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黑暗。
無盡的黑暗。
她不是一個人,她有許許多多的同族。
身體似乎浸在液體裡,很熱,在飄蕩。
漫無目的地飄蕩。
不知過了多久,熱度驟然降了下來,全身充斥著強烈的不適。
有甚麼在流逝,快要死掉了。
身體開始隨著液體劇烈飄蕩,靠近了原來的那股熱度,身體好受了很多。
又不知過了多久,飄蕩停止了,身體被禁錮在了一個很狹小的地方,再不能漫無目的地飄蕩。
某一日,她好像吞噬了甚麼,或者是融合了甚麼,身體變得不一樣了。
但是她說不上來。
時光是在流逝的,周遭變得複雜熱鬧起來。雖然看不見、聽不到,但就是能感受到周遭多了許多其他生物。
突然,眼睛睜開,看見了藍天白雲,日月星辰。
飛過一條河流,葉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是一隻蝗蟲。
一條魚躍出水面,她險險避過,眼前金光一閃,場景變換。
*
白雲從身旁掠過,冰涼的風拂過輕盈的身體,將身體託得更高。山巒與河流在身下鋪展成一副秀麗畫卷。
她從寒冷之地飛到溫暖之地,乾冷的北風轉為溫暖的東風時,她又飛回了原本更寒冷的那裡。
大地上只有綠草青山,從未見過房屋耕田。
春去秋來,某一日,她從樹枝上落下,綠葉與樹枝不斷遠離,金光閃過,她閉上了眼。
*
再次睜眼,仍是一片茂密的山林裡。
她在撒腿狂奔,有甚麼從身後簌簌而來.
她幾個縱身變換方向,甩開那些東西。
腳下突然一空,她跌入一個土坑。腿應當摔傷了,她動不了了。
地面上出現幾個身影,是矮小健碩的男人,頭髮披散,鬍鬚雜亂,身上圍著獸皮,手中拿著削尖的木棍。
是原始人類。
他們嘰裡咕嚕說著甚麼,舉起手臂,準備將手中長棍擲向她,場景再度變化。
*
一箇中年男子朝她展開攤開雙手,她停在了他的手上,他從她腳上取下一件東西后便將她塞進了籠子裡。
籠子裡是一群鴿子,她挨著它們站著,看著那名中年男子展開一條白娟,表情越來越喜悅,最後癲狂大笑,“成了,成了,此事成了!從今往後,這天下便是杜某人的天下了!”
後來,她又飛去了許多地方,見到遷徙的百姓,見到行進的軍隊,見到火石瀰漫的戰場,見到哀鴻遍野,見到血流漂杵。
*
面前是一片陌生的山林,怪石嶙峋,黑霧繚繞。
一個青衣身影手持冰劍站在黑霧之中。
她小心蟄伏,趁他不備伺機撲過去,近了才看清,那人正是孟君。他一腳踹到她頭上,踢得她摔出很遠。
危險的氣息鋪壓而來,她感受到了威脅性命的危險。
心跳驟然加速,血液在血管中沸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身體裡迸發。
血肉撕扯劇痛,有甚麼從身體裡擠出,視野一下子變得更加廣闊,幾乎可以看見身體周遭三百六十度。
空氣更加充沛,大腦更加明晰,一切都似乎變成了另一幅模樣。
九柄冰劍朝她飛來,她用頭撞開,朝孟君攻去。
地上生出冰凌,刺向她,她用爪子抓碎,繼續撲向孟君。
冰凌變成水珠,匯作一團,將她困在其中。
她怎麼也掙不脫,快要窒息時,體內有甚麼劇烈波動,發出強烈的力量。
下一瞬,冰劍刺破水團,扎進了她的胸口,她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嚎。
這是宋守竹的過往。
*
她感受到強烈的悲愴,身體在震顫,這一刻她感受到了她千千萬萬的同族。它們在燃燒生命,它們在奮力地溶解甚麼,蠶食甚麼。
轟隆隆的響聲震徹天際,黑煙與火光沖天,火石飛射,大地開始震顫,人獸四散奔逃,天地逐漸變成了一片煉獄。
她感受到了一股喜悅,由衷的喜悅。
溫度上升,她和她的同族又感受到了最初浸在溫熱液體中的那種舒適。
*
面前是一片雪白的地面,衣袂飄渺的諸神站在一起,神情悲憫、冷肅。
身側是拿著木杖的魁梧男人,葉循抬頭,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地柱碎裂,地面被蠶食毀壞,岩漿噴薄上湧,下的雨都化作了熱燙的霧,還有何辦法救世?”一名滿臉鬍鬚的中年男子道。
“我們至今不知這災難因何而起,所做一切都只是權宜之計,無法解決根本。”一個渾身通紅,看起來要燃起來的男子道。
諸神皆看向黑衣男子,那個葉循認得,是天帝。
天帝道:“我會用窺光之術,找尋事情的本因。”
“天帝三思!”雷神道,“窺光之術損耗極大,若是天帝再有個三長兩短,我等還如何救世?”
天帝:“我意已決,你等準備起陣修復地柱,等待我的訊息。”
*
仍是那片雪白的地面,黑衣男子已成了個耄耋老者,虛弱地坐在前方木椅之上。
“天帝,可是已知災難之因?”一名白衣神女問道。
天帝:“我已窺見千萬種可能,只有一種可保此世續存,然這種可能需我等盡隕,爾等可願?”
“竟如此嚴重,我等如今不可消除災難之因麼?”葉循身旁的宗布問道。
天帝:“我們能除盡世上塵埃麼?”
“為何要除盡塵埃?塵埃豈能造成這樣大的災難?”渾身火紅的男子道。
天帝不再言語。
諸神相互看看,雷神率先上前道:“我願。”
孟君緊接著道:“我願。”
宗布也上前道:“我願。”
月神前進一步,柔柔道:“我願。”
日神也跟著,“我願。”
諸神一個接著一個,最後全都道:“我願。”
葉循亦道:“我願。”
宗布摸著她的頭,問天帝:“我的神獸就不必了吧?”
天帝看向葉循,露出一個微笑,枯濁的雙眼似乎穿透一切。
葉循簡直覺得他穿透情景、穿透回光鏡、甚至穿透她佩戴的數字裝置,直直看向了現實中坐在躺椅上的她。
這是白虎的過往。
*
眼前一閃,她又回到了珊瑚群島東梁皇宮的大殿。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撐著額頭。
“彤弓如何了?”她問。
葉循答:“試過刀砍、火燒、水泡、丟進岩漿中,放入化生陣中,都無法毀壞。”
“繼續試。”皇帝淡道,又問,“宋守竹那邊,可有訊息傳回來?”
葉循:“尚無。”
皇帝抬起頭,“他走之前知曉自己服了毒藥吧?”
服了毒?他從未跟她說過。
葉循:“知曉,臣已將何時毒發,不服解藥會如何,都詳盡地告訴了他。”
立在旁邊的國師道:“他若是寧死不從呢?我們不能把希望全寄託在他身上。”
葉循:“靈獸島散時,發現的神器帝臺,或可用之起陣殺魔女。”
皇帝揮手,“去辦罷。”
這是牧九良的過往。
*
瘴氣瀰漫,危險的氣息追趕著她。她跳起,翻了個跟頭,跟頭翻到一半,身體倒著騰空時,頭髮變回了白色,眸子變回了灰色。
剩下半個跟斗翻完落地,一隻豹妖和蟒蛇妖化了人形,手拿刀劍,齊齊向她砍刺來。
她閃到蟒蛇精身側,一掌劈向蟒蛇精身上,竟被她的皮坎肩擋住了力量。
蟒蛇立即化了原形,蛇尾一卷,將她捆住了。
此時,豹子的刀也到了。
葉循仰面彎腰,刀幾乎貼著她的鼻尖劃過,割斷了幾縷她揚起的白髮。同時,蟒蛇又捲了幾圈,將她從肩到腳纏得嚴嚴實實,並且不斷收緊。
她積聚力量,猛地一掙,那蟒蛇便炸開成四分五裂的小塊。
她又一腳踢到豹子的脖子處。
咔嚓一聲,豹子的脖子斷了,向後倒下。
不遠處平安娘正與兩隻刺蝟精交手,漸漸落了下風。
葉循將手中刀擲了過去,刀一下穿過兩隻刺蝟精的身體,將他們釘在了高塔的牆上。
四顆妖丹浮起,匯聚過來進入了她的身體。
葉循拔下了釘在牆上的刀。
刀四尺長,近兩掌寬,刀身幽黑,刀刃泛著紅色血光。
她想起蟒蛇的劍,便飛身上屋頂回到女妖的屍塊旁。一把七拐八拐的劍躺在一邊。
她左手拿劍,右手拿刀,雙手使勁,讓劍和刀在空中相砍。
“噌”的一聲,劍斷了,刀還完好。她湊近去看,刀上甚至沒發現一個豁口。
她將刀收了起來,又撿起蟒蛇的那條黑色皮坎肩套到自己身上,很合身。
這是她剛進入小說世界時,得到血刃的場景。
*
金光碎裂炸開,妖獸已至眼前。
葉循砍開妖獸,拉著宋守竹往外,才發現他面色蒼白,腳步虛浮,似乎快要暈過去。
“你怎麼了?”她想起方才說的中毒,心中湧起不祥之感。
宋守竹擺了擺手,沒說話。
“白虎,帶他走。”葉循道。
“是,吾主。”白虎上前,將宋守竹駝到背上。
葉循很快殺出一條路,二人一虎衝了出去。
外面也盡是妖獸,無盡的妖獸一直不要命地追撲,葉循也被逼得有些煩躁。
顯然是那石像要對她趕盡殺絕,她去哪裡,這些妖獸就會追去哪裡。
砍退一波妖獸,躲到山下一處峽谷裂縫中。
葉循扶宋守竹坐到地上,“我讓白虎送你回珊瑚群島,或是歸根城,你能想辦法拿到解藥的對麼?”
他不知是太虛弱還是怎麼了,沒應她。
葉循捧住他的臉,讓他看著她,“宋守竹,你還清醒麼?”
他有一瞬的茫然,像在走神,很快聚焦到她臉上,“抱歉,阿循,你剛剛說甚麼?”
葉循:“我說讓白虎送你回珊瑚群島……”
“我如今是阿循的人,不在你身邊,他們會殺了我。”他笑著截斷她的話。
葉循:“誰說你是我的人……我不信你連這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宋守竹不說話,閉上眼睛靠在她肩上,一副賴定她的模樣。
葉循:“你現在是毒發了麼?”
他低低“嗯”了聲,像是要睡著了。
“宋守竹,你別睡!”葉循有些心慌,“你中的甚麼毒?致命麼?你知道怎麼解麼?”
“別擔心,阿循,”他望著她,眼神悠遠一瞬又聚焦回來看著她,“我現在知道怎麼解了。”
他的眼神有些讓她看不懂,不過眼下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
葉循:“怎麼解?”
宋守竹:“他們帶來的那個小孩兒,是用上百種蠱蟲煉製的蠱童,他身上定帶著王蠱威懾眾蠱,讓王蠱進入我體內,可解百毒。”
葉循:“可你不一定能馴服王蠱不是麼?”
宋守竹:“我可以。”
葉循:“你確定麼。”
“嗯。”
葉循不知他為何如此篤定,與他對視幾瞬,道:“那我讓白虎送你回歸根城。”
他抓住她的手,眼中情緒萬千,最終甚麼也沒說,
葉循看向裂縫外,還沒有妖獸的蹤影。
她扶宋守竹騎到白虎背上,宋守竹仍拉著她不願放,他看著地面道:“阿循,若是日後,我不在你身邊……”
“你不是說能解毒?你在騙我?”葉循截斷他的話,怒目而視。
“沒有,我沒騙你。”
“那就回去快些解毒,好生活著,等徹底甩開這些妖獸,我會去找你。”她道。
“好。”他笑著應她。
“你要是敢騙我,我會把你碎屍萬段!”她又道。
“好。”他仍是笑著應。
葉循看了他會兒,傾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唇上的觸感輕柔溫軟,讓他猝不及防又貪戀。宋守竹眼睛驀地睜大,剛想抬手扣住她,她已退開。
“等我。”她道,說罷便衝出裂縫,消失在瘴氣中。
宋守竹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出了會兒神,才摸了摸白虎的腦袋,“走吧,有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