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人
鴻臚寺右少卿家的夫人劉氏忙點了點頭,臉上堆了諂媚的笑:“回稟公主,就是此處!”
她這一聲公主,鋪子裡來來往往挑選的貴眷紛紛放下了手裡的物件,行禮。
梅蘭雖從小在如意樓里長大,沒見過甚麼大人物大場面,可到底是摸爬滾打中討生活的,眼力勁也是有幾分的。
此人,瞧著眉眼間全是微壓,無半點和顏。
她從掌櫃臺低頭走至寧安跟前,額頭間冒出細密的汗珠,攥緊手穩住藏在嗓音裡的顫動方開口道:“參見公主,不知公主屈尊光顧….”
“搬!”
話還未說完,寧安一聲令下,身後出來七八個僕婦一窩蜂的上前將店裡的木匣子挪了個空,就連那些客人手裡拿著的都主動遞了上來。
梅蘭氣的一下就站了起來,同她們去槍。
“就算是公主,也不能隨意砸了老百姓的商鋪吧!”
她雖是個小丫頭,言辭犀利,那透過來的眸子凝著稚嫩於惡狠狠的惱意,卻沒有半分的畏懼。
梅蘭不知郡主於她的私怨,她只知道既然這事是宋靈莜交與她的。
即使死也要守住。
何況前一晚郡主不僅將她的贖金出了,就連阿姐的被那老鴇坑去的首飾也奪了回來。
她雖知那錢與勳貴人家不算甚麼,可她分明瞧得出郡主是個極愛財得性子。
大慶城中得貴人都喜愛玉器,襯得人高貴典雅又不輸氣質,把金子視作俗物。
這滿城的女眷就連她這種出身的,身上都要墜一個素白底料沒甚麼種水的石頭塊子充作“門面”,偏郡主一頭金釵要閃瞎人眼似的。
阿姐也是個愛財的,也是極愛金子的,客人若是從翡翠樓裡給她買首飾,她從來是隻要金不要玉的。
扶綠阿姐曾說,這大慶城中貴人們追求玉器典雅脫俗之美,偏要往那金子上啐上一口俗氣,可這些都是衣食不愁的達官貴人們的做派,她們這些命賤的人是學不來的。
那典當鋪裡若是玉器老闆紅口白牙一番就要折去一半的銀錢,可這金子不同,拿在手裡掂量掂量任那老闆長了一口伶牙俐齒也折不去一二。
若要分辨那些人愛財,儘管去瞧她身邊的金玉物件也能瞧出二三。
梅蘭瞧郡主便是極極愛財之人,就連那腰間墜著的玉佩也有一塊是金子做的,可偏偏這樣愛財的人,面對老鴇十個金錠天價的贖身費,竟眼皮未抬就答應了。
有人願救她出苦海,毅願捨棄最喜愛之物,她也願用命守護她的東西。
宋靈莜進來時,鋪面裡邊傳來一個婦人撕心裂肺的長叫和一聲清脆的巴掌。
梅蘭被劉氏一巴掌給恨扇到了地上,左側眼睛都被打出了血。
枯黃的一張小臉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紅通通的巴掌印。
寧安的眉頭一下便蹙了起來。
周圍的婦人也都紛紛嚇到了捂住了自己的臉。
“市井小民也敢同公主說嘴,我便替公主好好教訓教訓你!”劉氏前幾番討好討到了馬腿上,眼瞧著這次終於是合了公主心意。
還內心萬望著那該死的婚約能得了公主金口推掉,讓她家的女兒也挪到東宮來日做個娘娘的美夢。
心想著,便越發賣力起來。
尤其是被打的人一臉憤恨噴火的眼睛直勾勾的瞧進她心底,更讓她覺得自己堂堂高官夫人被一個低賤的下等人冒犯了。
她高舉了手又準備落下,卻人橫空阻攔住了。
抬頭一瞧,郡主那雙平日裡清淡的眸子裡舉起了滔天巨浪。
“啪!”
比剛才更清脆的一聲,打響了眾人的目光。
宋靈莜剛落下的右手還在微微抖動,可見她方才卻使出了生平最大的力氣。
海棠扶起了梅蘭,拿著帕子擦拭她臉上的紅痕。
劉氏臉上的紅痕更甚,堂堂一個管家婦人沒了半分體面,髮釵墜落在了地上,打散的頭髮也遮蓋不住她臉上的震驚和憤恨。
她一手指著宋靈莜,一手捂著自己的右臉。
“你…你居然為了一個賤人,敢打朝廷命官的夫人!”聲音因憤怒顫抖尖銳。
宋靈莜察覺到身後的梅蘭想要上前,便伸出手將人護在了自己身後,側眸囑咐道:“海棠,你照顧好她。”
她往日向來是溫和的,就算公主欺到頭上,海棠也沒未見過郡主如此大動干戈。
微楞的點了點頭。
宋靈莜這才將眸子正對上那雙怒不可遏有些扭曲的臉,她向前踩了一步,眯起了眸子,明明是一副寡淡的模樣,可向人逼近時卻帶著幾分讓人膽寒的戾氣。
“賤人?”她笑問。
“不知夫人何以論處的賤人之名?”
“若是家中無官無職便是賤人,那我大慶朝的平民百姓豈不都是夫人口中的賤人?”
“陛下心懷天下黎民,朝堂上日日討論的皆是百姓之事,若以夫人所言,那朝廷上日日討論的想必皆是賤人之事?”
“我竟不知我大慶百姓何時成了你口中的賤人二字!”
她越是平靜,就越是危險,越是步步逼近,劉氏便越是後退慌張。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她無措慌亂連連擺手向周圍的人解釋。
宋靈莜眉眼抬高半寸,已然有了些笑意。
此時更像一條啐了毒液的蛇,帶著寒意直戳人命脈。
“哦~若不是,那便是另一種意思。”
她抬眸瞧向了自己有些泛紅的手掌,打量磋磨著。
“那夫人的意思便是官階低人一等的便都是賤人,既然如此….”
又是一聲清脆的響聲。
劉氏的左臉赫然印上了斗大的巴掌印。
“依照你的邏輯,本郡主打你這個賤人有何不可。”
她的話並不大,也沒有帶著仗勢欺人的硬氣,反而很平靜,平靜到似乎只是在問她中午吃了甚麼這樣簡單。
宋靈莜放下的左手微微顫動著,灼熱的麻和燙正密密麻麻攥緊她的神經裡。
“你沒事吧?”蕭鶴笛剛趕來時,便瞧見了她有些脫力的右手。
既白一把將那劉氏撞到一旁,為自家郎君開了路。
他眉頭凝在了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她顫抖不止的左手,慌忙從懷裡掏出了藥粉撒上去,又用手帕裹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她低頭問道。
“原本是想來恭賀的,沒想到是這個局面。”蕭鶴笛掃了罪魁禍首公主一眼。
劉氏知道自己說不過眼前人,雙手捂著臉,躲到了公主跟前。
“公主,你可有為我做主呀!”
寧安嫌惡了拿鼻尖掃了一眼。
蕭鶴笛上前一步將宋靈莜護在自己身後,做保護狀:“公主,今日前來莫不是特意來尋店家的不痛快?”
寧安未言,眼眸掀開一角,掃了一眼男人將宋靈莜護在身後的胳膊,表情有些耐人尋味的嫌棄。
在抬眼時,瞧向了宋靈莜那雙冷淡的眸子。
她剛抬腳上前,劉氏便眉眼調高三分,得意道:“郡主又如何,在公主面前不也還是要恭敬些?”
她說的那分得意,像是自己便是公主是的。
寧安的臉瞬時黑下來幾分。
宋靈莜推開了蕭鶴笛的手,示意自己出面解決。
“公主..”
她話還未說完,又是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這個巴掌來的猝不及防,鋪面裡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打人的是公主身邊的貼身侍女,被打的居然還是那劉氏。
寧安沒給她任何一個眼神,像是嫌惡至極瞧一眼便嫌髒了眼似的,言語裡充滿了諷刺:“知你是想攀附的,可我何時說過我來此是砸人招牌的?”
她抬眼瞧向宋靈莜,眉目清淡疏離。
宋靈莜卻瞧出幾分小女孩的嘴硬心軟的脾性。
她說:“我生平最厭惡搬弄是否之人,你不在家好好準備兩家的婚事,一大早偏跑來與我話長短,講是非。”
“擾了本公主一天的好心情不說,還平白中傷平頭百姓。”
“管你是誰家的夫人,我父皇一直告誡臣子要愛民,體民,何時讓朝廷命官輕賤平頭百姓?”
她凝眸,鼻尖哼出幾分不屑,“我記得夫人您也是平頭百姓出身的,怎得攀得高了反不認得自己的根兒在哪?”
“你們!”劉氏何曾被人這般欺辱,可現下面對皇室她又只能硬生生忍下這啞巴虧,落荒而逃。
宋靈莜見人走了,這才來看顧梅蘭的傷勢,用了藥粉暫且敷上緩解了些灼熱感。
“今日店裡的木匣子本公主全買了,這是銀錢。”寧安揮了揮手,身邊的侍女奉上了五塊金錠。
付完了錢,寧安又免費了幾個給店裡受了驚嚇的客戶,眾人紛紛感謝拆著盲盒取樂。
“公主,何以買這些?”宋靈莜不解的問。
寧安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到有些結巴:“本…本公主想玩了不行嗎?”
她那梗著脖子的模樣,讓宋靈莜失笑,眼神掃到了她今日佩戴的那根蝴蝶戲花的髮釵。
“想來這釵修復的公主尚且滿意了。”
寧安癟了癟嘴,沒搭話茬,眼神卻瞧向了正請了郎中進門的險些摔倒的蕭鶴笛。
意有所指道:“你…眼神不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