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周正安他爹名叫周崇文,下午便要離開去蓬萊島一趟,五日後才回來。
“我們在各島都有藥地,培育不同的藥材,甚至珊瑚群島外面也有。”周正安解釋道。
宋守竹和周崇文在裡間談話,周正安在外間陪葉循坐著。
葉循微微點頭示意知道了。
“敢問姑娘芳名?我總不好一直稱你姑娘。”他又道。
葉循面前放了紙筆,她提筆寫下一個朵字。
“你叫阿朵?還是朵兒?了”周正安徑自做了決定,“我叫你朵兒罷。”
葉循懶得寫字,隨他去了。
“你多大了?原本是哪裡人?家裡還有何人?”他又問。
葉循提筆:我要死了,活不過下個月。
周正安大驚失色,“怎麼了?姑娘患了惡疾?”
葉循:毒。
“他給你下的?”周正安指著裡間,面帶憤怒。
葉循搖頭,提筆寫下:前主。
“你前主是甚麼人?為何會給你下毒?下的甚麼毒?”周正安急切地問。
葉循垂眸搖頭,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
周正安道:“沒事的,我爹做生意之前是個大夫,巫蠱藥毒他都懂的,一會兒讓他幫你看看。”
葉循意外地抬眸看他。
她本意是想斷了他的心思,解毒之事再去找西虞的名醫看看,沒想到他爹就會醫術。
不過濟世堂是珊瑚群島最大的藥商,老闆懂藥理也不出奇。
周正安以為葉循不信,又道:“我爹以前也稱得上名醫,這些年做生意到處跑,各種惡疾奇毒都見過,他一定能幫你解毒的!”
葉循想了下,寫到:有勞。
很快,宋守竹和周崇文從裡間出來了。
周崇文年逾四十,五官周正,身上有一股文人氣。
“將近中午,秦老闆賞臉一道用個午膳吧。”周崇文道。
“不了,周老闆下午還要出門,跟家人好好吃個飯才是。”宋守竹也面帶笑意。
周正安兩步跨上前道:“秦老闆就留下用膳吧!聽聞朵兒中了毒,正好讓我爹幫她看看。”
二人聞言皆看向葉循。
宋守竹笑道:“這未免太麻煩周老闆了。”
周崇文一看兒子便知他心思,“無妨,無妨……”他吩咐僕人去取藥箱,又請宋守竹和葉循都坐下。
宋守竹坐下來,臉上堆笑,“這真是太麻煩周老闆了。”
葉循坐在了他的下首。
周崇文道:“不知這位朵兒姑娘年方几何?哪裡人士?家中還有些甚麼人?怎會中了毒呢?”
得,又來個查戶口的。
葉循剛想拿筆,便聽宋守竹道:“阿朵幼時生過一場大病,病後便啞了,不能言語,由我來待她回答罷。”
他頓了下,“阿朵於啟曦七百六十四年出生於遂康,八歲時大病後遇一江湖遊士。她拜師跟著師傅學藝,直至啟曦七百八十二年才又回到遂康。彼時她父母已病重,放心不下她,將她許給了我鋪中一夥計。二人成婚後不久,她父母便去了。
“阿朵武藝高強,替人保鏢貼補家用。她發現懷孕時,便想退隱。但最後一趟鏢已經應下,只是送一封信,便想著送完這趟。誰層想那信牽扯了無數惹不起的人,她被人推作替罪羊,孩子也沒了,自己也被下了毒,我那夥計也慘遭殺害。
“那時她不在遂康,我替我那夥計入殮下葬,她為報恩,便想著最後護送我一程。”
周崇文聽聞她的出生年份面色便是一變,越聽到後面面色愈加不好看,最後道:“阿朵……妹子真是個可憐人。妹子麗質天成,倒是看不出來年近不惑了。正安,長幼有序,你當稱阿朵妹子一聲‘嬸嬸’。”
葉循:“……”
宋守竹給她編的身份屬實離譜,一個三十八歲的寡婦,還捲進了陰謀裡,正常人怎樣都該對她望而卻步了。
周正安像是遭受衝擊太大,視線在葉循、宋守竹和他爹臉上來回逡巡,微微長大了嘴,沒有說話。
這時,僕人取了藥箱來,周崇文開始為葉循診脈。
他切了她的脈,又拉開她的下眼瞼檢視,掀開她耳後檢視。
清荷替葉循喬裝後,宋守竹特地過來在她耳後貼了甚麼。她當時便問宋守竹為何要這樣做,宋守竹岔開了話題,看來她耳後真有蹊蹺。
她看向宋守竹,他正滿臉擔憂的看著她,活脫脫一個仁義的東家。
“此毒奇險,我倒是未曾見過。”周崇文道,“阿朵妹子的臟腑經脈似有一股熾火灼燒,若是毒發,怕是五內具焚,痛苦難當。”
“爹可知如何解?”周正安問。
周崇文搖頭,“此毒要解須知配毒之方,不過雙生草和龍膽芝或許能壓制此毒。”
宋守竹面露驚喜,“似乎聽聞過這兩味藥,那阿朵能有救了?”
周崇文仍是搖頭,“雙生草、龍膽芝、龍血竭和秦老闆單子裡列的重樓、燈盞花、橙蒿、西裸根都是舊時西虞七大名藥【1】。
“重樓、燈盞花我這裡有,橙蒿、西裸根現在碰運氣或許還能找到,但雙生草、龍膽芝八百年前便已幾近滅絕,進珊瑚群島後,更不可能有了。”
屋中人面色皆有些頹敗,周正安看了眼葉循,又問:“這是甚麼奇藥?咱們不能培育麼?”
周崇文:“這兩種藥多生長在靈氣充沛之地。龍膽芝生於樹樁或樹根上,傳聞周圍多有龍膽蜂守衛;雙生草喜陰潮溼,最喜吸食動物情慾。珊瑚群島內擁擠汙濁,哪裡培育得了呢?”
葉循提筆寫到:它們長甚麼模樣?
周崇文喝了口茶,“我也是在醫書上看到過,不知真假。那龍膽芝形似尋常靈芝,只通體黝黑又流光溢彩,傘蓋有一圈紫色的鑲邊;雙生草則是一株兩枝,一枝四葉,枝梢的葉子形似雙魚。”
葉循又寫:龍膽蜂長甚麼模樣?
周崇文道:“傳聞這種蜂體型巨大,有三對紫色的翅膀。”
葉循腦中閃過一道光,她定然在甚麼地方見過這種生物,就在記憶深處,只是她一時想不起來。
宋守竹此時嘆氣道:“唉,這些都是虛無縹緲的傳說罷了。”
周崇文:“朵兒妹子吉人天相,或許有別的造化也未可知。”
宋守竹擺擺手,“我們行商之人,最講實際。依我看,阿朵還是抓緊時間做些想做的事,了卻心願吧。”
他起身朝周崇文拱拱手,“多謝周老闆,我要的那些藥材,請周老闆早日備好。我啊,這段時日就阿朵姑娘好好賞賞美景,吃吃美食。”
“誒,留下吃頓便飯吧。”周崇文道。
周正安也眼巴巴地看著葉循。
“不了,不了,祝周老闆一路順風,等你回來再找你喝酒。”
周崇文便不再留,讓人送葉循和宋守竹出了濟世堂。
周正安想跟上去,被周崇文拉住了。
“爹……”周正安眼神幽怨“他說的又不一定是真的,說不定唬我呢。”
“不管是不是唬你,都說明那姑娘對你無意,你別想了,”周崇文道,“那對主僕不簡單,別去惹麻煩。”
周正安滿心不服,也只能跟著他爹吃午飯去了。
*
葉循和宋守竹出了濟世堂便朝偏僻的地方走,拐了幾個巷子,終於到了個沒人的地方。
二人雖不能用靈力,五感還是比普通人強上不少。確定周遭沒人,宋守竹開口道:“萬維洞!我們在萬維洞中遇到的就是龍膽蜂,我竟才想起來!那裡說不定就有龍膽芝!”
葉循也想起來了,從懷裡找出自己的乾坤袋,“當日在萬維洞發現了靈芝,我收了起來。”
那時翹起紫珠絨後發現的靈芝,收起來只是為了不時之需,沒想到竟可能救她一命。
宋守竹再次確認了周遭沒人,讓葉循將乾坤袋開啟。
葉循照做了,從袋子裡拿出一株通體黝黑又閃照光彩的靈芝,傘蓋外圈是紫色的,看起來像衣裳的鑲邊。
“照周崇文說的,這就是龍膽芝!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宋守竹高興之情溢於言表。
葉循:“你為何要找重樓、燈盞花、橙蒿、西裸根?”
為何都是西虞七大名藥,就少了龍膽芝、雙生草和龍血竭?只是偶然麼?
宋守竹:“配藥要用。”
葉循又問:“你可有中‘融心’?”
宋守竹搖頭,“沒有,那日我並未在淨水苑多待,毒在院子裡的霧氣中,室內幾乎沒有。”
葉循看著手中的龍膽芝,思索了下,有些可惜道:“我也不知如何用啊,你知道麼?”
宋守竹看向地面一時沒說話。
這是不想告訴她實話了。
也好,至少沒有張口就扯謊來騙她。
葉循道:“接下來如何辦?先找個地方落腳?”
宋守竹視線回到她臉上,“我知曉如何用,我也知曉如何解‘融心’。”
葉循等著他說下去,他卻只是道:“我說的是真話。”
而後便將身上的假肚子取出放回包袱裡,取出兩個帷帽,遞了一個給她,道:“找個客棧落腳罷。”
這是不準備往下說了?
葉循深吸一口氣,接過帷帽扣到頭上,隨他往回走。
他怎麼知曉如何解“融心”的?
他抓走皇帝和國師時逼問的?
他又為何不告訴她呢?又打算像上次給她治傷一般,偷偷進行麼?
他是有“田螺姑娘”的屬性,還是有其他甚麼原因?
他似乎對她既擔憂又防備。
葉循本覺著自己或許是個反派,任務可能不是件好事。畢竟她有個“幽冥之花”的稱號,宋守竹又一副生命可貴不可濫殺的聖父架勢。
聖父會偷偷幫反派治傷,偷偷幫反派解毒麼?
唐僧知道了白骨精的真面目後,也不會要救她吧?
葉循按捺著滿腹疑問,反覆給自己做心理疏導。
她不能再冒然逼問宋守竹了,又把他逼跑了要怎麼找?
放狠話是一回事,真的去找又是一回事。他藏在這條街上她都不好找,更不要說甚麼碧落黃泉、幽冥地獄、時間盡頭了。
忍住,等她想辦法把紫珠絨重新連上,讓他心甘情願永不解開,到時候她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
濟世堂。
周崇文叮囑好周正安不可惹事,告別妻兒,正要出發去碼頭,幾個身著東梁官服的男子到了走近了。
他們亮出腰牌,上面刻著“司靈局”三個字,為首那人道:“誰是主事的?”
周崇文上前,“在下是濟世堂的老闆,周崇文。不知幾位官爺有何吩咐?”
“可有人來尋這幾味藥?”那人遞了張紙給周崇文,上面寫著幾味藥材。
周崇文看到“龍膽芝”和“雙生草”時,心裡閃過了秦榮主僕的臉,但秦榮一開始並未要找這兩味藥,聽他說了之後更是覺得虛無縹緲不可信,也沒有要找的意思。
那朵兒陷進的風波兇險叵測,周崇文不想惹麻煩上身。他指著幾味藥道:“這些藥都是平日裡常用藥,買的人很多。”又指向龍膽芝和雙生草,“這兩味藥早已滅絕,沒有人會來找的。”
那人面目凜厲,“你只說有沒有人來找過,別的不用多說!”
“沒有人來找過。”周崇文四平八穩地答。
幾人拿過藥單離開了。
若是葉循在這裡,就能認出其中一人乃二十八宿之一的亢,餘下的是司靈衛。
此時的萬年寨宗祠中。
牧九良正坐在會客室裡,族長沈孝祖和兒子沈重坐在對面。
牧九良:“沈族長,盜寶賊有可能逃到了西虞,請配合抓捕。”
沈孝祖:“不知這盜寶賊是和模樣,有何特徵?”
牧九良:“盜寶賊極擅隱藏,不知模樣特徵。”
沈孝祖:“那如何抓捕?”
牧九良:“盜寶賊的同夥極有可能要找龍膽芝和雙生草這兩味藥,我的人已去排查查西虞的所有藥鋪。另外還有哪些地方賊人可能會去,還請沈族長想想。”
“這……老朽倒是一時想不到,若是後面想起來,定告知大人。”
“此事涉及珊瑚群島安危,若有不慎,咱們最後的倖存地也沒有了。”
沈重此時問道:“敢問丟失的是何寶物,如此緊要?立春祭祀的國寶不是個幌子麼?”
牧九良想了下,讓沈孝祖和沈重靠過來,低聲跟他們說了甚麼,二人聽完對視一眼,均是面色驚惶。
牧九良又道:“如今外界的巡船都已停擺,再不會有人到珊瑚群島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