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葉循一催動紫珠絨,宋守竹便察覺到了,但他萬萬沒料到,她會到他的袖子裡。
他只覺甚麼東西從他手臂劃過肩膀到了後腰,癢酥酥的。他忍不住用手追著那軌跡,拍了下肩膀,又拍了下後背。
隨後,他反應過來,動作僵住了。
他喉頭滾動,強力調整自己的氣息,脅迫自己的心思回到宴君蘭這邊來。
-
宋守竹穿的是一身黑衣,衣服裡面光線昏暗,葉循甚麼也看不清,只屏息凝神聽著。
“師姐你別哭,咱們還能見著一面,是喜事。”宴君蘭的聲音傳來,“這些年你過得可還好?師父呢?我爹呢?”
“師父?師父被逐出了古雁門,趕出了珊瑚群島。”莊牡丹的聲音響起。
“為何?”
“因為你爹要掌門給個公道!”莊牡丹語氣激動。
曲梁的聲音響起:“這又不是君蘭的錯!”
莊牡丹平靜下來,“我知道,這不是師妹的錯。”
“曲峰主,趙峰主,楚師兄……爹?”宴君蘭依次喚了三人,最後一句音調陡然拔高,像是發現了宴博華的屍體。
看來他們現在還在摘星殿裡。
“你爹本來還能見你一面的,可昨夜被殺,我們卻只能眼睜睜將兇手放走。”趙路然語帶無奈。
“宴峰主錯信旁人,以為東梁皇宮藏著能復活你的秘寶,昨夜帶人攻上東梁島,威逼東梁皇帝。爭鬥中,令尊被誤殺。”宋守竹的聲音響起。
許是因葉循貼著他的身體,他的聲音與平日裡聽起來有些不同。
他這是在幫她說話?
“爹,你不是說,我闖了甚麼禍都不會管我的麼?”宴君蘭大哭起來。
葉循有些愧疚,宴博華確實死在她手下,宴君蘭確實因她沒能與宴博華見上最後一面。
她不安地動了動,宋守竹也動了下。
一陣風襲來,布料輕輕壓了下來,周圍的面板輕輕陷了下去。他的手掌罩著她的整個身體,手指按在她的四周。
葉循不敢再動。
宴君蘭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低低的抽泣。
“君蘭啊,你可記得你爹是在哪裡找到你的?知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來這鎖魂玉的?”趙路然問道。
“趙峰主怎麼也問這個?難不成也惦記這鎖魂玉?”宋守竹說著,將手從腰上拿開了。
葉循舒了口氣。
趙路然:“宋老闆見多識廣,我等卻是孤陋得很。宋老闆話裡話外倒像是頗替那位葉大人打抱不平。”
“同樣的話,趙峰主問得葉大人,我卻不能問趙峰主麼?”宋守竹語氣沒了平日的和善,有些咄咄逼人。
趙路然哼了聲,沒再說話。
宴君蘭的聲音響起:“這東西叫‘鎖魂玉’麼?這是剛進島時,我在西虞島上撿到的。那時大家都忙著清點著帶進島的東西、安定下來,我跟師父一道四處走走看看,在西虞島上一個樹林裡撿到了這東西。
“我們問了幾個西虞族人,都說沒見過,師父便讓我收著,想來是我回朝陽峰時隨手放屋裡了。
“我不知我爹是怎麼知道這東西的用途的,也不知他是在哪裡找到我的魂魄。”
莊牡丹:“我早就覺著這珊瑚群島諸多古怪,為何要坐小船經魚腹才能進出島嶼?為何獨獨這裡不受瘴氣侵蝕?為何島上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對了,我還想起來,當時在西虞島上還遇到一個走火入魔的怪人。”宴君蘭道,“他十分痛苦,一會兒喊著‘你滾出去’,一會兒又說甚麼‘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好像自己在跟自己吵架。
“師父讓我離遠些,她過去檢視。師父好心問他是否需要幫忙,他卻讓地上生出好些冰凌刺向師父,然後跑了。”
地上生出冰凌?
葉循腦中閃過與九頭狼打鬥時的畫面。
莊牡丹又道:“或許,還能找到甚麼辦法或寶物復活師妹呢?”
“人死不能復生,乃天道倫常。”宋守竹道,“宴姑娘也只能待在鎖魂玉里,不得自由,或者……”
“或者甚麼?”莊牡丹問。
宋守竹:“或者超度亡魂,靈歸天地。”
莊牡丹:“那不就甚麼都沒了?”
“方才你說我爹錯信旁人,是誰騙了我爹?”宴君蘭聲音已恢復了冷靜。
“還不知曉。”宋守竹道。
宴君蘭:“諸位,請幫忙查清是誰騙了我爹。”
“君蘭,你這是做甚麼?快起來!”曲梁聲音焦急。
莊牡丹:“師妹放心,師姐定然替你找出那個騙子。”
楚述寅:“師妹放心,此事定要繼續追查下去,讓真相大白。”
趙路然:“是啊,君蘭你就安安心心的,師伯們定不會袖手旁觀,將那人揪出來,還你爹個公道!”
“多謝,”宴君蘭道,“等知曉了誰騙了我爹,我再離開。”
此時,轟然一聲巨響,接著是甚麼“嘭”地摔到了地上。聲音都悶悶的,像是隔了層隔音墊。
葉循猜是他們為了談事方便,在摘星殿施了隔音的結界。
很快,聲音驟然變得清晰,嘈雜聲傳來,結界解除了。
“怎麼回事?”楚述寅朗聲道。
“掌門,東梁派了銀鐵衛來送解藥,但那銀鐵衛拿著解藥不給,還發狂傷了門內弟子。”
“峰主,那東梁人分明是不想給解藥!我們再打過去!”
“對啊,我們再打過去!”
“休得輕舉妄動!”楚述寅喝止。
葉循感到一陣顛簸,刀劍相接的乒乓聲變近了,盔甲撞擊的咔嚓聲,兵器揮舞風聲、術法攻擊的炸裂聲不絕於耳。
葉循不用想也知道宋守竹又衝出去“行善積德”了。
忽然,危險地氣息襲來,一陣兵刃帶起的冷風掃過,宋守竹一個急轉身,甩得葉循天旋地轉,葉循感覺到刀刃距離自己不過寸許。
“到前面來。”宋守竹的聲音低低響起。
他在跟誰說話?
宋守竹輕輕怕了拍後腰,葉循才明白,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她沿著他的腰際滾到側前方,顛簸繼續,他還在繼續與銀鐵衛交手。
“別呆在那兒……”宋守竹的聲音又響起,帶了幾分有難言之隱的意思。
葉循咂摸了下明白過來,這裡估計是他一塊癢癢肉。
“我出來。”她低聲道。
“別,”宋守竹急忙道,“這裡到處都是人。”
她自然知道到處都是人,她又不聾。
“我能應對。”他又補充道。
葉循只好繼續保持花的形態,從他腰際滾到了他胸口,“這裡可以了吧?”
“嗯……”宋守竹嗯得很勉強。
那她也沒辦法,他身上就這麼大點地兒,她能滾去哪兒?
他動作很大,她感覺自己像是一會兒跌進溝裡,一會兒又被甩上坡,她得費些力氣,才能貼在他胸口,不讓自己被甩下去或甩出來。
他的心跳咚咚咚如同擂鼓,葉循覺著又暈又吵,咬牙忍著。
宋守竹也十分煎熬,一想到葉循正貼在他的胸口,他便會分神。
眼前的銀鐵衛與普通的銀鐵衛有所不同,尋常的銀鐵衛動作精準毫無感情,眼前的這八個動作更快,打散後重組也更迅速,暴戾蠻橫,專挑人的痛處下手,聽到慘叫聲還會更加興奮。
像是知道古雁門打算設陣困住他們,他們竟四散開,緊貼著人纏鬥,絕不聚到一起。
莊牡丹的白練飛出,將銀鐵衛纏繞著要捆到一起,他們竟自行解體再迅速重組,讓白練從身體間穿過,捆了個空。
宋守竹面前這兩個銀鐵衛偏偏專攻他胸口處。他打散一個,重組時竟撿了古雁門弟子的一條斷臂做武器。
宋守竹不想傷了弟子的斷臂,處處躲讓,顛得胸口的葉循滾來滾去,掃得他心口一陣輕癢,抓又抓不得,只能咬緊後槽牙,強迫自己全力應對面前的銀鐵衛。
“這些銀鐵衛怎的像是有神識?”
“這看起來就像是宴峰主說的攝魂之術啊!”
曲梁與趙路然沒動手,站在一旁觀察道。
“畫個陣法,將他們趕進去。”宋守竹咬牙喊道。
楚述寅立即畫了個困守陣。
莊牡丹將三個趕了進去,幾名弟子趕了兩個進去,宋守竹莫名有些煩躁,砍掉了拿著斷肢的銀鐵衛,幾腳將三個銀鐵衛踢了進去。
楚述寅立時啟動陣法,銀鐵衛在陣中重組,砍刺踢打著陣法邊緣。
那隻拿著弟子斷肢的銀鐵衛手臂掉落在陣外,朝陣法的方向移動著,在地上拖出一條鮮紅的血跡。
宋守竹過去撿起來,取下斷肢交給了古雁門的弟子,對楚述寅道:“在下還有急事,先行告辭!”
隨後,不等楚述寅答話,便帶著那銀鐵衛的鎧甲手臂離開了。
*
顛簸終於停下了,葉循感覺自己眼冒金星。
“你……出來罷。”宋守竹的聲音尚有些喘息。
葉循從他領口鑽出化了人形,發現是在他的船上。
她剛站好,一個浪過來,船驟然晃了下,她站不穩,身體朝一邊摔去。
宋守竹立即伸手扶住她的肩,“你可還好?”
已是午後,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頭髮上暈出一圈金色的光暈。他手臂幾乎半抱著她,臉上盡是關切。
葉循疑惑,他怎麼忽冷忽熱的?
見她沒答話,他又道:“你的臉色很蒼白。”
葉循道:“我只是有點兒頭暈噁心。”
“是因與我觸碰太久了嗎?”他放開扶著她的手,垂眸看著她,纖長的睫毛溫順地垂著,眼睛溼潤明亮又有些小心翼翼。
他以為她對他也過敏了?
她道:“不是,是被顛的。”
他表情鬆懈下來,在床沿坐下給葉循倒了杯茶,“不知大人突然回到……摘星殿是為何事?”他說“摘星殿”三個字時有些不自然。
葉循沒在意,坐在旁邊一口喝了杯中茶,“我在別的地方見過鎖魂玉,想知道用途。”
“不知大人在何處見過?”宋守竹繼續給葉循倒茶。
葉循:“摘星峰後的山谷中。”
宋守竹的手頓了下,給葉循倒好茶,將茶壺放回了桌上。
葉循繼續道:“山谷中的溪流是個避雷陣,山谷中一棵樹洞裡有個地下室,裡面放著一副冰館,還有一個鎖魂玉。”
宋守竹神色不變,“竟還有這樣的地方?那大人現下有答案了嗎?”
“宋守竹!別裝傻!”葉循陡然欺身向前,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宋守竹身體僵了下,而後泰然抬起頭來,讓她掐得更順手,“大人這是何意?”
“預言是假的,你騙我。”葉循欺得更近,深深地盯著他的眼睛,“宋守竹,你讓我不殺我便不殺,你讓我超度我便超度,宴博華之死非我本意,可你從頭到尾對我說了幾句真話?”
他呼吸亂了一瞬,垂下眼簾,又抬起來看著她,“大人意欲如何?”
葉循被他問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拿他怎麼樣,不能真殺一次來看是不是男主吧。
她想了想惡狠狠道:“對我說真話。”
“否則?”他含笑反問。
“否則……”葉循另一隻手壓上他的左胸,“我將你的心臟挖出來,看看裡面藏著甚麼東西!”
他靜靜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下。
手下的胸腔跳得飛快,葉循反應過來與他離得太近,幾乎呼吸相聞。她才注意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竹葉與雪混合的清香,出塵又清冷的味道。
“你不是妖,對不對?”葉循問。
宋守竹抬手撫上她的臉,食指摩挲了會兒她上揚的眼尾,拇指從她的鼻樑滑到鼻尖,到人中處停了停,最後觸到硃紅玲瓏的唇。
“對不起,我不會再騙你……”他聲音輕輕,像是情人的低語,頓了一下接著道,“也不會再見你。”
葉循瞳孔微縮,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宋守竹接住葉循軟下來的身體,將她放到床上。
他引水洗淨拇指上的藥粉,伸手按在她的手腕上。規律有力的脈搏跳動自指腹傳來,確定藥物確實沒有對她造成傷害,他才收起手來。
他坐在床沿靜靜看著她的面容,她失去意識,頭髮又變成了白色,銳利美豔的五官此刻顯得恬靜安寧。
他想起進宮見她的那日,雪後初霽,她於清風暖陽中向他飛來,如一隻輕盈的白鴿。
她超度藤妖時,臉上認真又安寧;在山洞中救了他,她體諒他的窘迫,一句不問;在神龍墟她願意忍讓阿紅和童叔……
如她所說,他讓她不殺她便不殺,他讓她超度她便超度,而他卻一直在騙她。
可她太聰明,他知道,饒是如此,她也快要猜到他的身份了。
她掐著他的脖子逼問,她威脅要剖出他的心,可他卻只看見她攝人心魄的眼,嬌豔欲滴的唇,只一味不合時宜地覺得——她美得驚人。
胸腔裡的心跳持續鼓譟著,不該有的情愫在那裡叫囂,他再無法假裝它們不存在,再無法假裝看不見。
他望向船外,夕陽壓向海平線,晚霞像她的唇一般豔麗。
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他不能再見她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