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娃
宋靈莜走到畫卷頭,用手指著畫上十幾種模樣不同的娃娃。
清了清嗓子,比劃著說道:“這娃娃玩法很簡單,這木盒子裡裝的是這畫卷上任意一個娃娃,但是買到哪個全拼緣分。”
“諸位再看這。”她指著畫卷右上角一個單獨羅列出來的梳著粉色燙卷小發的娃娃,餘光掃視了眾人期許的眸子一眼,而後緩緩講到:“這個是最稀有的娃娃,可能100個娃裡難出一個,誰若是買到了這個娃娃準時神仙真人庇佑,想來日後萬事順遂也不是沒可能的。”
瞧著這個貴婦交頭接耳的談論了起來,蕭褚琴悄悄的捱過來,拽拽了她的衣角,湊近說道:“靈莜阿姐,我們這樣騙人好嗎?”
宋靈莜用手擋住了嘴,側臉低聲說道:“這不是騙人,你想想本來這稀有娃娃咱們就沒做幾個,誰要是真買到手裡了,那運氣能不好嘛。”
蕭褚琴覺得她說的甚是有理,還將手蓋在袖袍下面豎起個大拇指。
宋靈莜瞧著眉梢揚高,不由得想起頭天晚上,她也這樣問過蕭鶴笛。
兩人彼時還在盲娃鋪裡,給這些子木匣子用了紅燭粘了封條貼著,蕭鶴笛提出這個稀有娃娃與鬼神之說相連線時。
風從窗子溜了進來,吹的紅燭攢動,明明暗暗的黑影落在了他俊朗的臉上被她第一次品出了奸商的味道。
可面對她的體溫,那人卻是不緊不慢神色坦然,專注著將封條粘牢放置在一旁,才緩緩說錯這其中含意:“這裡的人不論男女哪個逢年過節不去廟裡燒香拜佛,氣祈求日子暢順,可見她們心中自有神明,我們不過是借力而已。”
“何來的騙人一說,再者。”他指著差不多裝好的木匣子道:“這裡面我們一個稀有款沒有放,她們把這些全拆完,不正好證實了能買到稀有款的人運氣是一等一的好嗎?”
可能是燭火太多,空氣中的氧氣稀薄,宋靈莜竟然覺得他說的一點沒錯,還聽的暈頭晃腦的傻點著頭。
想到這宋靈莜笑了笑,隨即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開口道:“諸位,今日宴席剛好我從店家那處買了一些,大家可試試運氣瞧瞧有沒有哪位夫人小姐得了上天庇佑能拿到自己心儀的款。”
“自是本郡主邀請各位玩的小把戲,權當添個樂,也不收大家的銀錢。”
底下的人早已有人想躍躍欲試,舉了手問道:“既然是郡主和公主都玩過的小玩意自然是不會差的,不過我瞧這臺上不過20個木盒子,咱們這小姐夫人的少數也得50來人,您又不收錢,這…也不夠分呀~”
剩下的人也都迎合到,畢竟是白給的東西,又是公主郡主玩過的誰不想要。
宋靈莜遠遠的一瞧說話的正是那個喜歡吃食的綠衣姑娘,她指著不遠處被眾人冷落的投壺,爽朗道:“我瞧各位小姐夫人剛才都對投壺感興趣,不若我們定一個規則。”
“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兩人一組比賽投壺,獲勝者便可來此處得這盲盒木匣子一個。”
“若是哪位不幸輸了比賽的也不打緊,權當是今日知情識趣的逗樂。”
她說的慷概激昂的,女眷們也應聲附和。
她環視眾人躍躍欲試的神情,“哪..誰先來?”
眾人皆是不願意做那出頭鳥,一時又噤聲,推推嚷嚷的好不羞怯,看的宋靈莜有些頭大。
正當她苦惱時,張山奈第一個站了出來,“我來。”
她環顧眾人一圈問道:“誰與我比試?”
她的投壺技藝在剛才便已經將眾人都比了下去,這時自然沒人迎戰。
“我去。”蕭褚琴向前走了一步,挑釁的瞧了她一眼。
她剛才分明瞧見靈莜阿姐在這女子打破僵局時,用十分感激的眼神瞧她。
還有靈莜阿姐進廳堂時,她還注意到這人還妄圖拉扯靈莜阿姐的袖子,最後反倒惹得靈莜阿姐憐惜還用手輕拍了她得手背,說了些甚麼沒事,莫擔心這些的話。
這些話阿姐都不曾對她說過,難免讓人心中齟齬。
可念在不能生事,壞了阿姐的計劃,可現在..
沒人敢迎戰上前,她也幫靈莜阿姐排除了困難,阿姐自然是要多看她一眼的。
而且她還要贏過眼前這個瞧起來就很討厭的女人,她要證明她才是最有用的那個。
正想著,她偷偷睨了一角那人,身高似乎略高些。
蕭褚琴擦靈莜阿姐衣角去投壺時,不自覺的將身量拔高了些,氣勢上她也不能輸。
心裡正美滋滋的想著,將那女子打敗好讓靈莜阿姐悄悄誰才是最得力的人時,她的衣角被人牽住住了,扭頭一看。
宋靈莜跟上前一步,覆在她耳邊叮囑道:“這場比賽輸掉,不能贏。”
她內心不甘,眉頭都蹙了起來,宋靈莜見狀忙安慰道:“雖是輸了靈莜阿姐便親自為你畫一個獨屬於你的娃娃。”
“來吧。”
張山奈站在那投壺場地催促道,宋靈莜便鬆了手,放她去了。
雖然得了實打實的好處,蕭褚琴也是半點高興不起來的。
….
終於一場焦灼的比賽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結束了。
不出宋靈莜意料,這場比賽是張山奈贏了。
宋靈莜沒直接讓她選木匣子,反而在眾目睽睽之下,先將那畫卷又重新展到了她面前,問道:“山奈姑娘,你瞧瞧你可中意上面哪個娃娃。”
張山奈挑眉隨意指了一個藍色大頭的娃娃,“想要這個。”
宋靈莜示意海棠將畫卷收了起來,又引著眾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二十個木匣子處,挑高了聲音:“那祝山奈姑娘能得償所願。”
說著,她撤了一步,攤手示意她挑選。
在眾人的目光中,張山奈隨意拿起了一個木匣子,抬下巴示意宋靈莜是否可以拆開。
宋靈莜上前一步,環視了周圍的女眷期待的目光,她又將聲量調高了三節,雙手端放在胸前,捏的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才勉強抑制住發顫的聲音,學著自己上學時偶然路過商圈前的主持人,說道:“那山奈姑娘究竟能不能如願以償呢~”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給眾人留駐了懸念。
“快點吧,郡主,大家都迫不及待了。”
“哈哈。”宋靈莜笑說著,往旁邊退了一步,將身後的張山奈亮了出來,沖沖她點頭示意。
張山奈接受到那眼神,將手中的盒子,太高到自己胸前位置,隨著一聲細小的撕拉,那盒子裡面的東西漏了出來。
是個橘黃色長直髮還垂著兩耳朵的萌娃。
蕭褚琴適時的重新撐起那畫卷,有一個眼尖的小姑娘戳著母親,拉扯興奮的喊道:“母親你看,是那個叫雛迷的娃娃。”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般一道瞧去,這才發現那畫卷上小人的下方還綴著各自的小名,這下更來了興致。
“誰同我一組,我想要那個紫色大萌眼的仔霧。”
“我來,我想要那個綠色垂耳的萌曲。”
眾人紛紛舉手結對,場面一時好不熱鬧。
宋靈莜瞧著這場面差點沒喜極而泣,在她眼中那一個個攢動的人頭,都是一個個閃著光的金子在向她招手。
渾然不覺身旁的張山奈已經向自己靠過來。
“郡主,想必今日同我交好,也是為了現在這個局面。”
她慧眼識人,她惶恐找補。
“我…”
因為蕭墨鼓對她從商的說辭。
宋靈莜不難猜出這看似光鮮的皇室或者所謂的貴族對商人的看法,若是有人知曉她堂堂一個郡主做起了商人的行當,那恐怕皇帝面前的奏摺推山似海的高,不出意外都是在責備長公主教女無方,亦或者更有甚者會明裡暗裡責備皇帝獨寵的一個郡主都要越過公主不說,還白白汙穢了堂堂皇室尊容。
天色漸暗,沒了日光的沐浴東風已然有了涼意,而她在這寒天凍地的時節,耳邊似火爐在炙烤,逼的她生生烘出了一身的熱汗。
她下意識去觀察周圍沒有人在注意到這裡,張山奈也發現了她這個小動作。
嘴巴稍稍遠離了她的耳朵,寬慰:“郡主,不必擔心,我不與旁人講。”
那火爐子離開了些,寒風穿過那發燙的耳尖,宋靈莜一顆滾熱的心這才稍滅了涼意,可雙手絞纏的力道還是出賣了她不安的內心。
見她神色緩和,張山奈這才直起了身子,手指細細的在那豎著的耳朵上摸索,硬硬冷冷沒有一絲人的溫度,她的聲音也冷的悵然:“郡主,想必提前調查我的喜好。”
宋靈莜側頭震驚的去瞧她,明明張了一張稚嫩的童臉,年紀不過是十四五幼齡姑娘,可心思卻是十足十的通慧聰伶。
她一時竟有些自愧不如和傾佩。
張山奈察覺到她的視線,扯出一個淡淡的笑:“郡主,可知我為何不喜歡藥材。”
宋靈莜搖了搖頭,她繼續道:“祖父說我是百年難遇的藥理奇才,只可惜是個女兒身,若是男兒便可入宮院正也做的,可男兒如何,女兒又如何,我若是不喜歡這些又有何用。”
明明是笑著的言語,宋靈莜卻從中聽出幾分悲憫。
“祖父雖喜我天資聰穎,偶爾都能幫他解解難題,可他每次偏愛盯著我的眼睛,長吁短嘆哀悼上一遍我是女兒身,久而久之我一提起藥材,總能想起他那副悲痛到心絕的模樣,好似我是女兒身便是這世間最大的惡毒之事,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厭惡藥材,厭惡學醫。”
周圍的歡聲笑語嬉笑不止,宋靈莜瞧著那雙悲痛到恨絕的眸子,竟生出幾分荒涼之感。
山奈的眼中早已起了霧,她瞧著那遠處碧瓦處落單的一支冬燕,瑟瑟抖著身子努力在破舊的燕窩處尋找一絲溫熱可始終不得意,似有預感到它的命運般,她悲慼道:“有時我竟不知是,厭惡學醫,還是厭惡祖父那雙悲痛蒼老的雙眼,亦或是…”
她低頭瞧了瞧自己,如同瞧見那瀕死的鳥兒。
“抑或是我這具女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