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身
“這翡翠樓的首飾珠釵在大慶城若說第二便沒人敢說第一，哪個高管貴眷的家裡敢說沒有這裡的珠釵都要讓人笑話了去。”
一層的首飾宋靈莜瞧著都不大滿意，總覺得粗陋了些，三人便抬腿往樓上走去。
海棠護在郡主身後，於扶綠保持了幾步的距離。
“哪為何…”宋靈莜站在樓梯轉角處，環視了下這家店冷清的模樣。
“郡主，您瞧。”
二層的樓梯口處旁左側約莫十步的位置多了幾扇窗子，秋冬寒涼，店裡又冷清，店家只溜出一條極窄的縫兒換換空氣。
咯吱一聲，扶綠走過去將那窗欞支上，迎面吹進的冷風一時迷了眼。
海棠趕忙上前替郡主攏緊胸前略鬆了的披風，還扭頭瞪了扶綠一眼。
“無妨的。”宋靈莜平視浮上海棠正動作的手，輕拍了兩下安慰，還錯步向窗那邊走去，海棠緊跟其後。
她抬頭向外面瞧去，竟有一個坐落在翡翠樓右後側更大的樓，名叫如意樓。
不過…
宋靈莜心中壓下幾分心痛，蹙了眉。
海棠指著那不遠處的地方，哆哆嗦嗦憋紅了臉，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扶綠眸中閃過幾分隱痛，開口時卻未見半點我我見猶憐的意味，反倒多了幾分自嘲的譏諷。
“這翡翠樓的首飾雖獨特也深受城中貴人追捧，可沒有哪位貴人會親自上門挑選，多是小二捧著最新的樣式送上門去。”
“不過是因為…”說著扶綠深深的望向那遠處裝潢十分華麗的樓。
那樓層高6層，雖是深秋之際可每層的望臺處多綴著不知從哪裡尋來的嬌豔花朵，雖是木製建造，可似乎塗了金箔似的東西，在陽光的照耀下竟比翡翠樓門處矗立的兩塊價值不菲的翡翠還要耀眼奪目。
越是璀璨越是讓人心痛。
門口輕薄衣衫的女子撫弄著臉上不得不帶上的假笑，挽著一個衣著華貴的男子進了樓，門口卻還有好幾個揮動著繡帕。
那繡帕被冷風打了回去，卻又被一成不變的揮動了出去。
麻木，冷漠卻又不得不向著命運誠服。
“貴人們嫌這釵環託生在這骯髒汙穢之地，卻又舍不下這翡翠樓獨特的釵環造詣，怕失了這昂貴的釵倒體現不出貴人的體面。”
宋靈莜這才聯想起府中丫鬟說起這翡翠樓時支支吾吾的神情，還有這樓中三三兩兩男女結對看似奇怪的客人。
原來是這樣….
她錯開眼瞧向了海棠，只見那姑娘眼裡都是慌亂和震驚。
這就對了，若是海棠早就知道必定說甚麼都不會讓她來這。
扶綠說完便將那窗落了下來，可室內的冷氣還是揮之不去，凍的人心裡發苦。
“所以這翡翠樓建造在這裡一開始其實只是想做你們的生意，並不同貴人有何干系？”何靈莜點明重點。
扶綠身子頓了一下，將臉上哀苦的表情收了起來，“是。”
“做我們這行的，雖都是皮肉營生，可來往的官爺不管是為了面子還是旁的，總是要買些姑娘家的玩意，胭脂水粉的過於細緻倒也便宜也彰顯不出他們別個的身份的地位，珠釵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宋靈莜踱著步向珠寶陳列處走去，這一層的品相倒是比第一層好了些，算的上品。
身後的扶綠還在繼續：“姑娘佩戴著日日都出來迎客，倒是彰顯的贈送之人身價和品味。”
“如意樓的老鴇若是見底下的姑娘收了銀錢，想必也要搶走，姑娘收了釵環日子多生了些指望，過段日子將這些東西變賣了，也好湊出贖身的銀子。”這話是宋靈莜的說的，她頓了頓，拿著一隻釵端看了起來，嘴角浮笑，又將後面的話緩緩道來：“想必這裡的釵環若是如意樓的姑娘相陪著來買時定是比外面的高出兩倍或者幾倍，男人彰顯了財力也有了面子，姑娘們再來此處將釵子兌換銀錢時，也比旁的鋪子價格高些。”
扶綠猛地抬頭瞧著該是位不識人間苦楚的郡主，雖身著豔麗，頭頂上插滿了金釵也顯得俗氣了些，可這通透的性子倒是讓人刮目相看。
“是。”
“你今日來也是為了兌換銀子吧？”宋靈莜拿起了一隻足重的金釵，上面雕著一隻清雅的芙蓉花。
扶綠捏著懷裡幾隻輕薄的釵子，她手裡的這點珠釵雖不貴重，卻也是現下她的身家性命。
她眼眸暗了暗，又應了一聲。
“是。”
拿釵環換錢是一條出路，可這出路到底也是被老鴇看在了眼裡，那贖身錢水漲似的高，這點釵環也不知道何時能比得上。
想到這扶綠心中光也暗了些。
“那便賠給你這支珠釵吧”宋靈莜將那支珠釵不由分說的贈予了扶綠。
“你若願意，我可為你贖身。”
“郡主！”海棠在旁輕輕喚了聲。
扶綠眼中已然翻起驚濤駭浪，霧氣瀰漫了眼，身子都顫抖了起來。這念頭是她盼了千千萬萬次的，可真到了跟前，她卻垂下眸子。
無聲的靜止中，地板被淚水砸入。
扶綠輕輕的搖了搖頭，“謝謝郡主好意。可這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有一天郡主為青樓女子贖身的訊息傳揚了出去，郡主清譽定然有損，恐累計郡主名節，扶綠愧不敢當！”
人若是遇見了光亮，便捨不得讓那光沾染上一絲一毫的塵。
宋靈莜雖心疼她，可見她眼神如此堅定，直道讓她在好好思量思量。
三人接著又為海棠挑選了一些，結賬時，她從懷裡掏出了那繡帕裹著的零碎珠釵。
“店家，可否看看這支珠釵還能修復？”
這翡翠樓三層是極個別的奇珍異寶，也是非得貴人府上傳了話才肯請出的。四五層皆是落了簾珠寶工人的區域，翡翠樓修復首飾和設計獨特皆是城中第一。
那店家是個上了年紀的，頭髮花白了些，接過帕子，便仔細端詳了會。
“這金步搖上的缺口歪出倒是不難修復，可這藍寶石上的缺口…”
店家搖了搖頭：“修復不了，只能鑲嵌時用工藝將其蓋住。”
“那這樣吧，店家。這隻珠釵寶石處遮蓋過去，您店裡若還成色與之相差無幾的藍寶石便照著這隻的模樣復刻一隻出來。”
“銀錢方面不用擔心。”說著，宋靈莜朝著海棠使了眼色，海棠從腰間荷包裡拿出10大塊金錠。
“這些若是不夠，回頭我在送來。”
“若是您店中沒有，那等我尋來寶石在復刻一隻。”
“夠了，夠了。”店家收了錢，高高興興的應下。
三人從樓裡出來，扶綠將換來的銀兩揣進了懷裡，唯有郡主送的那隻珠釵簪進了發中。
雖這隻比當掉的那些破爛玩意不知貴重了多少倍，可她存了私心，不肯當掉。
“扶綠，感念郡主恩德。”她扶著頭上的那隻釵，亦如扶著這滿身汙穢中的一絲光。
她還是拒了，宋靈莜心裡想。
從腰間解下一枚印著靈的玉佩，她放在扶綠的手中，眸子堅定帶著不容人拒絕的威懾。
“若是遇到難處，便拿著這枚玉佩到長公主府去尋我。”
扶綠的眼眶泛著比朝霞還滾燙的紅，那玉佩質地溫潤卻燙的嚇人，她攥緊珍重的放在裡心口最近的位置。
宋靈莜見她收了玉佩，就要和海棠回府去了。
“蕭二郎來此只是愛聽姑娘們唱曲，從未有過其他的！”扶綠瞧著遠去的背影高喊了一句，說完便跑沒了影。
她們來的時候是從右側來的，所以並未瞧見如意樓，這次宋靈莜特意走的左側。
扶綠說完話，她身子僵了一下，便回頭瞧向那做璀璨的樓。
目光幽深，“海棠，你說若是有人朝三暮四該怎麼辦？”
“您可以是郡主，對付這種人當然要好好關起來教訓一下！”敢對郡主不忠的下人都得是這個下場，海棠暗暗得想。
“是該這樣。”宋靈莜幽幽的說道。
從翡翠樓出來時，晚霞已然披蓋在了街頭巷尾。
蕭鶴笛這個空降來的總旗，被手底下人磋磨了半天，回到府裡時晚飯都累的顧不得吃，將自己一頭紮緊了被子裡。
雖然累了一天，他還是心中惦記著晌午時，那女人說的胡話。
“郡主，後來沒派人傳話過來？”他從被子裡發出悶悶的聲音。
既白替他摘了鞋襪，錘著腿，“沒有。”
蕭鶴笛一個激靈就翻身坐了起來，他想起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掰過既白的腦袋，嚴肅問道：“你給我說實話，我以前是不是真去過如意樓去找姑娘，幹那事？”
既白被問的直搖頭：“郎君平時去，我只是在門外伺候，小的真不清楚。”
絕望一下子襲來，蕭鶴笛將自己重重的扔到了床上，拿起一旁的被子試圖將自己捂死。
“就算做了，郡主也不會介意的，哪家郎君成婚前沒個通房丫鬟。”既白便撩開被子，便寬慰道。
“你不懂！貞潔是男子最好的嫁妝！”
這聲嘹亮到絕望都把窗外的樹枝都嚇的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