第 72 章
“散開!”謫仙大喝。
啟陣的五百仙士立即四散退避。
化生陣啟陣後便不會停止,除非陣中之物化淨,或啟陣人死亡。
石像的方向明顯要避過化生陣,去追那五百仙士。
葉循略一思忖,傳音道:「肢解石像,將石塊都扔進化生陣。」
水中不斷有修士飛出,收到她的傳音都攻向石像。
石像小山一般的腳踢掃過來,像踢蟲子一樣踢飛身前的修士。
葉循飛身上前,對著它的身軀正中揚刀砍去。
石像側身避過,問道:“你不是要射日滅世麼?為何要跟他們一道殺我?是因我能阻止你麼?”
它的聲音聽不出男女,像自天邊傳來,帶著些空渺的震顫。
眾修士動作一頓,看向葉循。
葉循不搭理,仍舊執刀狂砍。
灰白身影明明渺小無比,揮出的紅色刀光卻如巨斧,直直砍向石像。
眾修士很快恢復如常,全力對付石像。
它卻又道:“聽聞你叫葉循,你本就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所以,你想滅世,對麼?”
葉循目光一凜,手中動作稍頓,飛至它胸口,以平日說話的音量問道:“你怎麼知曉?”
周遭浪聲滔天,風聲雷聲、人獸的嘶鳴慘叫、攻擊的炸裂撞擊沸反盈天,連她自己都聽不清她的聲音。
“哈哈哈哈,我無所不知。”石像剩餘半邊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葉循利落揮動血刃,切掉了它一邊肩膀,“那你知曉你全族今日,會死在這裡麼?”
宋守竹和謫仙即刻前來,用捆仙索捆著那塊肩膀,扔進了化生陣。
“狂妄稗蟲,無知螻蟻。”石像的語氣有些怒氣。
葉循繼續動著手,“還挺有文化,還會生氣,這麼想做人?”
“誰稀罕?”這聲格外大,甚至蓋過了戰場上的其他聲音。
它接著道:“不過是受神恩澤,才有幾分生機,神族一死便無人能庇護你們了。”
神龍纏上石像的一條腿,限制了它動作稍許,葉循趁機又砍下了它的一條手臂。
石像大怒,妖獸都調轉方向,齊齊朝葉循撲來,水下獸影齊聚也朝著葉循躍出水面。
長翅膀的虎、四隻腳的鷹、有著巨大頭盾的巨型飛獸、刺蛟、蛇怪……像兩股激流朝著葉循衝擊而去。
珊瑚群島周圍的妖獸驟然少了,全朝石像身前飛撲去,牧九良領著的東梁島修士面面相覷。
二十八宿飛至牧九良身旁,角問道:“大人,要追擊過去麼?”
遠處化生陣發出的白光在海面上閃爍,雷聲嘶鳴隨著波濤傳來。
方才石像所說,眾人聽得清楚,那個月季姑娘,應當就是葉循。
“先守著珊瑚群島,以防妖獸反撲。”牧九良道,“聽我號令。”
“是。”
見妖獸群對準了葉循,宋守竹瞳孔微縮,他與謫仙疾速朝葉循飛去,飛了一段陡然反應過來,停住了身形。
謫仙回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但甚麼也沒說,繼續飛速朝葉循飛去。
宋守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略一思忖,繞過妖獸群,飛到了石像身後。
葉循的血刃分成九柄,飛速穿梭在妖獸間,切割著血肉肢體,像一柄利刃,抽刀斷水。
六害和白虎都飛了過來,九嬰、大風、鑿齒、白虎應對空中的妖獸,窫窳、封豨、修蛇應對海中的妖獸,龍魂還在與石像糾纏。
葉循動著手,謫仙到她身側支援,亦有不少蓬萊島修士過來幫她。此時,她收到了宋守竹的傳音,「阿循,我在石像背後。」
葉循立即催動了紫珠絨。
下一瞬,她到了距離石像背心不過丈來遠處,血刃合而為一,回到她手上,神龍遠撤,她全力揮動血刃。
其餘的妖獸、人都還未反應過來,便只見幾道血刃刀光迸裂,碎石聲轟然響起,石像解體。
「運石塊到化生陣中。」女子的傳音在眾人腦海響起。
謫仙第一個反應過來,用捆仙索捆著石像的另半顆頭,朝化生陣去。
蓬萊修士也都飛了過來,或用繩索,或用靈器,或直接用手搬抬,抱著解體的石塊朝化生陣去。
妖獸開始對修士圍追堵截。
牧九良亦帶著東梁島修士飛了過來,幫著驅逐妖獸開道。
不斷有妖獸從四面八方湧來,似乎這顆星球上所有的妖獸都聚集了過來。
修士將石像的手臂、肩膀、剩下的半顆頭都扔入陣中,剩下的部分卻很難靠近化生陣。
像有一股聚合的引力在拉扯,修士們抬著石塊,步履維艱。
啟陣的三百修士死傷過半,化生陣的光輝已黯淡了下去。
海水早已是一片腥紅,海面漂浮著妖獸和修士的屍塊,棕的白色都覆著濃稠的血色,每一絲風都帶著鐵鏽一樣的血腥味。
宋守竹和葉循幫著拉扯著一塊腿部石塊,看著眼前場景。
“這樣下去除不掉石像。”葉循道。
宋守竹面色凝重地看向她,他似乎已經預感到她想說甚麼、做甚麼,面色透著不贊同。
葉循還是道:“我得把妖獸清理掉,讓他們把石塊都扔進化生陣裡。”
御瘴服已變得殘破,她的黑髮和幻化過的大半張臉露在外面。
宋守竹看著那雙黑眸,認真道:“阿循,你一定要留著自保之力。”
葉循又掃視了一遍這個血腥廝殺的戰場,和瘴氣中隱約可見的珊瑚群島。她道:“距離我答應的日子還有二十日,我既已答應,便當讓他們安穩過完這二十日。”
宋守竹靜默一瞬,葉循道:“放心,有你給的丹藥,白虎也在,不會有人能傷害我的。”
宋守竹只能按下自己的憂心,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葉循放開捆仙索,飛至上空,調動紫府全部靈力,催動血刃。
眾人只見一灰白帶血的身影立於半空,一頭黑髮瞬間轉白,被靈力震盪得如海藻般飄散。
那柄玄色長刀炸出紅色的法光,霎時化作赤色利刃,血雨一般飛馳著掠過耳邊身側,劃過妖獸的皮肉,將之切為碎片。
血液飛濺,妖獸的慘叫啼鳴止於一剎,原本紛亂喧囂的戰場彷彿被人瞬間抹去一半敵人,只剩碎肉殘“噗通”入水之聲,下著一場肉雨。
激盪的靈力與刀風從白髮身影處擴散開,震得眾人身形不穩。
這種壓到性的勝利讓人反應不及,還有一絲毛骨悚然之感。
「快將石塊送入化生陣。」女子的傳音響起,眾人才反應過來,趕緊繼續。
葉循幾乎力竭,六害和神龍都回到妖丹,回到了她身上。她趕緊服了兩顆丹藥,打坐調息。
石像的碎塊只剩下一條腿、腰和手臂,卻有刺蛟和妖獸破水而出,追殺啟陣的修士。
東梁和蓬萊的修士趕去解救,亦敵不過一條接一條躥出來的妖獸。
若是這些修士有恙,前面所做便前功盡棄。
葉循跳入水中,再次調動靈力,分出千萬血刃,斬殺水中妖獸。
赤色血光如閃電一般在水底閃動,很快便有更多的屍塊浮起,擠開原本就稠密的浮屍,堆疊擠擁,海面幾乎已容不下。
修士懷著別樣的心緒將屍塊都扔入了化生陣中,又警惕四周,為啟陣修士護法。
他們舉劍四顧,只見一紅袍白髮的身影破水而出,白虎躍過來接住,她撲到了它背上。
溼淋淋的血水沿著御瘴服往下淌,她似乎完全力竭,竟沒用靈力烘乾自己。
宋守竹飛至葉循身側,替她烘乾了一身血水。
“阿循,你可有受傷?”
葉循微微搖頭,似乎連答他的力氣也沒有。
宋守竹扶她坐直,道:“你連用兩次,怕是丹藥也補不上你虧損的靈力。”
葉循擺擺手,“無妨,石像已死,剩餘的妖獸他們應當也能應對。”
她的聲音虛弱,宋守竹要將耳朵靠在她唇邊才能聽清。
“好,”宋守竹理了理她的額髮,幫她幻化了模樣,“我帶你回去調理,回月季小院。”
他也騎上白虎,將葉循擁在身前,正欲不動聲色離開,前方被一行人擋住了去路。
宋守竹眼中閃過不悅,臉上扯出一個禮貌的笑,“牧大人這是要做甚麼?”
牧九良視線緊盯著葉循,“石像尚未化淨,妖獸也未除淨,兩位這就急著走麼?”
宋守竹將葉循往懷裡帶了帶,“石像已入陣,妖獸也除去大部分,剩下的,牧大人和宋掌門應能應對。”
牧九良:“幫人幫到底,若是還有妖獸反撲,該當如何?”
宋守竹:“牧大人乃司靈局首領,總不會甚麼事都盼著外人來幫忙。”
“這樣吧,”牧九良狀似思索了一下,“兩位可以先走,把六害與神龍留下,以防有新的妖獸聚集反撲。”
宋守竹臉上笑容僵了一瞬,又笑得更盛,“方才一番戮戰,六害與神龍需用靈力滋養幾個時辰才能恢復。神龍和六害都在我身上,我留下來,讓月季姑娘先走。畢竟她是歸根城的人,隋峰主那邊也有事尋她。”
牧九良似笑非笑,“這些靈獸,只怕以宋老闆的修為,御駛不了。”
宋守竹傳音給葉循,「阿循,你還能催動紫珠絨麼?」
若是能,他先離開,她再到他身邊來也是一個辦法。
葉循卻微微搖了搖頭。
宋守竹摸著白虎的皮毛,手慢慢靠近自己的乾坤袋。
“牧大人盛情難卻,那我與月季姑娘便等在這裡吧。”說罷讓白虎調轉方向,轉向化生陣。
牧九良眯了眯眼,領著二十八宿慢慢靠近,忽然抬袖捂鼻,大喝:“風中有毒!後退!”
白虎便在此時揚爪,繞開夾著毒粉的風奔開去。
“追!”牧九良與二十八宿緊追而來。
宋守竹仗著逆風,一路在身後撒下毒粉,竟只藥倒了七八個人。
「滅世魔女在此,已靈力枯竭,無力反擊。機不可失,珊瑚群島修士得空者,速速隨我追擊!」
牧九良公然傳音,葉循和宋守竹都收到了。
宋守竹回頭,便見更多修士追了過來。
裁紙刀炸開成旋刀,襲向修士,卻被他們一劍擋開。
宋守竹從沒有哪刻,如今日般厭恨自己的修為低微。
牧九良不斷地甩來符紙,在白虎身側炸開。白虎方才對付妖獸也消耗甚多,牧九良用了疾追符,幾乎要夠到白虎的尾巴。
宋守竹用捆仙索將葉循捆在了白虎身上。
葉循的背撞在他滾燙的胸膛上,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宋守竹,你要做甚麼?”
宋守竹將幾個乾坤袋綁在她腰間,“這個裡面是食物,這個是毒藥,這個是……”
葉循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你給我做甚麼?”
宋守竹吻了吻她的發頂,道:“白虎,送阿循離開。”
隨後跳下了白虎,迎向牧九良。
“宋守竹!”葉循大喝,朝前撲倒在白虎身上,睜大了一雙眼,望著他修長的身影。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牧九良急切地想要追來,卻被他絆住,惱怒間數道符紙朝他甩去。
他艱難避過,白色的御瘴服破損,透出裡面黑色的衣袍,又洇開一片刺目的紅。
葉循掙扎著想起來,卻沒有力氣。
另有修士追到身側,御劍刺來,白虎縱身躲過,那修士又持劍靠近,葉循抓了一把毒藥撒去。
“啊!”修士慘叫著下墜,被一隻刺蛟張嘴吞了。
又四五個修士追了上來,數十柄靈劍從四面八方刺來,白虎艱難閃躲,葉循和它身上都被撿起劃出幾道血痕。
葉循又抓了一把毒藥,尚未揚出,便被一柄利劍刺穿了小臂。
鑽心的痛楚傳來,手指無力張開,毒粉被狂冽的海風吹去。
“女魔頭當真疲弱,快,如今正是大好時機!”一道男聲興奮大喊。
數道靈力呼呼而至,頌訣聲紛亂響起,危險的氣息直指背心。
葉循朝後上方掃視一眼,看不到甚麼,細長的眉微微擰起。
銳利的劍氣抵著後脊逼近,她想要喚出血刃,竟不能夠。
劍尖抵上面板之前,她感到靈魂深處的震動,金屬相擊聲“叮”然響起,而後便是利劍刺入皮肉之聲“噗噗”不絕。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但是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到她背上,一滴接著一滴,彙整合股,最後竟像潺潺溪流。
葉循意識到甚麼,猛烈掙了掙。她被捆仙索捆著,趴伏在白虎背上,扭頭也看不見自己的正後方。
她喊了聲,“宋守竹?”
聲音輕得像雲,似乎不願讓人聽見,也不願讓人回應。
“嗯,我沒事。”他答道,聲音甚至如平常一樣帶著些笑意。
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手臂流到她的指尖,往下流去,她看到白虎的後腿處已是一大片血紅,更多的溫熱液體漫過她的肩背,流到白虎背上,隨著前進奔跑,飄散在風中,落到海面上。
“宋守竹!”她大喊,如失伴的孤鳥,淒厲尖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