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阿滿,生於嘉熙三十九年冬月廿一,卒於嘉熙四十一年五月初三,東梁遂康人,父趙三旺,母劉霜霜,家貧無法養子,棄於汜水橋下。
“原來他才不到一歲半。”葉循喃喃道。
握住她的那隻手輕輕捏了捏以示安慰,宋守竹抬起彎著的腰,站直了道:“僅憑這些資訊還不夠,我們得找找他父母的資訊。”
葉循蹲在地上,看著石板上的文字沉默了會兒,站了起來。
這裡是三垢山山間的石板路,石板上記著石像的生卒年與生平。
“找找看有無趙三旺與劉霜霜的生平,我們往後,你往前找。”葉循對白虎道。
白虎應是,低著頭朝前走去。
葉循跟宋守竹彎著腰仔細看著石板上的文字,一步步後退。
葉循絆了一下,他牽著她那隻手立即拉她,另一隻手虛扶在她腰上,“當心。”
葉循推開他的手臂,“我沒事。”
他又恢復彎腰尋找的姿勢。
葉循也彎下腰來繼續尋找,視線卻不可避免地掃過他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手背有蜿蜒的青色血管,掌心溫熱乾燥,將她握得很牢。
她貌似不經意地問:“你真打算這麼一直拉著我?”
“當然,”他頭也不抬,“阿滿可是踢得很痛的。”
葉循:“這樣不太方便。”
宋守竹繼續仔細檢視地上的文字,“嗯……換種觸碰方式應當也是可以的,如果能多沾些味道在我身上,或許不用一直觸碰。”
葉循站直了看他,“你指甚麼?”
宋守竹站直了含笑回視,“比如擁抱,以及比擁抱更親密的事。”
“你休想!”水性楊花的男人!
葉循想甩開他的手,被他緊緊握著。
宋守竹:“那就只有委屈阿循,暫且被我牽著了。”
葉循不再說話,憤然去看石板上的文字。
白髮從肩頭向前滑落,打在她有些氣鼓鼓的側臉上。
她很生氣,看起來像是一個手指頭都不願意讓他碰。
討厭他麼?
可之前的那個吻,她應當是不討厭的。
是甚麼讓她討厭了呢?
“找到了。”白虎的聲音傳來。
葉循立即拉著他過去。
趙三旺,生於嘉熙十四年臘月廿六,卒於嘉熙四十二年九月初六,東梁遂康人,生前為屠戶,家貧棄子。
劉霜霜,生於嘉熙十六年五月十三,卒於嘉熙四十二年九月初六,東梁遂康人,生前與人漿洗為生,與鄰友善,家貧棄子。
葉循:“怎麼都死在嘉熙四十二年九月初六?”
石板上還有許多其他人,也是死在嘉熙四十二年九月初六。
宋守竹:“那是大災難波及遂康的日子。”
葉循站起來,視線掃過周遭烏黑的石像,心中有些沉重的情緒。
人類在自然面前始終是這樣弱小無力。
“吾主,接下來當如何?”白虎問道。
葉循看了眼倒計時,49分32秒,時間還很充裕,她允諾的三個月也還剩兩月餘。
她看向宋守竹:“你回珊瑚群島,他們或許有辦法把阿滿引出來。”
宋守竹:“你要回去麼?”
葉循:“我若去了,定然雞飛狗跳。”
宋守竹:“那我也不回去。”
葉循意味不明地看著他,他平靜堅定地回視。
葉循移開視線,“那便去遂康看看罷,或許能找到引阿滿出來的辦法。”
她也想對這個世界瞭解得更加全面,也抱有一些希冀,或許,她的任務會有另外的可能。
*
太陽是個蒙了面紗的鴨蛋黃,土地乾涸焦黑,樹木植物都枯死腐爛,一切都被瘴氣籠罩,迷濛晦暗。
葉循、宋守竹、白虎皆裹了御瘴服,面前是一條騰騰翻滾的河流,河面升起嫋嫋白霧。
葉循:“這條河在沸騰。”
宋守竹拿了張地圖,是大災難前的,“三十里外就是初陽行宮,那裡有火山,汜水就是經那裡流過來的,應當是流經火山被加熱了。”
葉循看向他,他裹得嚴實看不出臉色,只能看他有沒有弓腰捂肚子。
出了幽冥他便道沒有那麼痛了,不用一直勞煩她,放開了她的手。
哈?愛牽不牽!
葉循彼時想,卻又沒辦法不去留意他的狀態。
他大多時候看起來沒事,只是偶爾會痛得弓腰,卻又還是要忍著,不來“勞煩”她。
她問過白虎,就是難受點,對宋守竹這樣的妖來說不至於致命。
痛死他算了!
葉循視線看向迷濛的河面,擦了擦鼻尖的汗珠,“離遂康城還有多遠?”
宋守竹:“約摸四十里。”
“有動靜。”葉循找了個枯死交錯的樹從伏低藏身。
宋守竹和白虎都跟著伏低屏息。
嘶鳴聲和獸蹄聲漸近,竟在他們三、四十米外停下。
出珊瑚群島這段時日,葉循已能通瘴氣遮蔽的大概輪廓判斷出是哪種妖獸。
長翅膀的老虎,體型如牛的狐貍,長鹿角的怪獸……這是一支混雜的妖獸隊伍,看不到隊伍的邊緣,根據聲音粗略估計,數量應有幾千頭。
它們竟在那條沸騰的河喝水,喝完水便一起攻擊隊伍中的十餘隻妖獸,然後分而食之!
血腥味彌散開,獸類的咀嚼聲和血肉撕裂的聲音不斷傳入葉循耳中,兇殘原始的廝殺讓人毛骨悚然。
宋守竹捂住嘴,葉循看向他,他無聲擺手示意沒事。
葉循想了想,掏出一直儲存得很好的兩顆櫻桃給他。
宋守竹接過,放在鼻間聞了聞,似乎好了些。
妖獸隊伍徹底遠離已是半個時辰後。
葉循:“你們先留在這裡,我去看看。”
她過去檢視,離開的地方只剩下血跡和皮毛,連骨頭都沒剩下。
她看向河水,這水太熱,正常動物喝下去,食道都燙壞了,這些妖獸為何要喝這些水?
她突然想起銀鐵衛來,銀鐵衛就需用皇帝沐浴的水浸泡來著……
背後有危險的凜風襲來,葉循回身,血刃分射而出,連著重錘的鐵鏈甩過來,被她一腳踢飛。
兵刃相接,火花與乒乓聲穿透瘴氣,葉循下意識估算對方的數量,隨即又覺得好像沒甚麼必要。
一人持桃木劍上前來,閃電般的劍招朝她飛射而來。
那人也裹著御瘴服,葉循認出他的招式和身形,微微皺眉,“牧大人,你一人上?你對自己是否有甚麼誤解?”
牧九良動作未停,“大膽魔女,同僚一場,本官勸你回頭是岸!”
葉循:“回甚麼頭,我腳踩在哪裡,哪裡就是岸”
不待他回答,她又道:“彤弓毀不掉麼?辦法都試完了?怎麼還來送死?”
又有兩人加入戰局,與牧九良成犄角之勢,輪番朝葉循進攻,是角和亢。
一陣虎嘯從旁傳來,白虎道:“吾主,可需襄助?”
葉循:“不必。”
她擋開他們的招式,應對得有些百無聊賴。
忽然,牧九良抓住了她的手腕,葉循皺眉想掙開,他不顧死活地撲上來,勒住她的肩,臉上是一副悍不畏死的表情。
角和亢也撲了過來,葉循掙扎,他們被甩開些,仍是抓著她不放。
微微的噁心感在胸口積聚,葉循煩躁道:“再不放開,我不留情了!”
三人仍是不放,但動作並無狎暱,竟還記得避過失禮處,表情有些像把她當炸藥包,要抱著英勇就義。
葉循的煩躁就熄滅了些許,蓄積的靈力也收了大半。她對知禮之人,哪怕是嘴欠但行動知禮的人,是會多一點耐心的。
“趁現在!”牧九良大喊。
他話音剛落,便有數條連著鐵錘的鐵鏈甩過來。
葉循震飛三人,下一瞬便被鐵鏈絞圍住。
五條鐵鏈絞住她的四隻和脖頸,將她拉得面朝天空橫懸著,活像要五馬分屍。
鐵鏈拉著她移到中央,鏈條的另一頭由五人拉住,其中一人手中拿著個圍棋棋盤一樣的東西,棋盤上有幾顆黑白棋。
幾人念訣催陣,金色的法光在腳下亮起,也是棋盤的網格狀,符文沿著鎖鏈飛來環繞葉循滿身。
「是以帝臺壓陣的湮魔陣,那棋盤便是天帝的法器帝臺。」宋守竹傳音給她。
那人移動白色棋子,符文滾動,要撕裂她的身體。
葉循嘴角扯出一抹笑,突然迴旋翻身,鐵鏈從五人手中脫出。磅礴的靈力盪開,震得五人退後嘔血。
鐵鏈碎裂一地,一個瘦小的身影衝了過來。
他們竟讓一個小孩來對付她麼?
葉循狐疑,還未動作,宋守竹已然掠至她身前擋住,一揮手,那小孩暈了過去。
怕她傷害那個小孩?
他還真是聖父人設不倒。
葉循心裡有些不爽,視線移開不去看他。
她走到拿著帝臺那人的身前,伸手要拿,那人撲在地上,死死護住。
“要拿神器,踏過我的屍身!”是曲梁的聲音。
葉循覺得好笑,“這很難麼?”
曲梁梗著脖子,“那……那你就殺了我啊!”
葉循直起身來,“若是鄭邱霖、楚述寅、宴博華、趙路然、莊牡丹來開陣,或許能傷一傷我,你們?”
她嘲諷一笑,“拿著也是暴殄天物。”
“歹毒魔頭,你殺他們早有預謀!”開陣五人中的一人道。
聲音葉循聽過幾耳朵,應當是蓬萊的某個小宗掌門。
葉循:“誒,話要說清楚,鄭邱霖、宴博華、莊牡丹、趙路然都是被楚述寅害死的,我只是殺了楚述寅,頂多宴博華也算我頭上好了。”
“定是你使的妖術!”
葉循沒理那人,看向濃濃瘴氣之後,“後面的人還不上麼?在等甚麼?”
躺在地上的曲梁等人面面相覷,也狐疑地看向葉循看的方向。
那些人不是跟他們一起的?
葉循面色冷下來,“甚麼人?還不露面麼?”
輕巧的腳步聲響起,一個清瘦高挑的身形在瘴氣中顯現。
只有一個人過來,裹著密實的御瘴服,揹著個揹簍,應當是個女子。
她身上沒有妖氣,靈力很低微,葉循不記得低階修士怎麼劃分品級,只知道肯定還沒結嬰。
“你們不只一個人吧?”葉循道。
“我們加在一起也打不過姑娘的。”她語氣平和,聲音聽上去很年輕。
葉循:“你們是甚麼人?在這裡做甚麼?”
她沒有回答,而是問:“姑娘方才說,鄭邱霖、楚述寅、宴博華、趙路然……莊牡丹,都死了?”
葉循:“你認識他們?”
她沉默了一瞬,答:“確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