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宋守竹落在東梁皇宮中時,皇帝和國師一眾大臣已站在殿前高高的臺基上。
大殿屋脊上的長尾鳥引項翹首,直指九霄。
一如頭顱高抬的眾人。
他們給了宋守竹隨時進出皇宮的特權,本是為了讓他對付葉循。眼下見他過來,均面色不虞。
國師只有一個在,上前道:“宋老闆過來做甚?”
宋守竹:“石像打至家門口,不知陛下打算如何應對?”
皇帝看了看空中,有形狀各異的身影在打鬥,看不出是甚麼。
她問:“是誰在外面與妖獸打鬥?”
宋守竹道:“是歸根城來的援手,抵擋不了多久。”
皇帝:“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及時?”
宋守竹:“他們懷疑石像身份,一直派人監視。”
皇帝靜默一瞬,又問:“葉卿不回來麼?”
宋守竹:“若是陛下被人算計追殺,還會回去幫追殺自己的人麼?”
“你放肆!”宰相怒道。
宋守竹:“諸位不如快些召集蓬萊島,商議應對外敵。”
他話音剛落,便有十數白衣人落於地上,朝皇帝拱手行禮。
為首那人衣袂翩躚,氣質沉穩出塵,正是新任古雁門掌門,與宋守竹同名的謫仙。
他道:“曲梁已將掌門之位讓給在下,各峰主業已同意,古雁門新任掌門宋守竹,見過陛下。”
皇帝還記得他曾是無為要犯,然此時十萬火急,也只得先放在一邊。
“恭喜宋掌門,大敵當前,還請宋掌門帶領蓬萊諸位仙士共御外敵。”
謫仙視線掃過宋守竹,道:“自當如此。”
此時,牧九良亦帶著司靈局七人出現在了臺基前的廣場上,是剛用傳送陣傳送回來的。
他們踏著長長的階梯爬上來,到皇帝面前跪下道:“彤弓未能毀去,女魔頭絞殺失敗,臣愧對陛下所託。”
“牧卿請起,”皇帝拖著長長的衣襬扶他起身,“今珊瑚群島面臨大敵,還勞牧卿領司靈局,同蓬萊仙士一道禦敵。”
“臣領命!”牧九良站起來,視線掃過宋守竹,看向謫仙,“曲掌門呢?”
謫仙:“曲掌門已將掌門之位傳於在下。”
牧九良嘴角牽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臨陣脫逃,果然不堪大任。”
他又道:“那就勞煩宋掌門帶蓬萊諸人絞殺妖獸,我們東梁修士,對付石像。”
宋守竹此時道:“石像深不可測,還是蓬萊修士對付石像,東梁修士對付妖獸吧。”
謫仙對上他的視線,凝住一瞬,道:“就依宋老闆所言。”
此時,屏障西面的妖獸已被清理大半,東面海水退散,海面降至屏障以下,又激起數十丈高的巨浪,拍打在屏障上。
眾人抓住欄杆或是相互攙扶,抵禦過幾次震顫。
海水又湧進了珊瑚群島,幾乎要恢復以前的水位。
屏障之外,卻見石像靠近,雙手伸向珊瑚群島邊緣。
“隨我來,我為諸位開屏障。”宋守竹說罷,飛身而起,掠向石像所在的方向。
“走!”謫仙領著懸於空中的蓬萊島諸人追隨去,眾人掐指念訣,抵禦瘴氣的法袍纏上他們的身軀。
牧九良亦領著司靈局眾人緊隨其後,披上了御瘴服。
四五百人浩浩湯湯飛至石像所在屏障前,便見一灰白身影手持玄色長刀,刀刃泛著血光,縱身朝石像的手臂砍去。
無數妖獸飛撲過來,一白虎呼嘯而來,撕咬妖獸,替灰白身影開路。
灰白身影絲毫未受影響,直挺挺朝石像砍去。
水面震盪,七八條刺蛟破水而出,張著巨口撲向灰白身影。
只見那人手中長刀一分為九,徑直刺穿刺蛟的眼睛,又回到那人手上合為一柄。
尖利的悲鳴隔著屏障也刺颳著眾人的耳蝸。
那人卻一往無前,躍至石像身前,長刀劃出血色的弧線。
石塊劈裂之聲轟然響起,扒著珊瑚群島邊緣的一隻巨手落入海中,掀起巨浪。
石像不得不飛退遠去。
宋守竹此時傳音:「阿循,借龍珠一用,開啟屏障。」
葉循將龍珠扔向眾人所在方向,屏障解體成一塊塊鱗片,現出數十丈見方的一個洞口。
眾人迅速穿過,屏障立即復原,龍珠回到葉循身側。
“這位是歸根城的月季姑娘,也是隋芳機隋峰主的朋友。”宋守竹朗聲道。
又向葉循傳音:「阿循,變幻一下模樣,我跟他們說你是歸根城的人,名叫月季,隋峰主的朋友。」
葉循一忖便知他的打算。
他怕他們知曉是她,便要她和石像鷸蚌相爭,甚至在對付石像和妖獸過程中對她下手,讓她和石像同歸於盡。
「彤弓、血刃、白虎、龍珠都在我手中,變了模樣,他們便認不出我了麼?我又不怕他們。」她如此回他,但還是依他所言,幻化了自己的模樣。
果然,謫仙看清楚血刃後,問道:“月季姑娘的本命法器與葉姑娘的似乎很像?”
宋守竹:“確實相像。”沒有多的解釋。
謫仙笑了下,帶人朝石像掠去。
牧九良等人開始殺妖獸,牧九良則道:“為何白虎、龍珠也都在此?”
宋守竹:“那是阿循給我的。”
他答完他這一句,便朝葉循飛去,也不管牧九良等人會有何反應。
石像被砍斷一隻手,退遠後,那隻斷手竟從海中跳出,又回到它臂上,復原了。
蓬萊剩下的八百餘名修士已圍了過來。
“它跟銀鐵衛一樣,能自行合體恢復。”謫仙朗聲道。
葉循與他對上視線,他笑得意味深長,“月季姑娘好身手,修為應當均在我等之上。在下古雁門信任掌門宋守竹,不知月季姑娘可有辦法除去它,我等可聽月季姑娘之命行事。”
他怎麼忽然又變成掌門了?
葉循掃視一眼他身後眾人,以及遠處的牧九良一眾。
她道:“你們起化生陣,再派人與我一道將它趕進陣中。”
“好。”謫仙道,“內門弟子全去畫陣,其餘人隨我同月季姑娘一道驅趕石像。”
“是。”
大半人飛出,到廣闊海面上方畫陣。
數十柄靈劍翻飛,在霧濛濛的海面發出耀眼的白色法光。風起雲湧,瘴氣被席捲得稀薄,黑沉沉的烏雲自天空壓下。
有妖獸從水中躍出、從空中撲來,襲向畫陣諸人。
但見一白色巨鳥飛近,扇動遮天蔽日的雙翅,將妖獸掀翻卷走。又有一巨大長蛇飛近,捲動絞殺妖獸。
有近三百人為畫陣諸人護法,見兩巨獸,道:“這是……大風和修蛇?”
又有人看向珊瑚群島附近驅趕絞殺妖獸的身影,“九嬰、鑿齒、窫窳、封豨、大風、修蛇,這是后羿所滅六害!”
“六害已被滅,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看它們形態不似真身,倒像是殘魂,受人滋養,供人趨使。”
“殘魂便有這樣大的威力?那滋養它們的人得有多高的修為?”
“幸好今日有高人相助,先滅了那石像再說!”
石像退遠後,葉循和謫仙、宋守竹和蓬萊其餘修士便追了過去。
石像抬腿朝他們踢去。
眾人飛避,千萬餘柄靈劍朝它的腳刺去。
金屬砍擊石塊之聲不絕於耳,石塊碎裂,簌簌落入水中,最後整條小腿都斷裂落下,海面噗通濺起百丈水花。
但石像的另一條腿也緊接著襲來,許多人反應不及,被踢飛,接著被躍出水面和空中撲來的妖獸、刺蛟撕咬。
眾人御劍雨刺砍它的另一條腿,它的左腿卻已經開始重組恢復。
葉循穿過掉落的石塊和石像揮舞的四肢,落到了它的肩膀上。
石像的手揮了過來,葉循踏著它的耳朵攀上了它的頭頂。石像的手拍擊在肩膀,撞出一片飛石碎塊。
它另一隻手剛想朝頭頂拍去,又覺腰間被人用刀劍切割,它徑直向前傾倒下去。
山嶽一般的身軀驟然覆蓋而來,大多人躲閃不及,被它壓著帶往海中。
葉循揮動血刃,用盡全力砍劈下去,石像的頭豎分為二,刀刃與石塊摩擦出火花。及至脖頸處,她調轉刀刃,對著刀柄猛的一踢,血刃劃過石像半邊脖子,削掉了它半個頭。
此時,石像的身軀已跌至海面,海面下陷,激起萬丈巨浪,衝開了石像的半顆頭與身軀。
壓於石像身下的諸人,被帶著沉入海水深處。
葉循亦被水流卷縛,沉往深海。
海水浸透衣料,讓面板刺痛麻癢。
闃黑水域之中,有萬千血紅的瞳眸閃爍,虎視眈眈。
有修士丟擲數顆寶珠靈燈,瑩瑩白光照亮水下。無數似魚似蛇,尖角獠牙的妖獸在水中游竄,密密麻麻,讓人心驚膽戰。
修士御劍砍殺,大多妖獸竟鱗甲堅硬,難傷性命。
「擊殺它們的眼睛。」一個女子的傳音傳入水中每個人的腦海。
眾人這才鎮定些許,開始砍刺妖獸之眼。
水流湍急湧動,將刀劍砍割皮肉之聲、尖角利齒撕破血肉之聲、獸的悲啼、人的慘叫都捲走大半。
四處沁出血紅,將黑藍的海水染成一片濃稠的腥紅。
葉循放出龍珠,一聲龍吟響徹海底,幽藍的龍魂於紅瞳間穿梭,瞬間便撕咬抓爛數百妖獸。
葉循將閉氣珠含入口中,刺瞎一隻水怪的雙眼,抓著它的角,御它去尋石像掉落的半顆頭顱。
無數妖獸叼含石塊,朝著石像的方向游去。
葉循很快看到了七八隻妖獸咬抬著半顆頭,她駕水怪靠近,發現頭顱上已繞了幾圈繩索,另一頭拉在宋守竹和謫仙手裡。
二人見到她,面色一凜,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似乎更加奮力拉扯起來。
搖著頭顱的妖獸被二人拉得幾乎快要調轉方向。
葉循疑惑了一瞬,甚麼意思?怕輸給她?
下一瞬,更多妖獸湧向石像頭顱。
葉循沒再猶疑,徑直趨使神龍,幽藍的龍魂瞬間游來,撞飛了妖獸,推著頭顱朝化生陣的方向去。
捆仙索拉扯的力道驟然一鬆,宋守竹和謫仙飛快調整方向,配合龍魂將頭顱拉向前。
宋守竹的裁紙刀已經炸出鐵片,旋轉的飛刃飛快絞割著妖獸的血肉,謫仙的本命劍和葉循的血刃也在周遭飛馳砍殺,為他們開道護航。
底下瑩白的光線遠去,水中可見更多的天光,水面越來越近。
嘩啦,水面破開,神龍頂著石像飛向空中,宋守竹和謫仙拉扯著控制,石像的頭顱畫出一道圓滑的拋物線,落到了化生陣中,懸浮在空中。
宋守竹收回捆仙索,謫仙高喝:“啟陣!”
眾仙士掐指念訣,陣法圖案亮起幽幽白光。
這是有史以來啟陣人最多、擺出的最大的化生陣。海面狂風獵獵,吹得眾修士法袍臌脹飄蕩,閃電自烏雲閃至海面,捲入波濤。
石像的半顆頭顱開始從外解體消散,像是石塊被時間一點點風化腐蝕。
此時,更大的水聲響起,海水被巨物撐起一座山巒,海面如同液體幕簾分開流瀉,露出巨物的身形。
只剩半顆頭的石像已重組完畢,掃視眾人一眼,朝化生陣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