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
夜幕墜了星辰,紅燭撐起光亮。
蕭褚琴俏皮的努了怒嘴,拉過母親的手,側到一旁介紹道:“母親,靈莜阿姐今日還幫女兒出了不少力呢。”
“她策劃的盲盒遊戲,賓客們可開心了。”
這話誇得宋靈莜險些沒能抬起頭來,她只有私心,當之有愧。
藏在袖口的手將大腿掐的青紫,她才扯出一抹笑來回應:“啊褚妹妹過獎了。”
“靈莜見過國公夫人。”
她頷首示意。
崔茗苒一進來便注意她了,此刻放才瞧清眼前人。
四周都陷入枯寂的景,她卻身著一身搶眼柳綠色領邊落著白色絨毛的交領短襖,更彰顯的那巴掌大的小臉清亮舒展,尤其是那雙在水汽蒸騰中更添了幾分靈動俏皮的杏眼與年輕時的….她簡直如出一轍。
崔茗苒眼底的愧疚一閃而過,她推將那碗潤白的魚丸朝她示意:“郡主不辭辛勞添幫褚兒,想必耗費了不少體力,這魚丸入口軟順且嚐嚐。”
今日吃的是暖鍋,這魚丸雖是現成的,可這寒天凍地的這丸子怕是早已涼了。
“這..”宋靈莜夾起魚丸瞧著夫人萬分期待的目光,是放嘴裡也不是,放鍋裡也不是。
還是一旁的蕭褚琴瞧出了她的窘迫,夾起丸子便放入了暖鍋中。
“母親,莫不是糊塗了?”
“這魚丸還未下鍋呢。”
有了她的解圍,宋靈莜順勢也投入了暖鍋裡。
崔茗苒一時慌神,手拍著腦袋,笑得開懷,也夾起了魚丸投入了暖鍋中:“是是是,母親糊塗了。”
蕭褚琴又湊到宋靈莜耳邊,手攥成拳頭狀,側過身小幅度的拍了拍胸脯,耍寶似的揚起小臉:“靈莜阿姐,你放心我二哥囑咐過了,他說你先前清修沒怎麼參加過這麼多的宴席,讓我切莫關照著你點,別讓你有甚麼難為情的地方。”
身邊的海棠替她從暖鍋裡取出那燙好的魚丸,她瞧著那盤中一顆鵪鶉蛋大小的潤白丸子上冒出源源不斷霧化的熱氣。
蓮花也替自家小姐夾了丸子放入了盤中,蕭褚琴可沒空去看,一說到二哥她似乎總有倒不完的抱怨。
“哪裡用的著他提醒,我自然是會照顧好靈莜阿姐的。”
她聽著身邊姑娘的言語,眉眼一動,那丸子裡的熱氣和暖鍋裡熱意竟都溜進了她的心底。
宋靈莜向左側坐了一點,心底的暖浮在了臉上,她笑彎了眉眼,攥起小姑娘有些涼意的手,真誠道:“謝謝你啊褚,也…謝謝你哥。”
後半句話她說的時候,耳蝸處不知是不是被暖鍋染了幾分紅暈,不知怎得竟有幾分羞怯。
這種感覺在宋靈莜看來,平白有種哥哥囑咐妹妹要關照好嫂子一般。
不過,她沉眸心念便想到了之前在大學時,他也曾帶著她去兄弟局的飯桌上。
那時她的表現可謂是差勁極了,著實給他丟了好大一個人,反觀他反倒沒有在意她的失態,還責怪自己沒顧慮周全。
當時的她啊,完全陷入到了一個怪圈裡。
她總覺得自己本身拉低了蕭鶴的檔次,所以做甚麼都小心翼翼,做甚麼都敏感多疑,以至於蕭鶴的付出在她眼裡全都是想看她笑話的手段。
那怪圈誰也沒困住,只困住了敏感自卑的自己和總是妄想破圈的蕭鶴。
可現在看來,她才發現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她突然想立馬衝到蕭鶴身邊同他講上一句對不起,便問道:“你二哥..還有大哥國公怎得沒來。”
蕭褚琴飲了一口果酒,說道:“男子在內院用餐同我們吃的一樣。”
她回了一聲,盤算著一會見了再說也不遲。
“啊褚好好吃飯,你擾得郡主都吃不安生。”
蕭褚琴被國公夫人拉直了身子,不開心得聳了聳肩膀,便是不滿。
宋靈莜低頭咬了一口那魚丸,入口彈牙潤滑,鮮亮的味道衝擊著味蕾,好吃的點頭道:“不妨事的夫人,我就是喜歡啊褚同我這般親近。”
聽到這話蕭褚琴尾巴跟著眉尾都要翹到天上去,得意的扒拉了鬼臉給母親看。
崔茗苒笑得溫和,目光在掃過她頭上那跟白玉簪子時,笑意收斂了些。
轉頭去夾碗裡的魚丸,餘光微閃,裝作不在意的問道:“長公主近日可好?”
海棠見她愛吃,便又夾了魚丸給她。
宋靈莜將第二課魚丸放進了嘴裡,好吃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母親…”
她的突然停頓讓崔茗苒心一下就墜倒了底,攥著筷子的手猛然用勁,那魚丸一下就跳脫了出來,在地上連劃了好幾波浪線,最後滾到了草地裡。
景華忙遞了帕子上前,崔茗苒接過。
宋靈莜猛喝了好幾口海棠遞過來的水,蕭褚琴也幫她順著背。
這才將那卡住的食物順了下去,才繼續說道:“身體一向康健。”
說完這句她側頭觀察著崔茗苒的表情,只見她拿著繡帕輕輕擦著嘴角,神情並沒有太多的變動。
宋靈莜摸了摸頭上那支玉簪,上次來國公府參加阿褚的及笄禮,從不關心她穿著的母親,破天荒的在出府門前將這支玉簪戴在她頭上,今日如是。
她又低頭瞧向碗中還剩下半顆的魚丸以及國公夫人那雙劃痕的手,她想這些東西想必也是為母親做的。
她幾次三番注意到國公夫人眼神時不時就會落在她的臉上,像是在透過她瞧著另一個人。
她不知兩人發生了甚麼,可貿然去問誰好像都好些僭越,不管是隻見過兩面的國公夫人還是她的母親。
每個人都有不肯吐露人言的秘密,她不能仗著自己是誰的女兒,這樣的身份去自私的揭人傷疤,這樣做是不對的。
她繃直了唇,將唇邊想要說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宴席程序過半,有幾位夫人接連來同主人家說笑,宋靈莜身為郡主又同主家坐了一桌,眾人自然是不肯放過同她親近的機會。
宋靈莜手腳都有些侷促,她勉強能適應下午時場景,可被人接連吹捧恭維的場景她委實有些尷尬無措。
正巧此時,既白向崔茗苒遞了話,這才讓她早早告退了這場磨人的宴席。
蕭褚琴雖想同她一起走,可被周圍女眷門誇的絆住了腳。
“你家郎君呢?”宋靈莜問道在前頭引路的既白。
這方向瞧著想是出府的。
“府門前等著郡主呢。”
三人行至府門時,宋靈莜率先瞧見的不是蕭鶴笛而是景華姑姑。
“郡主,夫人瞧您今日多食了兩口這魚丸,想必您定是喜歡,府中廚房還剩了一些,夫人讓奴婢全盛了送來。”景華欠身行禮。
宋靈莜揮手讓海棠收下了那木飯盒,謝道:“勞夫人掛心,這魚丸實在鮮美,我拿回家定要讓母親也嚐嚐。”
她上前一步,抬手一點那食盒,試探探問:“姑姑可知這其中舊事?”
景華後退了一步,頷首垂眸道:“自是舊事也該由舊人知。”
宋靈莜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便沒在多問,道了謝便讓人走了。
蕭鶴笛早早便等在了門口,宋靈莜剛出府門便瞧見了。
酉時剛過,打更人的鑼聲落下了最後一響。
寒風肅起,馬上頭少年緋紅色的束髮飛揚,他側臉瞧了過來,劍眉星目,一如她最喜歡的模樣。
他穿的是件緋紅色鑲嵌了黑邊金絲祥雲團的大氅,越發彰顯的張揚肆意,風似乎都更偏愛這樣俊朗的男子,將他的面龐吹的愈發凌厲。
見宋靈莜走了過來,他側身一個箭步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一把拿過侍衛手中的衣裳便跨步上前。
“海棠,怎得給你家小姐穿的這樣單薄。”
耳邊是他關切擔憂的聲音,眼下是那因憂心而顫動的睫毛以及那緊皺的眉,鼻尖還由男子肅冷的松香。
許是飲了幾杯果酒的原因,此刻,宋靈莜那點在宴席的愧疚被放的無限大。
她蠕動的唇瓣很想同他說一句對不起。
也想將他的眉心親手舒展開。
想著想著,她便真的準備做了,只不過剛從身側抬起的手,就被忽然來的冷意給吹了個乾淨,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耳邊突然變得吵了起來。
“郡主的衣衫怎得就單薄了,那可是太子殿下特意賞的狐裘呢!”
“誰準你動我們郡主的衣衫!”海棠被既白身子阻攔住,氣憤的給了他一腳。
既白忍著痛意,還是伸著胳膊將海棠牢牢阻隔住了。
蕭鶴笛將解下來的狐裘扔到了跟過來的侍衛身上,又將自己手上這件緋色雲錦祥雲紋樣的大氅給她繫上,這才滿意的笑了笑,眼底閃過了一絲狡黠得意。
“可還暖和些?”他溫聲問道。
宋靈莜瞧出了他心底的計較,嘴角不自覺地上翹,攏了攏這間裡頭都綴著細密短毛的衣裳,點了點頭。
既白見主子目的達成了,也就鬆了手,趕緊低頭瞧著自己被踩的那隻腳有沒有斷掉,這丫頭太狠。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還行沒傷著骨頭。
“郡主,我瞧他就是嫌這間衣服礙眼!”
海棠從侍衛的手中拿過衣衫,還小心的折了兩疊抱進了懷裡。
“好了。”宋靈莜笑著安撫著她。
“這間大氅怎麼可能有我們郎君送的暖和,郎君為了郡主這件大氅前些日子足足耗費了很多心神的,光是尋那皮毛上等的雪狐便是每天整宿整宿的守在山上,那內裡全是由狐貍腹部那塊最柔軟的毛制的,怎得這間大氅能比的。”既白一瘸一拐的上前替自己郎君分辨,還順便拉踩了一波。
海棠被氣的說不出話,只能瞪眼。
“郡主。”
她剛想讓郡主評理,一扭頭髮現,人已經被那個不著調的蕭二郎拐到了馬背上。
一記揚鞭,留給她的只有郡主消失在風裡的囑咐:“海棠,我還有要事同他要辦,你同既白做馬車到距離府門那個轉巷裡等我,記得把那食盒也帶上。”
“郡主,郡主,你要去哪裡?”
海棠追了出來,也只能望塵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