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神龍盤踞在山巔,正伏地閉目休憩。
葉循盤坐一旁,凝息修煉。
潮溼的海風自山腳爬上來,刮過她的面頰鬢角,風中夾雜著西虞人不甚分明的話音,也許還有哭泣。
這一夜的西虞人註定無眠,鋪散在巍峨山間的燈火徹夜通明。
已是黎明來臨前的最後一刻,天與海都是一片黧黑。
一個時辰前,宋守竹過來了一趟,交給她一枚金珠,並請她繼續幫他兩個忙。
第一,三日後,拔了西虞島的冥靈,讓西虞島沉入海中,以免撞向東梁和蓬萊。
第二,看著神龍,要它幫著轉移西虞島的物與人,以及等屏障縮小至東梁與西虞間的海域,便要它修補屏障。若它猶疑,便威脅砍破那金珠。
海天相接之處,已現出橙黃靛藍的色彩來。
不遠處響起幾人的腳步聲,葉循站了起來,神龍也睜眼抬頭,望了過去。
十餘個人影推著推車從宗祠後門走出,至祭神臺附近停下,說了幾句話,開始彎腰將雜物都搬到車上,推到後山林中去堆放。
這是要把祭神臺清理出來?
他們已確定要祈神了?
葉循看了眼腕間的倒計時,2分57秒,希望來得及。
“你可知那金珠是何物?”似是對西虞人的行為不感興趣,神龍扭頭看向她。
它知曉金珠在她手中?
宋守竹給她的時候,是避開了它的。
葉循不知宋守竹與它之間有何糾葛,只是看著它,謹慎地沒有答話。
“那是龍族的族晶。”它的聲音不如在天空中時飄渺,此刻的音量也與尋常人談話一般大,聽起來便像一個老者。
“珊瑚群島地方有限,龍族不能全數進入,只能將一批幼龍塞入族晶之中,讓他們休眠,待到重返歸墟,再復活他們。
“我已答應用鱗片修補屏障,他卻仍要拿族晶要挾。此子陰邪,不堪信賴。小女娃,你問我紫珠絨之事,不是要與他立誓吧?”
葉循沒答它,而是問:“你要如何修補屏障?”
“屏障本就由龍鱗織成,自然是用龍鱗修補。”
“要用多少?”
神龍低低笑了下,“本就不夠,自是要用全部。”
“那你會如何?”
“你可見過無鱗之龍?”它眺望悠遠的海天相接處,“蛇尚且有鱗,無鱗之龍還有何顏面活於世間?”
“可活著總會有辦法,活著,你才能看到幼龍重返歸墟不是麼?”
旭日東昇,橙紅的巨大火球突破海面,升向天際。
即便知曉這輪朝陽是假的,此情此景仍然震撼人心。
一人一龍無言地看了會兒日出,神龍轉過來看她,一雙威嚴神氣的眼露出幾分柔和,“不如你來幫我?”
“甚麼?”葉循微微驚愕。
“你來幫我,護住我族幼龍,待他們重返歸墟。”
葉循瞄了眼腕間倒計時,沒有變化。
這也不是她的任務啊!
可對上它隱含期待的眼神……
它就要為了珊瑚群島捨去一身鱗片,這也算是臨終託孤,她要拒絕麼?
許是看出她猶豫,神龍又道:“我死之後,一身修為會凝在妖丹上,也就是世人所說的龍珠。
“你若應我所求,我的龍珠會認你為主。你吸取修為也好,當做靈器也罷,都還算得上一個難得的寶物。”
“為甚麼?”葉循看著面前這個頭角威武、爪牙皆利的上古神獸,“為甚麼會信我?”
為甚麼宋守竹信她,見過沒幾面的神龍信她,被她拷問過的沈重也會被她幾句話就說動,與她交易?
葉循有些疑惑,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主角光環麼?
神龍笑道:“有翻雲覆雨之能,又能辨善惡而守之,自然值得信賴。”
葉循沒答話,心道那真是看走眼了,她那些善舉全是為了哄宋守竹。
若她的任務是要炸了珊瑚群島,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做的。
朝陽已完全升出海平線,天際一片金黃。那些屏障之外的獸影,若不仔細去看,也能當成在日光下飛行的海鷗,今日便也像是往常無數個充滿希望的新晨。
蜿蜒的山路上,已有人或背或挑行囊,朝山下彙集。
那些最先接受現實的人,已經開始遷移。
空中有隻蝙蝠精朝路上行人撲去,血刃飛去將他攔腰砍斷。
那是靈獸島暴走的妖,自知曉靈獸島即將沉沒開始,便有許多妖狂性大發,到其餘諸島殺戮搶奪。
沒有地方願意接納他們,他們也不願與這個世界和平相處。
宋守竹便是為了看住靈獸島的妖,不得空來西虞島。
葉循甩了甩血刃上的血,看了眼清理祭神臺的身影,心道希望靈獸島的妖癲狂一點,最好讓他一刻也沒有功夫過來西虞。
看,她就是這麼無所顧忌的一個人,只要能有利於找到任務,她是不會在意那些妖有沒有傷害到無辜之人的。
*
神龍不能運人,便幫著運物。
蓬萊的仙船一趟能送三、四戶人家。有化了原形的鳥妖和獸妖幫著運人載物。西虞和東梁島上各有一個巨型銀鐵衛,幫著把物運到碼頭,或是從碼頭運到新的定居點。
枯葉一般的船隻飄在空中,漂在水面,像遷徙的候鳥,像追逐洋流的魚群。
動物求生,乃是本能。
葉循又殺了一隻暴走的妖,落在水面上一艘船上。
半空中的星宿符號發著幽藍光輝,隨著屏障步步逼近,已由一個蚊子大小變為一幢房屋大小,屏障與水面相接處激出一道細細的白浪。
屏障快要到了。
葉循望向西虞島,山林間還有扶老攜幼的人湧向碼頭。
“姐姐,多謝你們。”船上,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遞給兩個女妖兩顆櫻桃,又過來遞給葉循。
葉循這才發現那是隨舞和藤妖,昆彌地獄的那兩隻妖。
隨舞和藤妖也發現了她,三人點頭示意,倒是沒有多說甚麼。
葉循看向面前小小的白生生的手掌,抓著兩顆紅豔豔的櫻桃。
葉循道:“姐姐不用,你自己吃吧。”
“姑娘,收下吧,多虧你們保護,我們才能安全搬家。”小姑娘的孃親道。
她身後一個老婦又道:“是啊,今天離家的時候,順手摘了幾枝,是最後一茬櫻桃了。”
葉循從小姑娘手裡接過兩顆,摸了摸她的頭,“沒關係,安定下來,把種子播下去,很快又會有櫻桃吃了。”
“會嗎?”小姑娘的爹望著屏障的方向問。
“會的。”隨舞答道。
葉循與她們對視一眼,踏著船沿騰空而起,各朝兩個方向飛去。
*
祭神臺上衣袂蹁躚,十數個戴著白色面具的清癯身影,隨著古樸厚重的樂聲和吟唱莊重起舞。
祭臺靠東擺著一張木案,案上置香火及牛首、豬首、牛首各一。
木案後是一池金色的細沙,神諭會在此顯現。
沈重站在祭臺之下的西側,沈孝祖就在他身旁,望著祭臺之上,雙目極亮。
見葉循來了,沈重遠離沈孝祖,朝她迎來。
“還有多少人沒搬離?”葉循問道。
“半個時辰前來報,已撤離三十二萬四千餘人,還有一萬三千餘人未離開。”
葉循視線指向祭神臺,“你們這邊還要多久?”
“還需半日。”
“來不及!”葉循道,“屏障快到了,我要去拔冥靈了!”
沈重神色不明,“那一萬三千餘人中,很多人不願走,他們就是其中之一。”
“為甚麼不願走?”葉循難以理解。
“自是為他們的信仰殉葬。”沈重嘲諷道。
葉循:“你就隨他們去?”
沈重抬眸看她,“葉姑娘不也想他們祈神,求出個結果麼?”
葉循抿唇,半晌道:“一個時辰後,我會拔冥靈,你們愛走不走。”
*
夕陽西下,雲霞如血,海面鋪上了一道康莊的金光。
海面的船隻已寥寥無幾,天際的船和身影也少了許多。
屏障下那道白浪與西虞最外沿,不到百米距離。
祭神臺西面停了一隻仙船,牧九良站在船邊靜待。
兩個青年正把捆起來的沈孝祖往船上抬。
“重兒,重兒,我不走,放開我!放開我!”沈孝祖激動破音。
沈重望著還在祈神的族老,朗聲道:“侄兒本不應打擾諸位叔伯,只是西虞島沉在即,神諭至今未有降臨跡象,諸位不如同侄兒一道離開。”
悠揚的樂音與吟唱未有停歇,縹緲流暢的身姿也不曾停頓。
祭舞已行兩日,這些年過半百的老人卻像是回到了少年時光,竟半點不見疲態。
或許這就是信仰的力量。
沈重無聲嘆了口氣,轉身朝牧九良走去。
“沈重!為父不強迫你,你也莫要強迫我!”沈孝祖還在聲嘶力竭地掙扎著。
一個白色身影飛來,如同一朵幽夜白曇,落到沈重面前。
沈重見到她,有些意外,又有些不意外。
“葉姑娘不去拔冥靈麼?”
葉循眉目凜冽,漆黑的眸子發著寒光,似乎極為不耐煩,“還有多少人沒走?”
“一千餘人。”沈重道,“他們大多老邁,姑娘不必再等。”
“那他們呢?”葉循看向祭神臺,“若不是為了祈神,他們願意走嗎?”
沈重凝視她兩息,忽然笑了,“姑娘不必在意,其實在祈神這件事上,我並未費力遊說,是叔伯們一力堅持,說服了父親。”
他又道:“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死,我們總不能強迫別人。”
葉循微微轉頭指了指身後,“那你爹呢?你怎麼強迫他?”
沈重一時語塞。
葉循朝祭臺走去,臺上舞動的身影驟然一頓,紛紛跪了下去。
“神諭已降,神諭已將,莫要打斷祭祀!莫要打斷祭祀!”沈孝祖在船上喊。
抬著他的兩名青年停下了腳步。
沈重越過葉循,快步朝東面的金沙池走去,牧九良緊隨其後。
葉循腳步頓了下,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幽冥花開……”牧九良念出金沙上顯出的四個字。
“竟真還有神麼?”沈重難以置信。
牧九良:“為何只有四個字?”
沈孝祖竟說服一名青年揹他過來,他激動道:“我就知曉,天神還在!天神還在!”
金沙無風而動,沙粒自發分散聚攏,顯出陰文來。
“幽冥花開”之後,依稀是個“禍”字。
葉循心跳加速,撥開擋在前面的牧九良,徑直跳上了祭臺,蹲在沙池邊。
“你做甚麼?你這是不敬神明!”沈孝祖壓低了聲音,似乎真的怕驚擾神明。
此時,一陣響亮的龍吟自天空傳來,神龍自雲間埋首,“屏障已至,速速棄島,小女娃,去罷。”
“先上船。”沈重讓青年背沈孝祖回去,又拉了牧九良朝船上走。
葉循蹲在沙池邊未動,一陣清亮的傳音在腦海響起,「阿循,快去拔冥靈……晚了……會危及東梁島,千萬餘人……會有……性命之危。」
他似乎極為不適,聲音顫抖呼吸急促,話音斷斷續續。
「阿循,快去……」
葉循看了眼腕間倒計時,57秒,綠色的數字後竟顯出一些紅色來,這個預言,就是她任務的關鍵。
祭者仍在唱和,樂音變得急促,鼓點像急促的腳步聲,踢在人震顫的心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