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天神留下的預言是甚麼?”
沈重愣了一瞬,似乎反應了下她話裡的意思,“甚麼預言?”
葉循:“帶我們進島的那位天神,他留下了甚麼預言?”
沈重:“你是指祂說的‘外面火山沉靜、瘴氣消散後,大家會回到外界麼’?”
不待葉循回答,他又道:“回不去的,就這麼等下去是回不去的。”
葉循:“族長可曾說過,天神留下過甚麼預言?”
沈重笑了下,“諸神已隕,何來預言?你不是還妄想著,還有甚麼神來拯救眾生吧?”
他的笑是嘲笑,葉循想起他路過祭神臺時蔑視的神態來。
“你不信神?”她問道。
“不信。”沈重斬釘截鐵,甚至帶了幾分憤恨,“為甚麼你們會信?時至今日,為何你們還信那勞什子的‘神’?”
看來他是真的不知曉預言之事了。
葉循腦中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她道:“天神帶我們進島,給我們庇護,我們當然要信神!神一定會帶我們出島,回歸家園的。”
“神早已死了!西虞族早已不是甚麼神的使者!你們還要抱著這個身份活多久?”
葉循:“神一定還沒死!神不會騙我們,祂一定會帶我們回到家園的!”
“哈哈哈哈哈……”沈重大笑起來,葉循剛想去捂他的嘴,他的音量又降了下來,“如今危在旦夕,你們便執迷不悟到死吧!”
葉循:“誰危在旦夕?”
沈重不說話了。
葉循還想問甚麼,聽到有人靠近了,立即敲暈了沈重。
那人推門進來,看了她一眼,“我知道雙生草在哪兒!”
宋守竹滿面喜色,絮叨道:“摘取雙生草的要求有些苛刻,我要先將別的藥材都煉好,摘了雙生草便立即加進去,你即刻就可服下解毒了。”
葉循:“沈孝祖如何了,還能說話?”
“能,確實是中風了,沒有性命之憂。”他見葉循沒有想象中高興,問道,“發生甚麼了?”
葉循瞞下詢問預言一事,道:“沈重說我們‘危在旦夕’,可能有甚麼大事要發生。”
宋守竹看了眼沈重,又看向莊牡丹,“我要先將莊峰主的屍體送回古雁門,順便在那邊煉藥。”
他視線回到葉循臉上,“卯時(5:00)三十對男女便會出發去禁地,雙生草就在禁地中,我們跟著一起進去。”
葉循:“你去吧,這邊我看著……你可有將沈族長救出來?”
宋守竹搖頭,“他不願出來。我會在卯時前趕回來,你小心。”
葉循點頭。
宋守竹帶著莊牡丹的屍體離開後,葉循推開門縫看了看天色,估摸已經過了寅正(4:00)了。
她將沈重揹著,用他繩子將他綁在身上,爬上了屋頂。
議事堂前半部分全塌了,後半部分還燃燒著,人們還在緊鑼密鼓地滅火。
葉循看了看,很快定出一條路線,不緊不慢地揹著沈重,從屋頂向上院沈孝祖的書房走去。
一個房頂長著奇怪的植物,上面有毛茸茸花紋詭異的蟲子,葉循將沈重的外衣披在身上,控制著呼吸,平心靜氣地走過,植物和蟲子都沒甚麼反應。
到了書房,葉循將沈重放下,擰動書架上的木盒,果然聽得地板滑開,書桌下露出一個不到兩尺見方的洞口來。
她一手提著沈重,一手拉著扶梯往下爬,下了幾步,估摸著摔不傷人了,便將沈重扔了下去。
“噗通”一聲,沈重落地,頂上的洞口也合上了。
葉循拖著沈重向有燈火的地方走去。
這裡有些像靈獸島上,清荷那個儲滿了藥材和蛇蟲鼠蟻的石洞,只是規模要小一些,蛇蟲鼠蟻與清荷那裡的不同,看上去要詭異許多。
屋子中央是一個大木案,上面放著切藥材的許多器具,還有一個更漏。
經過一個巨大的藥櫃,便見一張可容一人躺下的窄床,沈孝祖就躺在上面。
他頭髮幾近全白,面容枯槁,滿布皺紋的臉上帶著憂愁。
葉循將沈重扔到他床邊,沈孝祖扭過頭來看她,“你……你是甚麼人?”
葉循:“族長別怕,我只是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她頓了下,問道:“是沈重害你中風的麼?”
沈孝祖撇了一眼床下,“你對重兒做了甚麼?”
葉循:“他只是昏過去了,只要族長為我解惑,他便不會有事。”
沈孝祖手顫抖著,似乎想要抬起來,但使不上力,“是我自己身子不爭氣,與重兒沒有關係。”
葉循:“雙生草在哪裡?”
沈孝祖面露驚訝,“你要雙生草做甚麼?”
葉循將刀抵到沈重的脖子上,“請族長回答我的問題。”
“你別傷重兒,我告訴你!”沈孝祖急道,“雙生草在禁地的明湖中,要想摘下雙生草,需相戀之人同時拔下,否則即刻枯萎。成功拔下後也要在兩刻鐘內將之煉藥,否則藥性大打折扣。”
“明湖在哪兒?”
“後山禁地。”
莫不是昨夜那條大魚所在的湖?
葉循:“湖中可是有一條雙生大魚?”
沈孝祖驚異看她,“你怎知曉?”
葉循沒答,“大魚會傷人麼?”
“明湖乃聖魚領地,進入自會遭攻擊。”
葉循:“有何辦法迴避?”
沈孝祖不願說,葉循:“沈公子在我手上,族長始終是要告訴我的,又何必做這些無畏的掙扎?”
沈孝祖憤恨看她一眼,看向沈重,眼神又轉為認命的頹敗,“聖魚以戀人之情意為食,飼之以情意,則不會攻擊。”
葉循站起來,又問:“天神留下的預言是甚麼?”
沈孝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幽冥花開,輪迴斷,煙塵生,世如浮萍。”
葉循:“帶大家進島的那位天神,祂還活著嗎?”
沈孝祖:“我不知。”
葉循:“神會騙人嗎?”
沈孝祖聽到甚麼笑話似的,“神何必騙人?”
頓了頓他又道,“神從不騙人。只要西虞族祈神諭,神必回應,神之諭從無假話。”
他臉上閃著自豪的光彩,整個人也顯得精神了幾分。
葉循給沈重接上胳膊,沈重驚痛醒來,他看不見周遭,謹慎地沒有說話。
沈孝祖擔憂地看向沈重,卻也沒有出聲。
葉循:“可沈公子說,神已泯滅,不會再來救我們,我們再也回不到家園了。”
沈孝祖:“神不會拋棄我們的!神一定會回來救我們的!”
沈重冷笑一聲,“你帶我來這兒是想做甚麼?”
葉循:“族長方才告訴了我天神留下的預言,‘幽冥花開,輪迴斷,煙塵生,世如浮萍’。”
沈重:“不知所謂,不知誰編出來的!”
“重兒,休得不敬!”
“不敬?敬誰?告訴你預言那人?神當面告訴你的麼?”沈重語帶譏笑。
葉循:“既然族長認為神不會騙人,認為神還未拋棄眾生,何不再祈神諭,看神是否會回應,是否有神諭會顯現。”
沈重半撐起身子來,像是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
沈孝祖卻沉默一瞬,又看向葉循,“你究竟有甚麼目的?”
“我也想知曉神還在不在,神有沒有騙你們。”葉循語氣平淡,“怎麼?族長不敢麼?”
沈孝祖搖頭:“不可,帶我們進珊瑚島的那位天神曾交代先祖,在珊瑚群島中,西虞不可祈神諭。”
沈重:“怕就是無神可祈了,還要騙著你們,讓你們繼續信那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沈孝祖竟面露猶豫,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
葉循看了眼木案上的更漏,快到卯時了,她得回去等宋守竹了。
她將沈重拖到離床兩丈遠的地方,拉了張木椅過來,將他綁在木椅上,“我辦完事會來放你出去的。”
“你要做甚麼?”
“你究竟是甚麼人?”
沈重的聲音在背後減小,葉循爬上洞口的梯子,擰了旁邊凸出來的一個石鈕,洞口滑開,她爬出來,洞口又關上了。
她伏在洞口聽了會兒,一點聲音也聽不到,放心地離開了。
回到睡覺的屋中,另外兩對男女都還在熟睡,宋守竹還沒回來。
她躺回地鋪上,整理思緒。
宋守竹是真的想為她解毒,他對她的關心不是假的,但他明明對她有所防備。
葉循潛意識裡有甚麼東西呼之欲出,但她沒有太過深思,轉到了下一個問題上。
沈孝祖也說出了同樣的預言,但就像沈重說的一樣,這個預言實在沒甚麼有用資訊。
可惜時間不夠,她還沒問出殺莊牡丹的是誰,以及“危在旦夕”指的甚麼。
葉循想起昨夜那位“首領”來,莊牡丹的死定然跟他脫不了關係,但連沈重也不知他真實身份,或許利用橙蒿能將他引出來。
“起來了!起來了!要準備出發了!”幾名小丫頭與婦人的聲音在屋外響起。
屋中人悠悠轉醒,從被窩裡爬了起來。
小丫頭在外面敲門,葉循去拉開了門。
“都準備一下,很快就要出發了……怎麼少了一個?”
葉循:“阿新哥去茅廁了。”
“快去找找,讓他快些,別耽擱了。”
葉循點頭走向茅房的方向,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藏身看著院中的方向。
所有人聚集在院中,一對一對進一個屋子,不知在裡面做了甚麼,出來便離開院子了。
“別亂走,中院那邊著火了,別去添亂。”一個婦人道。
已經有七八對男女離開了,一個婦人看了看葉循這邊,“去茅房那對怎麼還不回來?”
婦人朝這邊走來了,葉循出來迎上她,堆笑道:“阿姐,我夫君還要一會兒,讓我們排最後罷。”
婦人見她笑得和善,一雙眼睛卻冰冷,無端端有些滲人,“行吧行吧,怎麼這麼麻煩……”嘀咕著離葉循遠些。
葉循排到最後,望了望山下的方向,中院那邊的火光已小,火應當要撲滅了,還不見宋守竹的身影。
院中還剩五六對男女時,外面響起紛亂的腳步聲。
一個婦人罵道:“是誰如此喧鬧,驚擾了蠱蟲怎麼辦?”
“沈公子失蹤了,我們要檢視是否有可疑人混入了宗祠。”一箇中年男子道,站在他身側的竟是牧九良。
牧九良視線從院中人臉上一一掃過,中年男子道:“剩餘的都在這邊了。”
屋頂也有司靈衛和宗祠侍衛在巡查。
他們這麼快就回來了?聶懲應當沒事吧?
葉循臉上調整出一個有些好奇有些怯生生的表情看向他們的方向。
“少了一個?”牧九良問。
“是,有個去茅廁了,還沒回來。”婦人恭敬答道。
牧九良跨進了院子,“誰去了?”
婦人領著牧九良走向葉循,“這位阿妹的夫君。”
兩道銳利探究的視線射過來,葉循怯怯道:“阿……阿新哥去茅房了,大……大人有甚麼事麼?”
牧九良上下打量著她,“你夫君何時去的?”
“一刻鐘前吧……”
“你是甚麼人?你夫君又是甚麼人?”
“我叫趙黎……住在東面山上,阿新哥……是打青寨的,我們才成婚不久,昨日傍晚,祠中人才接我們進來的。”
葉循回答時,牧九良便繞著她轉圈,毫不掩飾地審視打量。
葉循心中煩躁,壓著性子裝出害怕緊張來。
“是的,是的,昨夜就是我另外幾個後生去接的他們夫妻倆。”昨夜接葉循回來的那個婦人道。
牧九良站定,“茅房在哪兒?”
婦人:“我帶您去……”
“不,”牧九良看向葉循,“你帶我去。”
葉循垂眸掩下眼中的煩躁,怯怯道:“大人隨我來。”
方走了兩步,院外有人跑來稟告:“秦管事,古雁門的楚掌門來了,正候在宗祠門口呢!”
“楚掌門?”中年人震驚道,“他親自來了?你看清了麼?”
“是,楚掌門帶著幾個仙門弟子,說關於莊峰主之死,有事想問少主。”
“這……”秦管事轉向牧九良,“牧大人,我這邊有急事先過去了。”
牧九良:“你去吧。”
秦猛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便道:“祭祀高禖事關重大,若是沒有異常,還請牧大人早些讓他們走。”
牧九良:“本官知道了。”
秦猛留下幾個侍衛,自己帶人離開了。
牧九良轉回來對葉循道:“繼續。”
葉循領著他朝茅房的方向走,拐過側廊,所有人都看不見了。
牧九良一直落後她五六步。
到了茅房門口,葉循喚了聲:“阿新哥。”
無人回應。
她轉向牧九良:“這是男子茅房,我不便進去,請大人進去看看罷,我也擔憂阿新哥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牧九良冷哼一聲,握著腰間佩劍慢慢朝她走近。
葉循低眉斂目,間或怯懦地看他一眼。
“姑娘很怕我?”牧九良逼近她,“我怎麼覺著姑娘其實一點都不怕。”
確實不怕,只是覺著有點煩,殺了他萬年寨必會更亂,不知會生出甚麼波折,會不會影響她找雙生草。
但他若硬要作死,她也沒辦法。
葉循後退一步,頭埋得很低,“大人哪裡的話?我還沒見過比大人更威嚴的大官呢。”
牧九良指間一彈,一枚符紙飛來貼到葉循額頭上,他口中唸唸有詞。
葉循跌坐到地上,只覺額間過電一般,一陣刺麻向全身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