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丸
她說完自嘲的笑了笑,看向手中木雕呆板的娃娃也生出幾分譏諷的意味。
“所以,郡主不必擔心。”她拿起手裡的木娃晃了晃,勉強扯出一抹笑意,“這個全當我今日報答你替我解圍。”
宋靈莜一時啞然,再回神時,身側的姑娘已不見了蹤影。
這一番內心的刨白倒是真讓她震驚不已。
她們不過今日面見二三,怎得就得這樣推心置腹的言論,何況還是在這樣一個以“女”字為枷鎖的時代中,這樣的言辭未免太過直白,太過平淡的心境,太過慘烈的心境。
周遭的歡呼聲兒隨著一場又一場投壺的勝利,並推入高潮。
宋靈莜回眸凝視著那倔強的背影,心低生出無限的質問。
她質問自己是不是太過膽小懦弱,就算是生在科技資訊發達,男女平等的時代,就算是面對最親近的男友,她也從來不敢刨白自己的想法。
她怕同別人講自己因為家庭自卑,因為能力平庸,最後反而會成為刺向自己的尖刀。
言語最是傷人利器,她深受其擾,所以從來緘口不語。
以為這樣便是將自己孵繭成蛹保護了起來,可如今一瞧。
她真真活還不如從前的女子勇敢率直。
“靈莜阿姐,咱們準備的盲盒不夠了。”正當她愣神之時,蕭褚琴一臉焦急的過來詢問,“不若我去房中將我做的取來?”
原本蕭褚琴輸了比賽內心是極其不舒服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比賽她原本想放水的,可奈何敵人技巧高超,生生叫她在靈莜阿姐面前失了面子。
可這話若是講了很是矯情和丟臉,又見阿姐同那人講了好久的話。
她決定從別的地方找補,默默的擔起了送木匣子的眾人。
可現在見了空,她一時拿不定注意便上前來問。
宋靈莜這才注意到身邊的熱鬧早已停止,眾人的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笑容正瞧著她。
她扭頭一看,那桌子上卻是一個木匣子都沒有了。
在涼亭裡陪著母親下棋逗趣的張山奈也擔憂的瞧過來一眼。
蕭褚琴焦急的額頭上都開始冒出細密的汗珠,海棠也挪步過來貼耳出主意:“郡主,要不然讓既白載著我去店鋪裡再取些過來?”
宋靈莜搖頭,瞧著瞧這暗沉下來的天光,勾起唇角笑得諱莫如深。
這場戲已然到了高潮的部分。
雖然蕭鶴笛提出了和神鬼封建這事連結起來,可以更大限度的引起人們的從眾從奇的心理,可她還是覺得只有這樣還不夠。
這場宴席把店鋪推廣出去才是重點。
所以在頭一天設定木匣子數量時,她提出不能包圓了,如果玩的盡興那麼大家過了今天對這個東西的興致也會大打折扣。
但也不能過少,不然沒有足夠的砝碼勾起人的好勝心。
所以在蕭鶴笛拿出母親宴請的名單時,她是按照名單上來的家庭分配的,涉及到有些家裡推諉不來的情況,名單上差不多50個家庭。
她就準備了20個木匣子,若是到時候當真不夠,蕭褚琴宴席前在房中也放置了一些用來救急。
不過現在這樣的場景,說明剛剛好。
她忙上前一步,笑著抱歉:“諸位,不好意思。”
“這法子是我昨兒才想起來的,中午趕去那店家時,只剩下這20個了。”
“問了老闆才知道,這娃娃每日限售100個,再多就要等到第二日了。”
又順勢扯過了那畫卷,指著最底下那行字說道:“諸位若是感興趣,也可到南屏街最東邊那家盲娃鋪自行採購哦。”
天色落了半邊,府內的丫鬟連環似的上前給院內掌起了燈,眾人唏噓了一陣。
宋靈莜拽了拽身旁蕭褚琴的衣角,示意她瞧向廊道上走來的那位侍女。
蕭褚琴轉頭瞧去是母親房裡最貼身的丫鬟景華,正緩步朝這邊走來,想來已然到了用餐的時候,她搶先一步。
朝著眾人做了個請的手勢,正好打破這場的僵局:“諸位諸位,天色不走了,我母親親自下廚備下的宴席請大家移步堂內。”
大家雖意猶未盡,可到底消費了體力,已然肚子餓了,便隨著去了堂內休息。
景華剛入庭院內,蕭褚琴便上前一步吩咐:“景華姑姑,賓客都已然落座,可以上菜了。”
景華是府裡的老人,自小也是待過少爺小姐的。
她笑得和藹眼角起了褶子,輕拍了下蕭褚琴落在她手背上的手,又往身後一探,恭敬道:“老奴,見過郡主。”
宋靈莜應了一聲,捲起畫軸,交給了一旁的海棠,主僕前後腳走向前。
老婦人的眼神在廳堂內眾人身上打著圈的瞧,似乎在找甚麼人似的,可最終沒能找見。
她嘆了一口氣,“小姐,夫人說今年天暖,可以讓貴人們在院內用食,不必拘在堂內。”
她說完便退下了,走的時候還深深瞧了宋靈莜一眼。
兩人素不相識的這讓她感到奇怪。
不過也沒多問。
蕭褚琴點頭應下 ,又讓下人們在庭院內多放置了幾盆火爐,置辦好了桌子燃好的足夠的燭火,這才將堂內的客人都請了出來。
接下來丫鬟們就開始輪番的上爐子熱鍋子還有一些菜品,宋靈莜的位置被蕭褚琴安排在了同她一桌。
瞧著人都安排妥當了,遲遲不見國公夫人來,身為宴請的主人家遲遲不到居然沒有一人起疑,倒是讓宋靈莜感到驚訝。
她貼身靠向右側的蕭褚琴,低聲問道:“國公夫人怎得還沒來。”
蕭褚琴先是很震驚的側頭瞧她,而後又一副瞭然的模樣,摸了摸自己下巴同她將道:“忘了你先前從沒參見過,也不冤你不知曉。”
“母親每天都會在宴請的這天從早晨起便尋了還沒結冰的河,親自去釣上幾尾魚,到了中午便是飯也顧不得吃,早早的就開始準備剔骨去刺,剁成魚糜,到了旁晚這幾十桌的魚丸才能做罷。”
宋靈莜聽完眸色驟縮,有一瞬間的失態,忙袖子捂住了吃驚的嘴巴。
在孤兒院時,老院長是個地道的南方人,偶然想念家鄉的美事,也會自己做些魚丸來吃,她有幸學過。
雖然有了破壁機的加入,可那過程還是繁瑣的很,但是挑刺這一項差點勸退她。
堂堂一個國公夫人本可以假手於人,何必要受這份苦楚。
“為何不交給廚娘來做?”她問道。
燈火搖曳,她瞧見蕭褚琴的眸子裡閃過幾分難以言喻的情緒,只見她幾番張嘴,可還為將情況說明,廊道上的丫鬟便喊:“國公夫人到。”
宋靈莜向那廊道里瞧去,燭火星光輝映下這是她第一次瞧見國公夫人的臉。
雖面龐與她母親極為不似,可那臉上柔和舒展的神情也肖像得一二,眼角仰起的幾處細褶都透露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潤於端莊。
可…
她蹙了眉,目光行至國公夫人身上那件並不與她年齡相配的俏粉色繡著玉蘭花樣的大氅,這衣衫像是早些年少女俏麗時所穿的,倒是有些說不出的突兀。
這樣的貴眷怎會在公開的場合穿不符合自己的年齡的衣物,宋靈莜心中犯了嘀咕。
崔茗苒方要下臺階時,環視了院內眾人一遍,見沒有自己想瞧見的那人,臉上未免落了幾分寂寥,身旁的景華姑姑明銳的察覺到了她的心情。
上前扶胳臂時,低頭示意道:“小姐身旁坐的是慧靈郡主,頭上還帶著那支玉蘭雕的白玉簪。”
景華忽然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手上的力道更緊了些。
眾人站起身恭迎這院內的主人,國公夫人以行至桌前,親手將手中那一碟大概只得七八個的晶潤的魚丸的盤子放下,餘光晃到了宋靈莜的那玉簪上一眼,嘴角才鬆懈下來。
“諸位不好意思,勞大家久等,想是今年穀物收成頗豐,那江河裡的魚竟淘氣的不肯咬鉤,這才耽誤了些功夫。”
“我在此給大家賠個不是了。”
她揮了揮手,丫鬟們紛紛將手裡盛著魚丸的盤子送至每桌跟前。
“國公夫人哪裡要說這見外的話,大家夥兒誰人不知,這魚丸耗時頗久,就是姐妹們自己在府裡也是不願親自費神去做的,還勞您親自下廚給大夥嚐鮮,我們感謝還不來。”說話的是那位在城中最愛拉媒的伯爵娘子。
“就是。”
“是我們該謝謝國公夫人才是。”
眾人也應和著,崔茗苒也就是國公夫人笑了笑,揮手示意:“勞各位不怨,這魚丸剛剛出爐,正是最鮮美的時候,大家落座吧。”
眾人道謝落了座,宋靈莜也跟著坐了下來。
氣氛活絡了起來,大家紛紛圍著爐子燙著菜。
蕭褚琴是一刻也停不住的撒嬌,便栽頭倒向了親孃的肩膀,親暱的挽著胳膊搖晃:“母親,我佈置的是不是很妥帖?”
崔茗苒拿手點著她的額頭,就將人腦袋扶正,寵溺說道:“你呀~”
這一張桌子四個位置,國公夫人身旁的座位是空的,宋靈莜挨著蕭褚琴坐,正巧那手指抵著蕭褚琴頭往她這邊倒時,她敏銳用餘光掃到了那纖細的在燭光下都照不出一絲紋理的玉手竟然新添了好幾道紅痕的口子。
但凡不是那需要婦人親自勞作的家裡,就連稍微有錢的商戶裡的婦人都將手視作女人的第二張臉,沒得一個不小心呵護的。
是甚麼樣的人需要公爵夫人心甘情願的不惜添傷也要親自下廚做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