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父
“這事…”宋靈莜遲疑開口,手不自覺地在腿上摸搓著。
方知州眼光落在了她不安的動作上,沒再繞彎子,“我今日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寧安公主與我並沒有甚麼相關。”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詫異了,其實大可不必解釋甚麼,可…
宋靈莜長舒了一口氣,她也不知道在緊張些甚麼,總有一種偷了別家爸媽還把別家小孩打了一頓的無力感。
方知州將視線重新落在了她的臉上,眉眼清淡面對這樣的一張臉,他總會下意識地想去解釋些甚麼。
“陛下疼惜郡主比公主更甚,郡主可曾想過這是為甚麼?”
“難道…是因為我的母親是陛下的親妹?”宋靈莜猜測道。
街道上的人群吵擾,方知州的眉心痛了一下,他蹙眉低頭揉捏著,不肯再分出一點目光到別處。
宋靈莜聳了下肩,她瞧出了對面人那不言而喻的嫌棄。
不過她沒甚麼所謂,幸而得了老天眷顧,這輩子她只想瀟灑快活的躺平,偶爾的一點責任感不過就是幫蕭鶴笛恢復記憶以及在長公主身邊盡孝道,至於其他的….
與她無關。
“是因為郡主的先父,也是上一任的御史大夫。”方知洲點明要害。
“太子表哥說他是個極好的人。”宋靈莜垂頭補充道。
前世今生她對父親這一概念都沒有大多的瞭解,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是個極好的人。”窗外忽然來了幾隻嘰嘰喳喳的懶鳥,方知州側頭看過去,目光深遠開始回憶:“朝廷這麼些年一直都在鬥,文官和武官鬥,世家與寒門斗。”
“陛下早年間是冷宮裡出來的皇子,偶然得了當時還是世家旁支如今當朝丞相也就是國丈的扶持,才做到了如今的位置上。世家攬權朝廷日漸腐敗,陛下想肅清朝堂改而扶持寒門。可世家大族哪裡肯輕易放棄手裡的權柄拱手讓人,就算世家裡有上位者辯是非同陛下統一戰線,可第一個不容他的便是其背後的大族。”
說著,窗外的幾隻雀飛走了,幾縷光破開雲層灑在窗邊那張矮腳桌上的枯枝,似為它鍍上了一層新芽。
“世家大族長盛不衰,源於起身後層出不窮的人,被推上位的者若是與大族不是一心,他們大可以改推其他人取代。可寒門子弟就如那水中浮萍,一人能展露頭腳便依然不易,更遑論以一人之力取代其世世代代累積下來的榮耀。”
他頓了頓,將目光落在那油紙上的胡桃處,“郡主的先父便是寒門出身,陛下為了扶持寒門子弟將長公主下嫁。也許是世家大族不甘心從而給陛下示威,也許是郡主先父同陛下的計中計。那場宴會最終以御史大夫逝世,寒門子弟得以重開科舉入世,皇帝拔除了世家裡一小部分的勢力,可還是無傷大雅。”
說完這些,宋靈莜也算是懂了,為甚麼皇帝對她會比對公主還要更好些,可….
“那皇后…”
皇后是世家出身,按理來說,先父不僅與她沒有恩還是政敵。
“宴席上,太子年紀尚小差點被刺客刺傷,是郡主先父救下的。”這是方知州能想出的最妥帖的解釋。
宋靈莜腦子一轉,在自己和方知洲面前來回指了一圈:“我們…年紀不差多少吧?”
方知洲撚著茶杯口轉了轉,“這些是在朝堂上不算甚麼秘密。”
“那你今日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宋靈莜覺得奇怪,既然不算甚麼秘密,何必要特意講。
“是。”茶水早已冷掉,喉間沁入絲清涼,“也不是。”
他這話說的慢,也怪。
宋靈莜偏頭看過去,光線透到了屋內落在了他玄色的袍衫上,明明是一副硬朗的將軍模樣此時卻偏生了情深的意味,她有些心虛慌忙錯開了眼。
“慶功宴後半段郡主不在,太子以私德不修參了鴻臚寺右少卿,皇后雖為其開脫,然陛下大怒卻只罰了他半年俸祿,沒在做其他處置。”
宋靈莜並不知道寧安公主為她出氣這事,所以聽到此時,不覺得朝廷變動與她有甚麼相關的。
“聽聞太子是從寧安公主那得知鴻臚寺右少卿的夫人在看臺上時對你出言不遜。”方知州說完也不顧宋靈莜詫異震驚的眸子,便起身站了起來,攏了攏披風,朝門跨出了幾步又停下。
窗內的枯枝沒了日光的沐浴,又恢復了原來死氣沉沉的模樣。
他遲疑了半晌,斟酌著開了口:“我知你從不喜朝廷紛爭,可這場紛爭平明百姓避不掉,你…更避不掉。”
宋靈莜轉了目光,落在了他垂到腳面的披風上,那披風瞧著金絲繡面光鮮無比,可落到了低處還是會被塵土卷染,逃不開半分。
方知洲側目,眼神悠遠嗓音越發的沉了:“從前的你,一心向佛或許避得開,如今的你….早已身在其中。”
說完他抬腿便要走出去,宋靈莜忙起身,聲音急切的顫抖到:“你是不是…”
“朝野動盪,外敵虎視眈眈,東部聽聞近日又有敵寇作亂,陛下不日便要派我出征,你…”方知州打斷了她說話,廂房的木門早已褪去了棕紅的漆,那門上繪著的蓮花紋樣也變得黯淡,他閉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氣,問出口的話帶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脆弱:“不知郡主,可否像往日送我出征時那般,吃齋唸佛一場?”
宋靈莜身子一僵,有股寒意從腳底蔓延直全身,她陡然坐了下去,手扶著桌上一角。
半晌,在方知州以為得不到回應抬腿準備走時,聽見後面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
“佛若是靈驗,想必侯爺今日這番話也不會說與我聽。”宋靈莜站起身,整理了下著裝,恭敬的向前作揖:“待侯爺出征我定親自去送。”
“待侯爺凱旋,定也親自去迎!”
方知州瞭然大笑樂了兩聲,眼神落在了左側掛著一副山水墨跡的牆體上,“郡主若與安國公二郎心意相配,合該早些婚配”
說完,方知州便踏著步子離開了廂房,只留下了在原地反應遲鈍的宋靈莜。
宋靈莜不明白這最後一句話的含義到底是甚麼。
她想該是隻為了催婚?
也許是他知道蕭鶴笛同她一樣?
種種猜忌,讓宋靈莜的心又一次的不踏實了起來。
“郡主!”海棠聽著房門前腳步聲走遠的動靜,一下就推開閣間的門跑了過來。
“鎮國候走了?”她四下張望了一番。
“走了。”宋靈莜淡淡的回應。“酥酪呢?”
說了怎麼半天,她倒是真有些想吃點甜的了。
“這呢!”既白提著籃子擋住了臉,猛然一下出現在了門口,緊隨其後的是蕭鶴笛那張清俊的面龐。
宋靈莜接過那籃子放在了桌面上,驚喜道:“你怎麼來了?”
“還不是某些人不放心說甚麼侯爺萬一對郡主不利,好讓我們兩人武功不及人家萬一的高人,及時跳出來保護郡主。”既白這話說的揶揄味十足,並斬獲了海棠和自家公子的雙雙白眼。
蕭鶴笛也提著了個籃子,將包廂的門關好,便踏步走了進來,臉被既白拆穿有些漲紅。
“別聽他胡說。”
既白接過那籃子一道放到了桌子上,海棠和他兩二從飯籃裡取糖水。
油紙被籃子推至桌面邊緣發出細細簌簌的響動,海棠偏頭將它拿了起來,蕭鶴笛的眉頭緊蹙緊盯著裡面的胡桃,眼神緊張的移到了宋靈莜的身上。
“郡主,這胡桃…”
“侯爺隨身帶的小玩意,我吃了兩塊,你若是想吃便拿去吧。”
海棠將那胡桃油紙小心翼翼的疊好放進了懷裡,“難為侯爺還記得郡主最喜歡吃的就是胡桃。”
從窗外鑽進來一陣涼風,宋靈莜捧著一碗冰酥酪,忽然間覺得脖子有些涼,便摸了摸。
“你怎麼樣了?”蕭鶴笛突然很激動的探出半個身子瞧了過來,這一舉動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承接著三個人的目光,宋靈莜突然覺得有些熱,遲緩的摸索了兩下脖子便放下,“我…就是覺得脖子有些吹到了。”
“那..好吧。”
“那奴婢去把窗關上。”海棠轉過身走進窗欞。
“郎君突然怎麼激動幹甚麼?”既白拽了拽蕭鶴笛的衣角,示意他坐下別嚇到郡主。
在宋靈莜探究的目光裡,蕭鶴笛心虛的將目光移到了她面前那碗冰酥酪上,緩慢坐下,開始找補:“都快入冬了,我是擔心這冰邪入肺易引發咳疾。”
海棠剛合上窗,房內便灌了一大股冷風進來作證,在場的四個人被吹的抖了抖。
海棠被風嗆了一口,走回來的時候連咳了好幾聲,“郎君說的還是有些道理的,郡主,今日還是別食酥酪了。”
宋靈莜攏了攏衣裳,手上的動作倒是堅定的很,從海棠手裡將那碗冰酥酪攔了回來。
“秋冬天是可以適當吃下冷飲的,這是科學。”
她輕擰著秀氣的眉,一雙杏眼來回在蕭鶴笛身上打量。
她總覺得這傢伙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