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所以,你並沒有用那口井的水?”葉循問道。
宋守竹放下筆,“我有孟君的記憶,他曾隨雷神到過幽冥幾次,對這裡的情形尚算熟悉,我打的另一口井的水。”
她真想掐死他!
“阿循生氣了?”他微微抬起下巴,喉結滾動了下,“你每次想掐我,都會盯著我的脖子看。”
更想掐死他了!
葉循推開他,“你回珊瑚群島取閉氣珠吧,我在這裡等你。”
“真生氣了?”宋守竹微微彎腰看她。
葉循推開他的臉,“沒生氣!誰跟你生氣?”
宋守竹:“抱歉,阿循,我不該捉弄你,我只是想知道,你願不願意我留在你身邊。你如果情願我忘了所有事,我現在就去喝一口那井水,回珊瑚群島去,再也不來攪擾你。”
他細細看著她的表情,一瞬不瞬。
葉循:“都!說!了!沒!跟!你!生!氣!去取閉氣珠!別誤我正事!”
好像更氣了,簡直要炸了。
宋守竹趕忙正色道:“其實你要打六害,未必一定要下水去。把他們引上來,不就是你說了算了麼?”
葉循懷疑看他,“它們都被封印了,怎麼引?”
“六害生前皆喜食人,尤喜嬰孩。奈何橋那邊的三垢山為不可度化之人所化,亦有被棄之嬰孩,對父母親人生出不可原宥的執念恨意,去不了往生,可用之作餌。”
葉循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宋守竹:“只是作餌,你殺了六害,再將嬰孩的惡魂超度了即可。”
他又補了句,“如果那嬰孩願意的話。”
葉循:“你可知曉我取了素矰是要做甚麼?”
他沉默下來,看著她不知在想甚麼。
葉循坦蕩而堅定地回視。
他忽而一笑,“我知道。”
葉循轉身朝奈何橋的方向走,“他們都化作石頭了,我要怎麼喚醒魂魄?”
宋守竹跟在她後面,“用祭血索魂陣,只是此陣並不能準確索來一魂,可能會招來旁的惡鬼。”
“那正好,”葉循道,“讓白虎吃了。”
兩人道三垢山找了會兒,找到一個嬰孩石像。
葉循立即便想開陣,宋守竹拉住她道:“此陣乃血陣,頗費精力,你趕路良久又還要打六害,不如先歇息一陣。”
葉循看了下手腕上的倒計時,55分32秒,想了下,答應了。
天空中的畫卷已是一片漆黑,人界正是黑夜。
葉循回到木屋,去床上躺下,在床周圍布了個結界,閉上眼睛不管了。
開始有些睡不著,但身體的疲乏壓過了紛亂的思緒,她睡了很沉的一覺。
醒來看了看倒計時,52分16秒,她只睡了3分多鐘。
她踏出門檻,便見宋守竹將躺椅搬到了廊下,正躺在躺椅上喝茶。白虎伏在不遠處的樹下,也在閉目休憩。
天空中的畫卷已經亮了,現在是白天。
“我睡了多久?”她問。
宋守竹站起來,“三日。”
“那現在去畫陣吧。”
“不急,”宋守竹拉住她,“先吃點東西。”
葉循煩躁道:“你不是想用緩兵之計,拖延時間吧?”
宋守竹按住她的肩推她進屋坐下,“天大的事也要填飽肚子再去做,如今天地間靈力貧瘠,你每次動手都要耗費許多靈力,多吃點東西才能補上。”
水煮魚,爆炒豬肝,烏雞湯,紅燒豬血還有青菜,他一盒一盒取出新飯食碗筷,擺在桌上,自己每道菜率先嚐一口,把碗筷放在她面前,又另取一個碗挑出些給白虎送去。
他回來到她對面坐下,“吃啊,怎麼不動筷?還是不放心?”
葉循一時沒說話。
他又問:“菜式不合口味?你想吃甚麼跟我說,我後面想辦法弄。”
葉循直直望著他,“宋守竹,你到底打算做甚麼?”
宋守竹放下筷子,“你還是不放心我待在你身邊?”他頓了頓,“阿循,你放心,我不會害你,也害不了你。”
葉循:“你替別人活了八百年,如今大可去做自己想做之事,何必在這裡浪費時間?”
“並非替別人活,”宋守竹帶著某種不容置疑道,“遇見你的是我,與你共歷生死的是我,與你賞景聽雨的是我,與你立誓永不分離的是我,與你親密無間的也是我。”
葉循愣了下,移開眼神,“你是打定主意要留在我身邊?”
“是。”
“為甚麼?”葉循沉沉道,“我要做的事,你阻止不了我。”
“宋守竹,”她抬頭定定看他,“我對你心懷感激,但也不會因為你,而不去做我要做之事。若你一定要阻撓我,我不保證不會傷害你。”
“所以,你向趕我走,是怕會傷害我?”他頰邊酒窩浮現,嘴角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葉循看了他半晌,應了個“是”。
宋守竹笑容凝滯,眼中湧起浪潮,就聽她繼續道:“你是個好人,我不想殺你,至少不想讓你一個人死所有人之前。”
湧起的浪潮尚未成形又漸寧息,他苦笑了下,“阿循放心,我有分寸。”
“嗯。”
葉循這才動筷,快速吃完,等著他收拾妥當,便領著白虎一道朝三垢山去了。
葉循在半空用割開自己的手心,催動靈力,飛速畫陣。
三垢山巔凝起黑雲,雲間紫光閃爍。
腳下漆黑扭曲的石像開始扭動,掙扎著想要脫身而出。
刺耳淒厲的嘶喊慘叫被風捲得時大時小。
葉循懸於半空,白髮飄蕩,血自她手心流出,以她為圓心,環繞形成個圓形陣法。
血色的符文環繞滾動,她口中頌喝:“天道昭昭,不聞汝苦,以我精血,召汝魂來!魄散八方,聽令復還。魂飛杳杳,應召速還!天地為鎖,禁錮靈臺!魂兮,歸來!”
聲落,石像嘶喊震天,身軀扭動如同毒蛇。黑雲覆壓而下,紫色雷電如一張電網,鋪蓋整座三垢山。
血陣的力量湧入葉循腳下那一堆石像,他們爭先恐後,踩踏著彼此的身軀,掙脫地面的束縛,撕破電網,如離弦之箭,彈射而出。
白虎和宋守竹早已準備就緒,一躍而起,擒殺多餘的惡鬼。
葉循在一眾黑影中尋找那個嬰孩的身影。
奔逃撕扯的黑影中,有小小一團怯生生地藏匿窺探。
忽然,他發現了甚麼,皮球一般飛了出去。
宋守竹正對付幾隻惡鬼,餘光瞥見一個黑影朝自己飛來,已備好了傀儡娃娃。
葉循卻率先掠至他身前,小黑團距離葉循還有兩步遠時生生剎住了,驚得邊緣炸出一圈鋸齒形。
他立即遠離,朝另一個方向彈射而去。
宋守竹:“他怕你,讓我來吧。”
葉循只得讓開。
另有惡鬼撲咬而來,血刃分為三把短刀,刀刃劃過,黑影即刻湮滅。
白虎張嘴撕咬,一口吞下幾隻惡鬼,發出一聲震顫的虎嘯。
奔湧的黑影見狀開始四散亂竄。
宋守竹追著小黑團早已竄過了奈何橋,小黑團似乎覺得好玩,發出幾聲清脆滲人的笑聲。
冥河水面出現波動,整個幽冥開始震顫。
要出來了!
“白虎,這邊交給你。”葉循道。
“是,吾主。”
葉循掠過奈何橋,便見一對長角破水而出,緊接著是長著長長獠牙的人形、九頭蛇怪、巨翅長尾的白羽巨鳥、長得像犀牛又像野豬的四腳獠牙獸、巨大的長蛇。
窫窳、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六害全出來了。他們身上穿著長長的鎖鏈,皆朝宋守竹和黑團撲去。
小黑團又被嚇出了鋸齒,轉笑為哭,嘹亮刺耳的哭聲迴盪在整個幽冥。
宋守竹眼見九嬰九個腦袋都伸向小黑團,他要逃不掉,立即飛身上前,化了原形,擋住九嬰。
小黑團趁間隙逃脫。
九嬰噴出水火,九頭狼噴出冰晶,很快便不敵,要被壓過。
三柄血色短刀飛至,頃刻砍去九嬰三個頭顱。九嬰發出悽慘如嬰兒般的嚎叫。
葉循落到宋守竹與九嬰之間,血刃合為一柄,回到她手心。
“你們的對手是我。”她剛剛封了自己的聽感,失去對聲音大小的評判,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格外大,幾乎震得山石震顫。
宋守竹化回人形,唇角溢血,看著她白髮飛揚的背影,生出一種死在她背後也很幸福的安心感。
小黑團尚在六害抓捕間逃竄,隨時有被它們吃掉的危險。
他們原計劃是要把他封進傀儡娃娃裡,如今雖已引出六害,情況太不可控,宋守竹還是朝小黑團追去。
九嬰被砍掉三頭後,鐵鏈上傳出幾個環繞的符文,符文進入它的身體,又生出了新的三個頭。
看來得一擊致命。
葉循掃了一眼空中飛撲的六害,它們各自為政,甚至不怕傷害彼此,只一心想吃小黑團,順帶想吃葉循和宋守竹。
九嬰嚎叫著噴出水火,蒸騰出熾熱的水蒸氣。
葉循翻飛逃離,她決定先解決最具人形的——鑿尺。
鑿尺雙手持盾,身長十餘米,渾身肌肉鼓脹,小臂粗過她的腰。
葉循持血刃飛砍,鑿尺舉一隻盾格擋,另一隻盾重重擊打過來。
葉循腳踢盾面,借勢掠至封豨背上,砍了它一刀。
封豨皮厚無傷,但被激怒。
葉循又攻向鑿尺,封豨追擊過來。
鑿尺擋住了葉循的一擊,葉循立即跳開,緊接著便是封豨尖銳的頭角撞了過來。
鑿尺用雙盾阻擊,葉循落至他背後,血刃分出三柄短刀,橫豎將他十字切開。
他尚來不及發出慘叫,身體便分為四塊。穿過他的鎖鏈咔嚓斷裂,隨著它的綠色的軀體一道消逝。
封豨繼續進攻葉循,葉循砍了幾刀都如砍在石塊上,傷不到它分毫。
此時,白虎殺完了惡鬼,過來支援。
葉循掃了眼被圍追堵截的小黑團和宋守竹,道:“去幫他們。”
白虎應是,張嘴發出一聲虎嘯,一股猛烈的颶風吹向白色巨鳥大風,使它偏離些許,未撲到小黑團。
大風驚怒,與白虎撕咬纏鬥起來。
修蛇碩大的身軀捲住了宋守竹,正在收緊身體,宋守竹呼吸不過來,面色發紫。
葉循砍斷了封豨兩隻前腿,衝過去,血刃一分為三,切向修蛇。
修蛇立即散開逃竄,封豨前腿生出,衝撞而至。葉循扯住宋守竹腰間革帶,將他帶得遠離。
葉循:“你在這兒待著,別管了。”
宋守竹透過紫珠絨傳音給她:「不行,在你殺死它們之前,不能讓他們吃到嬰孩的魂魄。」
葉循看了眼險險躲避的小黑團和與五害纏鬥的白虎,皺了眉頭。
宋守竹:「我會保護好自己不拖累你,再不濟,我們有紫珠絨,不是麼?」
「好。」
葉循未再多言,重返戰局。
九嬰吐出水火,將剛想小黑團咬住的封豨被燒個正著。小黑團趁機彈走,封豨大怒,朝九嬰撞去。
窫窳與白虎相鬥,想趁機撿漏的修蛇被大風啄著七寸。
他們能互相阻礙,但傷不了彼此性命,大約是因他們鎮守在同一個陣法中。
葉循趁大風抓住修蛇,血刃一瞬將修蛇切成數段,其中一刀利落切過七寸處。
大風啼叫著遠離,血刃呼嘯而至,它扇動巨翅、擺動利爪阻擋,血刃幾次被擋開。
葉循抬眼,便見封豨被九嬰噴出的水逼退幾十米。她立即驅血刃上前,血刃合而為一,一刀由心臟處捅穿了封豨的身體。
兩條鎖鏈斷裂消散,血刃回到手上,葉循微微喘氣。
下一刻,竟見大風仰天長吟,九嬰、窫窳都朝它靠了過去。
大風飛在正中最高,九嬰懸於左中,窫窳立於右下,三害組成了個三角形,齊齊看向她。
它們不再互相阻礙、各自為政,似乎有了集體意識。
宋守竹一邊追著小黑團,一邊給她傳音:「阿循,它們這是要一致對付你,你千萬當心。」
白虎回到她身側,傳音道:「吾主,白虎靜聽調遣。」
葉循撫了撫血刃的刀身,「好,同我一道,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