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九十九層的格局和下面不同。
木板搭成的木盒裝著泥土,交錯支撐排布著,小的約摸十幾平米,大的跟一個足球場差不多。
小的種青菜,大一些的種糧食瓜果,甚至還有魚塘,高矮的植物交錯,喜陰喜陽的混種,將土地利用到了極致。
土壤和樹根組成的穹頂上,有大大小小的洞口,拉扯著透明的薄膜,有縫合的痕跡,讓陽光透進來。
“洞口那些是甚麼?”葉循問身旁的一個姑娘。
“據說是妖獸眼睛上取下來的,能阻隔瘴氣,又能透光視物。”
姑娘的衣衫由各深淺不一的粉色布料縫合而成,腰上掛著蘭草與梔子花綁成的小花束,頭上簪著朵月季,與粉腮杏眸相印,十分可愛。
宋守竹道:“請問姑娘身上的香蘭是哪裡買的?”
粉衣姑娘指著人頭攢動處,“不是買的,去那邊領的,你們還可以先去那邊讓城主拂晦。”
宋守竹立即牽著葉循去了。
年輕男女排成的佇列有序前進,很快輪到葉循和宋守竹。
是在橋邊迎隋芳機那個老者,他手中拿著柳枝,自木盆中蘸水,輕拂在兩人肩上,道:“驅祟除晦,平安順遂。”
他的視線掃過葉循腰間的白鹿玉佩,又道:“白茅束麕(jun,一聲),吉士懷女【1】,之子于歸,言秣其馬【2】。”
宋守竹道:“多謝城主。”拉著葉循走了。
葉循隱約覺得兩人打啞謎似的,但她沒有深究。
走到領蘭草的地方,葉循道有些口渴,讓宋守竹去買水。
宋守竹回來,她已領了蘭草,隨手幫他系在了腰間。
他拿起那束蘭草打量,手指拂過梔子花旁的那朵小白花。
那是她方才在七十多層摘的。
葉循的心提了起來,有些後悔自己為甚麼會多此一舉去摘花,又束在蘭草裡要偷偷送給他。
“多謝阿循。”他抬起頭道,將手中的碗遞給她,“紅豆湯,喝罷。”
葉循端碗幾口喝了險些嗆到,他替她拍背順氣,將碗拿去還了。
許多年輕人在田地邊的過道上行走踏青,正在開花的果樹林周遭更是人滿為患。
宋守竹拉著葉循到了一塊空地,土壤被翻過,不知是還未播種,還是種下的種子還未發芽。
“把櫻桃核種在這裡罷。”宋守竹道。
葉循:“這片地或許已經種了甚麼了。”
宋守竹:“還沒有,我問過了,也得到了許可,可以在這裡種幾棵櫻桃樹。”
“甚麼時候?你問的誰?”
宋守竹:“買紅豆湯的時候,問的城主。”他將紙袋塞到她手裡。
葉循沒動。
他殷切地看著她。
她便隨意撒了幾顆櫻桃核到地裡。
反正也不會發芽。
宋守竹卻認真地替她埋了土,掏出個小玉瓶,往她撒櫻桃籽的地方各滴了一滴液體。
翠綠的嫩芽破土而出,一瞬長到快二十厘米高。五六株幼苗長在地裡,看起來都欣欣向榮,能茁壯成長。
葉循目瞪口呆,“你這不是作弊麼?他們的土地寸土寸金,我們怎能在這裡隨意亂種?”
“阿循放心,城主允許了的。”
葉循:“誰知道你用了甚麼法子讓他同意?”
話一出口,她便有些後悔。
宋守竹卻像絲毫沒覺得她的話冒犯,只是道:“放心,放心,別太緊張了,阿循。”
笑話,她哪有緊張?
葉循便由他去,反正這些櫻桃樹也活不過兩個月了。
宋守竹出來站到她身側,端詳著這些櫻桃幼苗,“它們會長得很快的,明年就能結櫻桃了。”
葉循沒答話,轉身離開。
兩人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一塊稻田邊,宋守竹拉葉循坐下。水稻還是青綠的幼苗,不到人的膝蓋高。
葉循打量著周遭相會的男女,都是歡快雀躍的模樣。
忽然,眼前景緻驟變。
上空變成深藍的水域,色彩豔麗、大小不一的魚群在水中徘徊遨遊。周遭甚至還有絢麗的珊瑚。
“哇!是海底!怎麼回事?”
“應是哪位仙士或妖族造的幻景,說不定在哄心上人開心。”
“好美!”
“那我們是沾了那人的光了!”
周遭男女的聲音傳入耳朵,葉循想起宋守竹在船上給她看的那些景,忍不住問他:“是你做的麼?”
“是。”他竟很坦然的承認了,“這裡是北海深處,我也沒想到還有這麼多幸存的魚群,還會有這樣寧靜的海底。”
給她看這些,又在暗戳戳喚起她的良知?
一群發著幽藍光輝的水母飄過,整個海底朦朧又夢幻。
周遭響起姑娘們驚歎的抽氣聲,葉循靜靜看著,不得不承認,確實很美,讓人……捨不得破壞。
宋守竹的聲音低低響起:“在船上給你看的那些景,都是孟君之前存起來的,這個是我出珊瑚群島後,自己存的。”
他笑道:“感受到你想要用紫珠絨的時候,我還在北海”
葉循的心臟緩而重地跳動了一下,像是有甚麼在往裡灌。
“御水跟御風差不太多,雖然聽感會受影響,但水流的波動會將周遭的一切都傳達給身體。身體會代替眼睛,四面八方都會變得通透清晰。水裡的泡泡會有空氣,抓住那些泡泡,可以攝取裡面的空氣。”
他靜靜訴說著。
“阿循,其實水裡不可怕的。你比世上所有人都厲害,無論在陸地還是在水裡,你都可以所向披靡。”
水母遠去,漸漸隱匿到深藍裡,像一群劃過的流星。
他還在絮絮叨叨:“閉氣珠我放在家中,就在臥房床頭的櫃子裡。你上次去過我家,那時候還沒收拾妥當,如今全都佈置好了……”
“宋守竹,”葉循截斷了他的話,“射日之後,你會死,大家會死,我也會死。”
不要像交待後事一樣對她說這些。
不要覺得他死了,所有人死了,她還可以好好活。
“嗯,”他只是平靜道,“阿循想做的事,定然都能做到。”
心臟被灌得很滿,幾乎要跳不動。
她一時分不清那些灌進去的東西是甚麼,也有些不敢去分清。
她突然覺得他很討厭,讓她變得猶疑,讓她變得怯懦,讓她憂怖惶惑。
海底景色漸漸隱去,穹頂、樹根、土壤、植物重新回到視野,男女說話聲又嘈雜起來。
葉循起身離開,宋守竹默默跟在後面,兩人一路無言回到隋芳機家。
進屋後,葉循徑直去了坐塌上打坐。
宋守竹道找聶懲有事,離開前道:“若是太晚,我就不回來了,這些時日奔波辛苦,阿循還是去床上睡吧。”
木門嘎吱闔上,屋中只剩跳躍的燭火和滿室寧靜。
*
次日,葉循在用早膳時才見到了宋守竹。
清粥、包子、鹹菜擺滿了一張八仙桌,加了三張凳子才坐下了所有人。
十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兒,不是修士就是妖,竟沒一個說不用早膳,想置對方於死地的人,竟齊齊整整地一起吃早飯。
宋守竹掏出兩個茶葉蛋,一個放在隋芳機面前,一個放在葉循面前。
“照顧不周,諸位見諒。”隋芳機向宋守竹道了謝,拿起茶葉蛋剝了。
葉循將自己面前的茶葉蛋放到了小孩兒面前。
宋守竹又掏了個給她,然後對小孩兒道:“放心,沒毒。”
珊瑚群島眾人:“……”
葉循吃了個包子,就鹹菜、茶葉蛋喝完一碗粥,跟隋芳機說了願意幫忙調查妖獸群。
牧九良此時道:“我們也願助一臂之力。”
或許是想順道給她使陰招,或許不信她,不過葉循並不在意。
隋芳機高興道:“多謝諸位!有機關陣法留意周遭的動靜,若是發現妖獸群,會通知諸位。”
葉循問牧九良:“想出引出阿滿的辦法了麼?”
牧九良:“尚未。”
葉循便對隋芳機道:“我想與宋老闆去遂康遺址看看。”
她說這話時並未看宋守竹,事先也未先知會過他。
但他甚麼也沒說,她好像也料定他會聽她的。
隋芳機:“正好我也要去取些東西,我帶你們去。”
牧九良:“我們也要去。”
葉循:“???”跟上癮了?
隋芳機:“行,正好每人幫我搬些東西回來。”
葉循便決定算了,由他們去。
宋守竹卻開了口:“聶兄和他不能去。”他指的是那個小孩。
曲梁:“憑甚麼?我們就要全部去!”
宋守竹:“左右我會想辦法把他藥暈,你們要是不介意一路防備我,或是一直揹著個孩子,那就帶他去吧。”
聶懲:“……”
他昨夜就不該收留他。
*
真正的遂康城比珊瑚群島的遂康城大非常多。
被風與歲月腐蝕的城牆巨石、只剩半截門洞的城門,都可見昔日的巍峨恢宏。
穿過城門便是一條寬闊的街道,估計跟現世的五車道公路不相上下。
兩側建築均大多已損毀,但從粗壯的柱子與梁木可以窺見從前的軒昂。
“這裡一般很少會有妖獸,但諸位還是要小心。”隋芳機道,“也要注意房屋可能隨時會倒塌。”
眾人點頭。
阿滿是在汜水邊被遺棄的,葉循便想先去那裡看看。
幾人到了城北的安鎮橋,據說橋下是當時最多丟棄嬰孩的地方。
臨近橋下,宋守竹便覺得腹中反應強烈,額頭開始冒汗。
葉循抓住他的手也沒多大作用。
牧九良嘗試在這裡做法超度或是引出阿滿,都不行。
其餘人在橋周圍檢視,隋芳機看到橋下背面有許多刻字,施術清了清上面的塵。
她看了會兒,有“某某到此一遊”,有“某某不得好死”,“某某欠債不還天打雷劈”,也有看不懂的圖案。
看到那個“滿”字的時候,隋芳機目光頓住了。
“葉姑娘,你過來看看。”
葉循:“莫非這是指阿滿?”
宋守竹:“他消停了許多。”
葉循與隋芳機對視一眼,其餘人也圍過來。
曲梁:“莫非這裡埋著他的骸骨?”
葉循動手開始挖起來。
宋守竹道:“阿滿平靜了很多。”
牧九良等人也幫忙,很快便挖了三尺來深的一個小土坑。
裡面卻沒有骸骨,只有一張襁褓。
“莫不是那孩子的骸骨被甚麼人利用了,或是被野狗叼走了?”角道。
葉循:“這裡連一片衣服也沒有,我倒覺得可能原本就沒有屍體,只是將襁褓埋在了這裡。”
埋了八百多年的襁褓,葉循也不敢施術清潔,小心翼翼地取出來,遞給宋守竹。
宋守竹接過,默了會兒,道:“阿滿很開心。”
“難道是想要這個?”牧九良道,“我現在再試試,說不定他肯出來了。”
他預備擺陣,葉循按住了他,“等等,有東西在靠近。”
眾人神色一凜,皆凝神聽起來。
嘶吼啼叫與浪湧似的奔騰之聲隱隱傳來,腳下的大地也有震顫之感。
葉循騰空而起,只能看見不遠處的屋頂,瘴氣中瀰漫著不尋常的氣息,似乎有甚麼從遠方鋪壓而來。
“是妖獸群!”
“是妖獸群!”
隋芳機和葉循同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