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
草場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若是沒有圍欄,遠處瞧來倒是於天空融成一色。
宋靈莜倒是沒成想在此處會遇見方知州。
蕭鶴笛也沒成想,如今這樣的景色除了他還會有人來馬場。
還是個有些礙眼的人,可到底過來了他又不能表現的很小心眼。
“啊靈,我們去那邊的馬棚挑選吧,那邊的馬瞧起來比較適合你騎。”
宋靈莜順著他指著的方向瞧去,那是一排未成年的矮馬,她坐上去腳直接踩地,哪裡還需要學甚麼騎馬。
他的心思不言而喻。
“蕭郎君若是不會教人騎馬,本候也可代為指教。”兩人剛來時方知州便注意到了。
宋靈莜的目光順著聲音側頭瞧去,方知洲正牽著一匹暗紅褐色馬鞍的馬走過來。
那馬神情高揚,停下時還衝蕭鶴笛發出不屑的挑釁聲。
方知洲摸臉安撫:“乖。”
瞧著蕭鶴笛那副吃癟的模樣,宋靈莜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強撐著替他開脫:“蕭郎君方才開了個小玩笑罷了,侯爺切莫當真。”
“侯爺,今日也是過來騎馬?”
兩人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兩月有餘,宋靈莜也一直沒等來他出徵的訊息。
出征就意味著要以命相博。
不去送行反而讓她安心了不少。
方知洲笑著點了點頭,看向一旁的蕭鶴笛時卻神情淡漠了許多:“聽聞你在軍中表現不錯。”
“可到底還是個小小的總旗。”
原本蕭鶴笛在聽到前半句話是,心底還是有幾分開心的,可後面他說的話帶著挑釁和刺耳,那點喜悅立馬就轉換成了男人於男人之間的攀比競爭。
這話實在難聽,在宋靈莜印象中方知州並不是像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她拿不清男人的心思,卻下意識地上前維護身旁的人。
蕭鶴笛及時抓住她想上前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地笑意,眉尾往上一挑,“試試?”
方知州掃過兩人牽著的手,淡淡點了下頭。
試試?
宋靈莜心中發悶,她其實並不覺得蕭鶴笛能贏得過眼前這個身經百戰的侯爺。
可兩人似乎真就槓上了一般,誰也不聽她分辨半句。
方知洲喚來草場上的人架上了靶子,一共三個靶子,每人十發箭,兩人騎馬射箭最終瞧誰射中的最多。
自從上次那件事情後,宋靈莜總覺得騎馬本身就是個危險的運動,更別說射箭了,但顯然同樣身為現代人的蕭鶴笛並不怎麼認為。
她坐在看臺上,草場下的蕭鶴笛坐在馬背上揮動著拿著弓朝著她揮手。
方知州手中攥緊韁繩,瞧向了看臺上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臉,扯出了一抹極淡的笑。
視線掃過蕭鶴笛時,眼神又變得淡漠,“蕭二郎,這騎射最要緊的便是要穩住身形,才能開弓拉箭。”
“侯爺,同我說這些,是怕一會輸了臉上沒光嗎?”蕭鶴笛嗆聲。
他總覺得此人對郡主圖謀不軌,防備心自然重了些。
方知洲嗤笑一聲,馬鞭在空中劃過一道冷冽的破風聲,裹著風裡的霜雪落在了馬屁上,嘶叫著向遠方奔去。
搭弓,射箭,一氣呵成。
“十環。”
“十環。”
“十環。”
隨著下人的報靶的聲音傳來,蕭鶴笛心中也攥緊了幾分,這樣好的騎射他確實不及。
“蕭二郎,該你了!”方知洲喊道。
“十環。”
“九環。”
“九環。”
毫無意外,蕭鶴笛落了下風。
蕭鶴笛對於這樣的結局並不意外,他不得不承認他不如方知州。
“不錯。”方知洲將韁繩遞給了一旁的下人,遠眺著那被撤下去的靶子,讚賞。
“還是不如侯爺。”蕭鶴笛瞧他並沒有落進下石,他也不是甚麼小心眼的人,同樣讚歎。
“不知蕭二郎,可願比試武藝?”方知州試探。
對方都發出了邀請,蕭鶴笛哪有不應戰的道理。
方知洲走到武器架前,掃視了一眼,示意道:“請。”
蕭鶴笛也沒推脫,選了個最擅長的槍,方知州也選了同樣的武器。
看臺上的宋靈莜原本以為兩人比完了騎射,該要喝上幾口熱茶握手言和才是,她剛備好茶,轉頭便瞧見兩人各持了一把長槍,那架勢像是要決一死戰。
“這…”
“啊靈,我們只是切磋。”蕭鶴笛朗聲道。
宋靈莜轉頭瞧向了方知州,見他點頭這才放心。
她不是不相信蕭鶴笛的水平,只是不願瞧見任何一個人受傷。
一場爭鬥下來,以蕭鶴笛拿長槍抵住了對方的腹部,而方知州的長槍在他的喉嚨處。
又是略遜一籌的戰局。
蕭鶴笛倒是率先笑了,仰天大笑:“看來我確實不如侯爺武藝精湛,以後還是要多加練習。”
方知州將槍尖放下,眉眼舒展了不少:“從前聽聞蕭家二郎是個有名的花花公子哥,如今看來倒是我多慮了。”
他也笑,不過這笑裡藏著幾分難以言明的探示。
蕭鶴笛將槍拋給了下人。
草場上的風大,兩人經過剛才一番搏鬥,此刻額頭上已然落了細密的汗珠。
蕭鶴笛今日穿的是常服,從袖中掏出帕子正準備擦汗時,他敏銳的瞥見方知州並沒有自己的帕子。
草場上落了雪,往常就沒有甚麼人過來,底下人的自然也有照顧不到的地方。
宋靈莜瞧見蕭鶴笛手裡已然有了帕子,便想著將自己的帕子借給方知州擦擦汗。
畢竟風寒在這個時代那可是會要命的。
“不然…”她猶豫著剛準備將手裡的帕子遞出,蕭鶴笛便眼疾手快的攔了下來。
“若是侯爺不嫌棄便用我的吧!”
蕭鶴笛一手將宋靈莜手裡的帕子扯走,一手將自己那方墨藍的帕子塞進了方知州的懷裡。
“謝謝。”
宋靈莜失笑。
他的小心思是藏不住的。
兩人汗落得差不多了,也喝了幾口熱茶,方知州見時候差不多了便準備起身告辭。
“我還有要事,改日再聚。”
“侯爺武藝精湛,改日登門望不吝賜教。”蕭鶴笛作揖告別。
自己的短處他從來不避諱。
宋靈莜也起身送別:“今日匆忙,改日一定請侯爺好好聚聚。”
方知州接過下人遞來一個小木盒,他撫摸著那盒上雕刻蓮花紋樣,神情有些一閃而逝的悲傷,“兩日後,我便要出征了,怕是沒有時間與諸位再聚。”
“聽聞郡主在城中開了一間鋪子,前些時日繁忙,未來得及送甚麼禮,今日也算補上了。”
宋靈莜接過那木盒,四角觸感溫潤像是被人把玩在了手裡好些年。
不等她說話,方知州又抬眸瞧向蕭鶴笛:“蕭二郎這些時日在軍中訓練成果顯著,不必我親自教導,假以時日定然可以護佑一方。”
他這話說的極怪,有些蒼涼的意味。
宋靈莜心下大震,在他欲抬走走前,急急問道:“可是這次戰事不利?”
草場遠處那消失的背影,便已然回答了這個問題。
宋靈莜開啟那木匣,裡面安靜地躺著一尊上好的白玉雕刻的佛像,神像安靜祥和的躺在金絲絨的盒子裡,閉目像是在感受著這世間所有的流失的時光。
神像的旁邊是一個俗氣不行的蓮花形狀的金簪。
宋靈莜想也許那隻金簪才是真的要送給她的東西,至於那玉佛…
“他是不是知道些甚麼。”蕭鶴笛盯著那盒子心裡有些發悶。
他在軍中訓練這事並不是甚麼秘密,以前那個只管吃喝玩樂的蕭二郎也不是甚麼秘密,可方知州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好像似知道特意讓人關照了他每日的訓練計劃一樣。
要不然說甚麼循序漸進的話。
“啊靈,你開店這事告訴他了嗎?”
蕭鶴笛又丟擲了一個問題。
宋靈莜呆呆的搖了搖頭,“沒有。”
“這就怪了,我和小妹大哥不可能同他說,也沒聽說過寧安公主同他交往過密。”蕭鶴笛想不通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大慶朝雖沒有嚴令女子經商,可這個時代總是被女子多了很多偏見,早已就成了墨守成規的東西。
雖然宋靈莜是郡主,可她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也不想平白給母親招來不痛快。
她總是想和和氣氣,快快樂樂的過完這如夢似幻的一生。
前院是梅蘭坐鎮,偶然還請了既白喬裝打扮一番裝作老闆來撐撐場面。
這件事,方知州是何如知道的宋靈莜也是想不出來。
不過,她瞧著那木匣子的佛像,生出了無限的內疚。
他或許早已知道了她不是原來的他要等的那個人,卻還是想一遍又一遍的試探。
也許也不是試探,只是在完成遺憾而已。
她將那木匣子扣上,
“也許,是甚麼人走漏了訊息吧。”
“走吧,教我騎馬吧。”
她瞧懂了方知州對蕭鶴笛武功的試探,既然時局動盪,總要有些本事傍身才行。
雖然她並不覺得自己能用得上。
畢竟大慶有方知州這樣的戰神在,她無比相信他這個人。
無關其他,只是單純的信任,好似是這具身體給予某種莫名的信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