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娃
經過剛才那麼一鬧,大家也都很默契的沒在去觸公主的眉頭。
婦人三五個有圍在涼亭內觀棋的,也有重新去擲了投壺瞧熱鬧的,剩下的也有坐到偏廳內圍著說些閨閣趣事的,偌大的廳堂內竟只得了寧安一人於她身邊的丫鬟伺候著。
宋靈莜抬步剛跨過廳堂的木製門檻,腳邊便砸來一隻青花的茶盞,碎裂聲在腳下奏響,那茶水漬頓時往她今日特意挑選的蝴蝶蘭金絲繡面的馬面裙的裙角上攀附。
她沒動氣,低頭一瞧有幾滴水漬正好落在了花心處,倒是在這寒涼的冬日生出幾分惟妙惟肖的錯覺。
在抬頭時她已然換上了一副笑臉,都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
“怎得?”寧安挑眉怒氣漲了三尺高,聲線也陡高了不少。
“你莫不是覺得人人都偏愛你這副厭世寡淡的嘴臉,宮裡宮外的都有人護著你,存心來同我炫耀!”寧安的氣性頗大,說著便從凳子上啪的一聲站了起來。
身旁的芙蘭是個知趣的,躬身出門前還把廳堂的門和簾子都核實了讓外人都瞧不出裡面的門道。
她站的端直,雙臂抬直胸前合著,仰起脖子朝著那些投來異樣眼光的人,“郡主同公主有話要說,還望各位不知自討沒趣。”
畢竟是宮裡調教出來的,說話底氣都比普通的丫鬟大上許多。
這一通說辭真叫瞧熱鬧的眾人都紛紛迴避了眼神,唯獨遠在亭廊上的蕭褚琴。
“二哥你莫再攔我,我倒要瞧瞧這光天化日皇室公主莫不是要將人戕害?”蕭褚琴一把扯開自家二哥拽著她得半寸衣角的手,怒氣衝衝的便要上前去理論去。
蕭鶴笛子見阻攔她不得,便鬆了手,坐在那石凳上抱臂瞧她:“去,你儘管去。”
“我瞧你靈莜阿姐今日的籌謀怕不是要毀在你手裡。”
他說的鄭重,讓蕭褚琴不得不止住步子,指著那關的嚴實的門憤憤道:“你不曉得那寧安公主豈是好相與的,那圍獵場上的瘋馬就是她惹出的禍端。”
“我瞧她明擺著恨毒了靈莜阿姐。”
蕭鶴笛眉眼微抬,手重重的放在了胸口的位置,磋磨了一下,而後凝眸沉重的瞥了那廳堂一眼,“我豈會不知。”
“你靈莜阿姐也絕不是任人揉搓的性子,你且趁著這段時間把東西擺好,也好一會搭戲臺子唱戲。”
蕭褚琴無奈的撇了撇,招呼了丫鬟叮囑了些甚麼。
庭院裡的張杉奈內心也是十分的焦灼,可瞧著原同郡主在一處的蕭家二兄妹,都沒甚麼動作,自己到底是一個外人也不好多說甚麼。
廳堂內。
因房門關閉阻隔了大半的光線,屋內顯得有些暗淡,只幾處火爐子烘烤著焦灼的氣氛,那地上的茶水都消弭了大半,只留下個空印子浮在地上。
宋靈莜一腳踏過,步步逼近,臉上的平淡在火焰的薰染下,照出幾分鬼魅的氣氛。
寧安摸不透她的心思,心裡打起了鼓,氣勢一下就頹下去大半,只用手撐著身子乾巴巴的望著。
“你想幹甚麼!本宮可告訴你謀害皇室,縱然父皇再寵愛你,朝中大臣也是容不下你的!”“到時候就是父皇也保不住你!”
宮裡的下人都說咬人的狗多半是不會叫的。
她有些怕了。
行至面前,寧安已然跌坐在凳子上,身子都在微微發抖。
宋靈莜瞧她這樣,嘆氣搖了搖頭,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拿出那包裹著的帕子放置在一旁的桌子上,輕輕將帕子掀開露出了裡面的釵環。
“你是公主,我怎敢行刺你。”
“今日來,不過是歸還公主舊物,不過那支寶藍色的釵環當初摔壞了些,復原不了一模一樣的,只得又尋人做了一隻一樣的,還望公主見諒。”
她說著又從袖子裡拿出了支映彩寶相花髮釵將它於那兩支一併放在了一起,往後退了半步。
恭敬道:“公主怨恨我,不過是怨我獨佔了屬於你的父愛,這我也無可辯駁。”
她低頭垂眸時眼中已然含了熱淚,聲音裡也帶著哭腔:“也怪我自幼便沒了父親,若是我父親還在世,想必也能自幼承歡膝下,同公主幼時一般日日趴在陛下身邊撒嬌打滾好不快樂。”
“也能痛痛快快的體驗一回在慈父手中長大的樂趣,便也不用在街巷中瞧見女童被父親抱在懷裡開懷大笑時,去幻想自己也曾這般。”
說著她捏著帕子在眼角擦拭。
寧安原本瞧見那珠釵心中便已然開懷了幾分,又聽著她聲聲泣血似的講述自己在父皇身邊何等幸運,心中倒是生出幾分不忍。
可嘴上倒還是倔強:“你果真這樣想?”
她挑了一側的眉,身子彆扭的來回轉動了一二。
宋靈莜拿著帕子擦淚的手一頓,心中大叫這招果然管用。
連忙搗蒜似的點頭,收了帕子揚起了猩紅的眼尾。
一顆滾大的淚珠措不及防“啪嗒一聲”落在了冰冷的地磚上,那火爐子的柴火也噼啪發出了幾聲爆裂,倒是給這凝重的廳堂增添了幾分活躍的氣氛。
“若是公主願意,我便同公主殿下換上一換,那些個甚麼虛的金銀珠寶獨一份的貢品都給您,我只要公主的父親,當今的皇上,將我認作親女,享一享這有父親的幸福。”
宋靈莜捏著聲調,踱著步子剛說完,就被寧安厲聲打斷:“你敢!”
“本公主哪裡是稀罕那些個金銀珠寶的俗物,你莫要強詞奪理。”寧安一把將那三支珠釵用自己的帕子裹了揣進了懷裡。
頭雖然還高揚著依舊是一副不肯就範的傲氣,可聲線的支吾出賣了她內心的想法。
“這東西本就是本公主的,你…你這隻能算是物歸原主。”
她邁出的步子有些抖動的倔強,宋靈莜低頭會心一笑,乖乖的應了一聲:“是,都聽公主的。”
寧安此時已然走到了房門處,手放在了門隔板上,準備開啟,又扭頭故作兇狠的補充了一句:“休想讓我謝你!”
說完,直接開啟門,喚外頭的芙蘭道:“芙蘭,我們走,父皇叮囑了要送東西給國公夫人呢。”
木製的門吱呀作響,為這火爐似燻人的房間迎來幾分清爽的寒氣,也增添了光亮。
蕭褚琴一早便靠近了門口留意動作,萬一裡面真有了衝突她好即使去救。
她瞧見公主一走,便裡面飛奔了進來,腳還碰到了門檻後那碎裂的茶盞發出了脆響,心下更是焦灼,抱著人胳膊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瞧了個遍。
“你沒事吧,靈莜阿姐?”
宋靈莜伸出雙手反鉗住了落在她胳膊上的手,強忍著被她搖晃到暈頭的嘔意,說道:“我沒事。”
蕭褚琴這才放下了胳膊,也讓宋靈莜注意到,庭院內的人都將目光投了過來。
她扯了扯衣角低聲問道:“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在那。”蕭褚琴用眼神示意到那玉蘭樹下披著紅布子的臺子。
“好。”
宋靈莜上前兩步,迎著眾人的目光,她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醜萌的娃,指著它說道:“諸位,剛才在堂屋內我正與公主談論近日在大慶朝中興起的這個娃娃。”
她說這話時,寧安還為走出這院子,剛好走到了轉角處。
身邊的芙蘭倒是個護主的個性,瞥了頭便嘀咕道:“市井玩意兒,也敢胡亂攀扯到公主頭上,看我不過去揭穿她。”
寧安扭頭睨了那醜娃一眼,醜的讓人心揪了一下。
懷裡的釵環熨帖的發燙,她叫住了芙蘭,“本公主從不欠人人情,就算還她了。”
“我們走!”
“公主。”
這邊搗亂的人走了,對面的蕭鶴笛目光全落在那機靈的姑娘身上,聞言嘴角浮起一抹寵溺的笑。
見局勢安穩,此處又多是女眷,他默默的消失在了長廊。
“這娃娃有甚麼好討論的!怎麼醜。”蕭褚琴見狀連忙上前搭腔道。
底下有人也應和道:“這娃娃醜成這樣,有甚麼好研究的?”
“就是。”
“就是。”
聽見眾人起了興致,宋靈莜急忙收回落在背影上的目光,拿著那頭大似的娃娃指向了遠處那紅布桌上。
朝那紅桌布走去,邊走邊賣弄關子:“這娃娃雖然醜,奇的卻是這其中的玩法。”
“藉著今日宴席,我便自掏腰包同商家那塊買了這許多,同大家圖個樂呵。”
說完她人以行至紅桌前,跟緊隨而來的蕭褚琴對視了一眼,兩人便將那紅桌布揭了下來。
眾人本以為那桌布下是甚麼好玩的,沒想到只是些光禿禿的木盒子,不同的是那木盒子上被人用蠟貼了封條。
可就算被貼了封條,那也只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木盒子。
有人在人群中小聲的呢喃:“木盒子有甚麼金貴的,還值噹噹寶似的遮蓋起來。”
眾人也紛紛打算散了,還不如去投壺來的痛快。
宋靈莜急急叫住,拍了拍手,海棠和蓮花便將一副卷軸展開在眾人面前。
眾人瞧著那畫上新奇的玩意兒,頓時來了興致,忙請郡主答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