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葉循蹲在沙池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池中。
她的任務近在咫尺,她的時間也即將耗完。
此時此刻,她的任務才是最重要的。
千萬餘人又如何,全都是AI生成的NPC,是構建這個文字世界的元素而已。
找到任務、完成任務,才是她來這個世界的意義。
其他事於她而言,無足輕重。
兩顆紅色的櫻桃突然從她的襟口落出,滾到了金沙上,豔紅如血,如經時間雕磨的寶石。
葉循眸光微顫。
那些浩浩湯湯遷移的隊伍掠過腦海,那些苦難與希望並存的面龐似還在眼前。
動物求生,乃是本能。
沙池中的“禍”字已基本顯現,葉循撿起池中櫻桃,驟然起身,朝西虞島中央飛去。
「宋守竹,你現在立刻告訴我真的預言,我就拔冥靈。」她傳音過去。
落日半沉海面後,便未曾動過。西邊的半面天空,都是一片橙紅。
葉循已提前踩過點,這次便直奔冥靈所在之處。
西虞巍峨的大山雨水充沛,養育出肥碩茂盛的植物。這樣一片瑰寶一樣的綠色島嶼,如今就要沉入海底。
誰能想到根系粗碩發達的冥靈,看上去竟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長在一株五人合抱的參天巨樹下。
若不告知具體位置和特徵,定然沒人能找到它。
葉循已提前挖了十來米深,露出細弱草根連著的真正的粗壯根系。
傳音給宋守竹後,她並未收到迴音。
不知是他不願告知,還是遇到了甚麼事。他似乎境況不太好,但他在靈獸島有聶懲和清荷幫忙,應當遇不到甚麼危險。
葉循跳到坑底,抓住粗壯的根,開始往外拔。
她離開祭神臺的時候便下定決心要拔冥靈,傳音逼問宋守竹不過是順道給他找點不痛快。
他回不迴音,她都會拔。
她調動靈力,使勁用力,便拔出丈餘長的根系來。
斷口處沁出乳白的汁液,很快便乾涸,凝在皸裂褶皺的表皮上,像是淚盡眼枯的老人。
地面開始震顫,葉循飛身而起。
腳下自冥靈被拔處開始向四面八方裂開。
山石轟然傾塌、樹木簌簌傾倒,翡翠一般的碧綠植被碎出裂紋,露出紅色的土壤,像面板上潰破的傷口,流出濃稠的膿血。
葉循朝萬年寨宗祠的祭神臺掠去,一路可見湖泊炸裂,溪流驚惶四濺,房屋倒下,裂縫像深淵巨口,吞噬咬碎一切。
山林中尚有未被帶走的蠱蟲動物,啼叫啾鳴混做一團,被山崩地裂之聲掩蓋,四散逃竄的動物被泥流、水流裹挾,終落於裂縫之口。
她很快抵達萬年寨,山下房屋已傾倒一片,塵土飛揚,如同雲霧,幾乎要攀上山巔。
裂縫如同魔爪,已伸向宗祠。下院、中院接連坍塌,山頂的祭神臺徹底淹沒在飛塵之中。
葉循飛速掠至祭神臺旁,催動靈力穩住祭神臺——就像曾經穩住碎裂的東梁島一樣。
裂縫延伸至祭神臺方形的基座附近,不再前進。
祭神臺三尺之外,裂縫如蛛網四散。
周遭的裂縫越來越大,山體劃分成小塊傾倒掉落,祭神臺也開始下沉。
葉循逼開飛塵,看向金沙池。
“幽冥花開,禍首出”池中已顯出七個字。
十餘名祭者跪於地面,五體投地。奏樂敲鼓的人亦站立不動。
巨大的水聲劃破山石房屋的倒塌聲傳來,葉循抬眸,便見白浪滔天,要吞噬淹沒這片陸地。
解體的島嶼之間開始相互碰撞震動,被水波衝擊著猶如即將沉沒的浮萍。
祭神臺開始傾斜,祭案倒塌,險些砸進金沙池,被葉循揮開。
樂者站立不穩,趴跪到地面,樂聲停止。祭者的吟唱卻更加嘹亮,他們始終未動,額頭觸地,仍是最虔誠謙卑的模樣。
“神龍,幫我!”葉循高聲呼喊。
神龍自雲間探下頭顱,“要我幫你何事?”
“將祭神臺周圍的海水冰凍。”
“你要等他們完成儀式?”神龍道,“海水流動,寒冰易化,且,我要去修補屏障了。”
“沒關係,能凍多久就多久。”她又補了句,“你儲存夠修補屏障的靈力。”
“好,我幫你。”
神龍在雲間盤旋,朝祭神臺周圍吐出水來,水面很快凝結成冰。
祭神臺連著底下的山石嵌在浮冰上,隨著隨波起伏顛簸,但未在傾倒。
“多謝你!”葉循大聲道。
神龍:“小女娃,記得你所應之事。”
“你放心,我會做到的。”葉循頓了頓,又道,“多謝你,拯救所有人!”
神龍身形一頓,隨後發出幾聲震動天際的大笑,“哈哈哈哈,吾去也!”
一聲嘹亮清越的龍吟穿破雲霄,天際雲霞被青色的身影攪動,又蓋住那道身影——它隱身到層層雲霞之後。
沉寂幾息之後,痛苦嘶鳴的龍吟再度響起。青色的星光朝四面八方飛去,附在屏障上,縱橫交織成一道密實的網、堅硬的牆。
透明的屏障上顯出青色的鱗片,片片排列堆砌,閃爍著青光。
龍吟消散,天上下過一陣短暫的紅雨,在祭者和葉循的衣袍上洇開成幾團刺紅。
葉循擦了擦臉頰上的雨滴,看向自己的指尖,有一股鐵腥味瀰漫。
那是神龍的血。
屏障收縮的速度減慢,但仍在繼續。
西虞已徹底散開,大大小小的陸地碎塊已經或正在沉入水中,唯餘祭神臺這一塊,像一支倖存的漁船,在水面起伏,被屏障抵著漂近東梁島。
東梁島西面站滿了人,山上山下人頭攢動,海岸邊的人被浪逼進去了些,皆望向西虞這邊。
天空中亦有不少妖仙御空,觀望著這邊的情形。
葉循落回金沙池邊。
“幽冥花開,禍首出,兩島……”預言又多了兩字。
她看向腕間倒計時,12秒。
來不及了!
她要到宋守竹身邊去!
催動紫珠絨時,她感到源自身體深處的震顫——宋守竹同時催動了紫珠絨。
下一瞬,一個高大的身影憑空閃現。
“阿循……”他氣息微弱道,險些站不穩,腳下一動,踩花了剛現出兩個字。
“別動!”葉循立即扶住他。
他渾身上下似乎都與平日大不相同。
玄色的衣袍上,肩部、腰間革帶、衣袖上都浮著金色的流雲,額上有隱隱的金印,一頭黑髮變為半束,額前碎髮、髮尾都顯出些墨綠的色澤來。
“天神降臨!天神降臨!”祭者中有人發出高喝,卻沒有一個人抬頭,全都額頭觸地,肩膀顫抖,甚至有啜泣之聲。
葉循視線掃過這些人,餘光瞥見空中有甚麼,抬眸看去,才發現宋守竹身後還有一個巨大的人影。
那人影很淡薄,眉目莊嚴,神情恬淡,無悲無喜,五官與宋守竹全然不同。他髮尾是水流,袖間是水流,整個人影都似由水流構成。
葉循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字:法相。
她伸手掐住宋守竹的脖子,“預言是甚麼?現在告訴我!”
空中那個巨大的人影也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喉嚨。
祭者中有人抬頭,頂著白色面具顫巍巍道:“你……你做甚麼?你想弒神麼?”
葉循不理他,看了眼倒計時,收緊手指。
宋守竹蒼白的麵皮憋紅,一雙水潤的眼一瞬不瞬盯著她,眼中迷濛悠遠。
腦中記憶像是變成了碎片,很多理所當然的東西變得矛盾陌生起來。
眾生皆苦,必使活之。眾生皆貪,死又何妨?
幽冥花開,必剷除之。尚未作惡,何以致死?
他趨弱死,何苦偷生?何救眾生?何不縱己?
她生而強,何不奪之?
所有狂亂的情緒激湧的憤懣在他體內噴薄,最後在腦海匯聚成最響亮的一句:天生萬物,何獨弱我?
天生萬物,何獨弱我!
“宋守竹!”
急切而冷厲的聲音穿透光陰碎片,如一支利箭,射中他激盪的胸口。
她嗓音柔冷,平靜吟誦:“救一切罪,度一切厄,得離迷途,還將天地。”
她朝他伸出素白纖細,卻似乎雷霆萬鈞的一隻手,“宋守竹,這些都是幻象,跟我走。”
她於雷電枝蔓之下跳到他身邊,“蠢貨!我不進來,看著你被劈死麼?”
她絲絲白髮騷動他的手心,些微的癢意鑽進心裡。
她掏出一個紅封,“……新年喜樂,如意順遂!”
她壓著他急促跳動的心臟,“我將你的心臟挖出來,看看裡面藏著甚麼東西。”
她憤怒的傳音炸在腦海,「宋守竹!你個王八蛋!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還有……
“你躲不過我,宋守竹!
“這世上我對所有男人過敏,只除了你!你化成石頭、化成灰、化成一縷青煙我都認得你,你跑到碧落黃泉、幽冥地獄、時間盡頭我都會找到你!
“你死都躲不過我,宋守竹!”
那個幽白鮮活的身影如一隻白鴿,振翅揮退陰霾,攜著冷而柔的風向他撲來。
所有的矛盾的,熟悉的,陌生的,掙扎的念頭被狂風捲走。
只剩一個靜如磐石,沉沉壓在那裡。
他愛她。
這個念頭如同壓艙石,讓他落回自己,讓他釘在自己的身體裡。
他是宋守竹。
愛她的是他。
5秒,4秒,3秒……“嘀嘀”的倒計時響起,小說中的時間這一刻竟與現實時間同頻。
葉循看著那雙情緒萬千的眼睛,心中像有甚麼被撥動了。
他似乎下定了甚麼決心。
她該加重力道的,即便只剩最後一秒,她也不會輕言放棄。可事實是,她手上卸去了力道。
她輸了,她想,她沒有找到她的任務。
手收到半空被他拉住。
“幽冥花開,禍首出,兩島散,日月失暉。”他眼神溫柔,“這是預言,阿循。”
兩島散便是西虞島和靈獸島麼?宋守竹就是憑這個確定東梁和蓬萊不會有事的?
倒計時的“滴”聲變大,音調提高,機械的電子女音響起:“B8906號參賽者葉循,恭喜您找到任務,任務完成時間1小時,倒計時開始,祝您愉快!”
手腕的倒計時停在01,隨後重新整理,變成紅色的開始緩慢跳動。
她找到任務了?
在最後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