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葉循感受著彤弓的位置,疾飛而去。
一路有妖獸圍追阻攔,都被她迅速砍開。
當初陽行宮的輪廓在迷霧中顯現時,她心中有了幾分瞭然與不出意料。
妖獸如洪流一般,她放出九嬰和鑿尺的妖丹,它們同白虎一道撕咬妖獸,替她開道。
進入內殿,掠至聖池,葉循見到彤弓正橫臥在池邊,一半浸入岩漿裡。
池中已不見石像身影,只有岩漿咕嚕咕嚕冒著氣泡。
彤弓表面還看不出甚麼異樣,不過,它們可以腐蝕地柱,自然也可以腐蝕彤弓。
葉循掠過去,調動靈力施清潔術,將彤弓周身狠狠清潔了幾遍,再伸手抓住弓身。
弓身在發熱,她想拉起來的剎那,周遭白光乍現,轟隆一聲巨響,岩漿飛濺,巨大的衝擊力襲來,要將人撕扯炸開。
葉循催動靈力與那股撕扯的巨力對抗,同時拿著彤弓向上疾飛,血刃分為九柄砍擋開掉落的梁木磚石。
她飛至半空懸停,初陽行宮炸裂坍塌,在她腳下變為一攤廢墟。
用炸藥炸她?
葉循都不知道該說他們先進還是落後。
手中感受到一股拉扯感,彤弓被無形的東西纏住,葉循握住弓身往自己的方向拉,另外的力量不止一方,最終僵持在葉循的頭頂。
彤弓與被纏住的線亮起,符文旋轉,陣法開啟。
葉循放出大風,瘴氣吹散,四面顯出八個人影。
血刃飛出,與啟陣人兵刃相接,發出乒乓之聲。
瘴氣圍攏,葉循眼前一片白,恍惚見到迷霧間隱匿的一個木屋小院。
屋後是成片火紅的楓葉,院中有孩童玩耍。
孩童抬頭望見她,歡喜地過來拉她的手,“孃親,孃親,你回來啦?”
是個四五歲左右的小男孩,他又回頭朝木屋的方向喊了“爹爹,孃親回來啦!”
門簾一掀,一個男人探出身來,“回來啦?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他身上繫著圍裙,臉上是寧靜平和的笑容,正是不久前離開的宋守竹。
他又對小男孩道:“阿蔚,帶孃親進屋。”
小男孩誒了聲,拉著她朝堂屋走去。
進屋坐下,小男孩噔噔噔地跑走了,很快端了一盆水過來,“孃親洗手。”
他笑起來也有兩個酒窩和尖尖的虎牙,像個小甜豆。
她忍不住心軟,依他所說伸手到盆裡清洗。
一股違和感讓她心中一凜,她發現自己雙手合攏,手腕挨在一起,竟是一種束手就擒的姿勢,而一圈符文組成的鐐銬正飛襲而來,要套上她的手腕。
葉循閉了閉眼,御血刃砍碎鐐銬,翻身跳上彤弓,半跪於弓上。
這不對勁,他們讓她陷入了幻境。
血刃與啟陣人打鬥的同時,她傳音宋守竹,「宋守竹,你在哪裡?」
-「在家中,我正好有事要與你說,你現在得空麼,阿循?」
「我困在了一個幻境裡,不知道怎麼出來。」
-「甚麼樣的幻境?」
「由八人起陣,彤弓被拉在中央,符文是長短不一的方塊,緊緊纏繞著彤弓和我,中心組成個蓮花形狀。」
「我看到楓林前有個小木屋,你在做飯,有個叫阿蔚的小孩拉我,讓我洗手,符文就在那是變成鐐銬要套到我手上。」
那邊短暫地沉默了一瞬。
-「這是八虛幻陣,他們以彤弓做陣眼,要破陣,要麼毀了彤弓,要麼……」
「要麼甚麼?」
-「要麼殺了幻陣中所見之人。」
葉循愣了一下,問:「殺了你,還是幻陣中的你?」
-「幻陣中的。」
「就這麼簡單?」
那邊沒有迴音。
“阿循,愣著做甚,吃飯呀。”
桌上擺滿了菜,宋守竹坐在對面,阿蔚坐在她旁邊。
葉循埋頭,碗裡的白米飯上的菜已堆成了小山。
她抬頭,噌地站了起來,“你們是幻境,我不會上當。”
她撥出血刃,抓著刀柄將刀架在宋守竹的脖子上。
他一動不動,一雙水潤的眼驚異地望著她,“阿循,你這是怎麼了?太累了麼?”
旁邊的阿蔚伸手抓住血刃的刀背,“孃親,你怎麼了?不認得我和爹爹了麼?”
葉循握道刀的手頓了頓。
-「阿循,幻境裡都是假的,我不在那裡,你可以殺了他。」
“阿循,你怎麼了?你在跟誰傳音?”宋守竹站了起來,推開她的刀,走到她身側,捧起她的臉頰。
危險的氣息掃過脖頸,葉循一凜,向後仰倒。
兩柄飛劍自她身前交錯而過,若她沒有躲,就會被割掉頭顱。
“阿循,你可是哪裡不適?”宋守竹摟著她的腰,扶她站起。
他抓住她的手,拉她坐下,手按在她腕上,為她診脈。
血刃分為三柄,刀尖直直頂著他的頭,他視線在掃了刀刃一眼,絲毫不懼,診完脈道:“阿循這是憂思過重,神思倦怠,吃過飯,好好睡一覺,休息休息就好了。”
他又對阿蔚道:“別鬧你孃親了,讓她好好休息,知道嗎?”
“好。”阿蔚拉著葉循的袖子,“阿蔚今晚自己睡,孃親好好休息。”
-「阿循,快動手,拖下去,你會越來越難分清現實與幻境。」
血刃發出錚然的響聲,顫抖著,就是無法再前進一分。
又一道符文纏上她的手臂,縛住了她。
「有沒有別的辦法?」葉循傳音問宋守竹。
-「那真的不是我,阿循……」
「我怕萬一,我怕萬一是你……」
那邊靜默了一會兒。
葉循在幻境與現實間恍惚,又躲過一次攻擊,飛劍劃過她的臉側,劃破了御瘴服,在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可引他做出真正的我不會做之事,幻境與現實割裂,幻境自破。」
「你不會做?你不會做甚麼?」
“阿循,好好休息,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的。”宋守竹扶她躺到床上,為她扯被子蓋上。
葉循:“我不要你陪,你滾。”
她砍掉了一道纏上她腰間的符文。
他滿臉受傷,“阿循可是厭棄我了?”
葉循竟有些心軟。
-「阿循來問問題,同時問幻境裡的我和我。」
葉循理智回來幾分,明白他的意思,只要答案不一樣,就能讓幻境破碎。
那她問的問題也不能隨意問。
“我和你兒子掉水裡,你先救誰?”葉循問的同時傳音給宋守竹。
“當然是救阿循。”
-「你喜歡兒子?」
啪,葉循閃了宋守竹一巴掌,“有你這麼當爹的麼?”
“對不起,阿循……”宋守竹滿臉悔恨,想說甚麼,被葉循制止了。
“若是我中了毒,你舊相好的有解藥,要你親她一口才給我解藥,你會怎麼做?”葉循閃過一柄飛劍,又問。
“我能自己配解藥,定然能救阿循。”
-「舊相好?你指阿蘭麼?我們沒有相好過,她大機率也來不及有甚麼解藥。」
“你覺得你做的菜好吃,還是食肆做的菜好吃?”
“阿循覺得呢?”
-「我不會做菜,不過如果阿循想吃,我可以學。」
“如果你不開心,最希望我如何哄你?”
“我不會不開心,阿循開心最重要。”
-「在床上。」
「???」
符文碎裂,陣法潰散,葉循抓住彤弓,血刃飛向八名起陣人,乒乒乓乓將他們打得跌落地面。
她認出牧九良來,朗聲道:“我答應讓彤弓留在珊瑚群島三個月,可沒答應讓你們將它帶出島。”
“你們既然急著求死,我也不介意提早期限。”
她張弓拉弦瞄準太陽的方向,硃紅長弓之上現出一支長長的白羽箭,箭頭簇新銳利,閃耀著白色的光芒。
下方的妖獸一時也不動了。
“別……”牧九良伸手阻攔,“葉大人,是我們擅自帶出來的,珊瑚群島其他人是無辜的。”
葉循:“現在跟我說無辜了?”
她視線掃視他們一遍,“石像呢?”
牧九良:“它答應幫我們毀壞彤弓……我也不知它現下去了何處。”
葉循想了下,收了彤弓,問道:“是你們將宋守竹引回珊瑚群島的?”
“是,”牧九良斟酌道,“我們不想傷他,便想辦法將他引開了。”
“是不想他幫我吧?”葉循拆穿他。
牧九良不說話了。
這時,宋守竹傳音過來:「阿循,幻陣可已破?」
葉循回:「破了。」
-「石像到珊瑚群島來了。」
葉循眉頭一皺,問牧九良,“你們告訴那石像,珊瑚群島的位置了?”
牧九良:“沒有,我們不想暴露珊瑚群島的位置,才把彤弓帶到這裡來的。”
隨即他面色一變,應是也收到訊息,知道石像到了珊瑚群島。
他喃喃道:“它怎麼知道的?”
牧九良望向她,“葉大人,宋守竹還在珊瑚群島,許多大人的舊相識都還在珊瑚群島。”
言下之意,望她伸出援手。
葉循嘲諷道:“慌甚麼,說不定它是去救大家出島,重返外界的呢?”
她又傳音宋守竹:「要我過來麼?」
-「阿循想來麼?」
他的聲音如石上清泉,仍舊不急不燥。
葉循問:「若它要滅珊瑚群島,你會怎麼做?」
那邊沉默一瞬。
-「阿循說過,我是好人。」
-「好人當然要與珊瑚群島共進退。」
葉循掃了眼迷濛的天地,這裡的現實才更像一個困住人的幻境。
她問:「那我說你是壞人呢?」
-「阿循會喜歡壞人麼?」
葉循想象了一下他是個燒殺擄掠、無惡不作的奸佞小人,發現很下頭。
「我不會喜歡沒有道德底線之人。」
-「我是個好人。」
見葉循毫無波瀾,牧九良只得帶人先走。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瘴氣中。
葉循這才傳音:「我過去。」
-「好,稍等一會兒。」
*
湛藍的天空透出影影綽綽的棕黑飛影,一張像巨佛般人臉映在天空的正中,慈眉善目,悲憫沉靜地垂視整個珊瑚群島。太陽正好在它頭頂,暈出神性的光圈。
“哇,那是甚麼?”
“是佛祖麼?”
“是佛祖要來收女魔頭,救我們了麼?”
“可為甚麼它身邊環繞那麼多妖獸?”
“那些才不是妖獸,是佛祖座下的神獸!”
“那些明明是妖獸!那才不是甚麼佛祖,定是女魔頭變的,她要來殺我們了!”
街頭巷尾人頭聚集,均看向空中異象。
宋守竹扶著童湘,和東梁的幾名官員站在街道上,也看向天空中。
童湘看向宋守竹,“東家,那是葉姑娘變的麼?”
宋守竹:“不是她。”
“那這是甚麼東西啊?”
宋守竹沒言語,轉向旁側東梁官員道:“賬簿印鑑房契許多都不在我身上,如今珊瑚群島應有急事,諸位不如改日再來?”
末日的長刀懸於頭上,這些官員本就無心公務,是忌憚銀鐵衛的刀槍,才堅守職位。如今見又有異事發生,自然不願再過多糾纏。
打發了東梁官員,宋守竹又對童叔道:“童叔,你先回去休息,船行的事,我跟他們周旋,你不用再管。”
童叔滿臉擔憂,在宋守竹的再三安慰與催促下離開了。
宋守竹回到院中,跳上屋頂,飛身朝北面深山掠去。
地面的人變得像螞蟻一樣小,也似乎像螞蟻一樣脆弱,輕易就能奪其性命。
他掠過雲霧與青山,停在了位於東梁島中部的一座大山之巔。
已是四月,田地間多有荒廢,有大半未播種。
山間卻開滿了花,一朵朵徑自絢爛熱鬧,生機勃勃,絲毫不管是否大難將至、明日是否會來。
宋守竹掃視一遍珊瑚群島,給葉循傳音:「阿循,若是你,你會想活在美好的幻境裡,還是惡劣的現實裡?」
-「現實。」
「若是死呢?」
-「現實。」
她的聲音平靜微涼,帶著從來的殺伐果斷。
宋守竹嘴角翹了下,掐指念訣。陣法亮起,地下升起五色珠子,天空中也有如太陽一般大的五顆珠子顯現。
珠子盤旋迴繞,在宋守竹如低喃般的頌和中,響起幾道碎裂之聲。
珠子上現出裂紋,宋守竹停止念訣,睜開眼來,珠子繼續旋轉,隨後炸裂成碎片。
五感陣,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