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錮
“怎麼了這是?”宋靈莜緩過神便幫著既白扶著蕭鶴笛準備坐到圍火旁的石頭上。
蕭鶴笛低頭一看,原是剛才方知州坐過的地方,悄悄往旁邊挪了半寸,才坐下。
小海棠亦步亦趨的跟在自家郡主身後,面上不喜,“還能怎麼了,準是從前壞事做多了,遭報應了不是。”
在她心底就算今日這位郎君救了她家郡主一次,也不足以抵消他從前的平行低劣,可郡主似乎並不怎麼想。
說完這話時,她就被宋靈莜回瞪了眼,一下縮了脖子。
既白強忍著大腿被掐的痛感,略作悲痛抬手擦眼角壓根沒有的淚水,胡謅了起來:“我家二郎君許是前些時日風寒沒好全,又為著救郡主廝跑了一番,這會兒估計是被馬顛出腦漿也說不準。”
蕭鶴笛本來抬手揉頭,裝模作樣好好的,聽見他胡謅的這麼拉跨,臉半僵不僵的掛著一抹尷尬的笑,抬臂擋住臉,歪側著咬牙切齒低聲威脅起來:“你給我好好說話,不然…”
後面的威脅人的話,既白沒給他這個機會說完,便學著哭腔險些都要倒在地上:“郡主,可一定要救救我們家郎君呀!”
聲淚俱下的演完了一場,既白都抽空給了身後郎君一個得意的眼神。
給蕭鶴笛氣的劇烈咳了出來,都沒當著郡主面要揍他。
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既白算是發現,他家郎君是徹底轉了性子,在郡主面前當起了紙老虎。
橫豎他是不怕的,只期望郡主千萬別上了套才是。
宋靈莜沒看懂他們主僕兩耍寶似的演技,只聽著既白說的話,覺得定是於失憶這件事有關。又見蕭鶴笛捶胸咳嗽還是將自己帶著的水壺遞了過去。
“喝點水順順吧。”
“我正好有些件事需要同你講。”
宋靈莜坐到了原來的位置上,火焰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了石沙的縫隙中,蕭鶴笛垂眸將原先坐的比他還近的石頭踹遠了些,暗暗將兩個影子靠在了一起,嘴角這才勾起笑意。
“甚麼事?”他想大概是英雄救美一事的謝辭。
既白和海棠雖內心都不想二人獨處,可架不住兩個主子一同使了眼色,兩人一步三回頭的挪到了百步外的溪水邊。
“郡主會不會要同我家郎君清算舊事?”既白扭頭觀察被火烘烤的在星光下揉了光圈的兩人背影,無聊自猜測道。
海棠倒是不曾關注,聲音悶悶的,不如她擲進溪水中的落石響亮。
“那樣最好。”
宋靈莜見兩人走遠了,目光落進了火焰裡,手不自覺的拿起了一串烤肉烘著,心思卻落到了別處。
躊躇了半晌才道:“你記憶可有恢復?”
蕭鶴笛拿起水壺喝水的手一僵,大半的水扣在了篝火邊,痛苦的掙扎了幾聲,便化成水汽飄散進了無垠的空中,他慌忙壺口穩住這才沒攪擾了大半的水。
“沒..沒有。”他回答的心虛。
不過這樣的答案倒是讓宋靈莜長紓了一口濁氣,將烤肉又翻了面,烘出的油脂落在火炭上奏效了療愈的心聲。
她偏過頭,將目光專注在烤肉上,說的緩緩:“先前同你講我們都是21世紀新時代的人,這話你可還記得?”
蕭鶴笛點了點頭,不明白她今日再提起這事是何意。
“當時我說的確實沒錯,可到底是有些事情瞞了你。接下來我說的話,你有個心裡準備,也別有甚麼心理負擔。”
“之前說我們都是A大見過幾面的同學,這話是也不是。其實之前我們是男女朋友。”說完這話,宋靈莜悄悄將眼光往旁邊移了半寸,見他錯亂茫滯的神情,打算給他一點緩衝的時間。
而蕭鶴笛面上卻鎮定,可內心卻慌的要命,他深覺莫不是遇到了真命天子,這是要同他坦白了好老死不相往來?
那會是誰?
太子?還是鎮國候?
應該不至於是太子,畢竟是有血緣關係的表兄妹。
也可能誰都不是,只是單純覺得他今日舉止親密惹眼了些?
讓他注意下自己的身份?這畢竟是在古代,還是要講究些男女大防的。
蕭鶴笛極力控制住自己胳膊抖動的幅度小些,可送進嘴裡的水還是灑了些出來,他顧不得甚麼儀表,隨意拿了袖子來擦,佯裝鎮定的開口:“所以?”
宋靈莜手裡的烤肉都散發出了焦灼的難聞的氣味,可兩人都置若罔聞。
她抬起頭試圖將自己的一張老臉埋進這浩瀚的夜幕中,好讓自己一會開口遭了笑話,也臉紅別讓對方發現了。
半響,她穩住了心神。
閉上眼,將自己先前汙穢的內心仍有溪水洗滌。
“因為一些原因我們分開了,但我心裡並不甘心,又恰巧見你失憶。”
“這些天我也不是有意要避著你,是我內心生了些齟齬的想法,還沒清理乾淨。”
月色冷淡,篝火烘暖,一冷一暖跳動到了她掀起絨毛修長的脖頸上,蕭鶴笛愣神片刻後,慌忙錯開了視野,像是為了掩蓋些甚麼,竟想也沒想的都問:“甚麼齟齬的想法?”
這話倒是讓宋靈莜挺直的脖頸一涼,繼而像是有火焰從後脊椎點著似的一路撩到了耳後,在這樣清冷風裡竟燙起了大半的紅臉。
她嚥了一口唾沫,有些艱難的直面自己的內心:“我…”
“我…不甘心…所以原先是想利用現在的身份將你禁錮在身邊,讓你再也不能再看別人…”
對於他出軌一事宋靈莜一句沒提,其實她是有私心在的,她怕蕭鶴笛會先想起別人。
她到底還是自卑。
蕭鶴笛被灌進了滿嘴的冷風,卻覺得像是吞了一口又一口的蜜餞,甜的他有些找不到北。
他還沒來得及大喊的表明心意。
我可以!
我可以的!
下一秒幸福的喜悅救被這溪水沖刷了個乾淨,只聽見身旁的女孩兒,聲音陡然加快,著急澄清。
“但是,我現在不這樣想了!”
“今日驚馬的時候我瞧你即使失憶了也要奮不顧身的來救我,那是我便想明白了。”
“你是好人,那我也不能做個惡人。有些事情是要講清楚讓你自己做抉擇的。從前沒給你提過你家裡,別的我不清楚,但你家就算是在21世紀也是頗有資產的,你若是想回去,我會幫你的。”說完宋靈莜還怕他不信,轉過後直視著他的眸子。
杏眼裡閃爍著真摯的光,一時蕭鶴笛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他慶幸宋靈莜沒說出軌那一段事,不然失憶破了功,不管信與不信,他今天也要解釋個清楚。
頭疼的是,他好像被髮了一張好人卡,而對方還是一副拳拳為她的慈母模樣。
炙火的烈烤讓油脂分泌完了保護樹枝的養分,哄塌肉連著樹枝一併被淹沒進了火堆裡。
“沒事吧?”
蕭鶴笛立刻起身,將水壺裡僅剩的水倒在了宋靈莜險些被燒的手上。
可水壺中只剩了不到一口的水,澆了上去也於事無補,他立馬轉身走到溪水旁蹲身接水。
宋靈莜起初並不覺得燙傷,可那水澆倒了手上的頃刻間,手指處蔓延出的灼熱感還是將她險些擊垮。
她望著河邊已經打水回來,因為著急而有些踉蹌的黑影,起了一層水霧。
蕭鶴笛接完水近身才瞧見她泛紅的眼眶,喉結滾動,似是起了密密麻麻的倒刺,說出口的話都帶著顫動:“忍著點,用冷水衝一衝就好了。”
焦灼滾燙的肌膚被清涼的人緩緩衝走了灼燙的熱意,那股熱意落在了蕭鶴笛半蹲著的肩上,又跳到了那頂白玉冠束起垂順沾染了暖意的長髮上。
她原先覺得短髮的蕭鶴張揚灑脫從不曾想長髮的他是何種模樣。
可如今一想,策馬張揚的蕭鶴笛長髮更添了些風神俊朗的意味,如今又瞧他半蹲在自己身前,溫柔的將那溪水澆灌,反而又添了幾分溫潤如玉的少年公子模樣。
不管怎樣,他都是好的。
這樣的他合該自己選擇去留。
宋靈莜將目光錯開,聲音清潤:“聽我說完,你想回去嗎?”
“那你想回去嗎?”蕭鶴笛反問。
宋靈莜一怔,連手都抖了幾分,蕭鶴笛的眉緊蹙了下。
“我不想回去。”她說的坦誠,“因為我在那邊甚麼都沒有,沒有家人,沒有朋友,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錢。”
感覺到手上的焦灼感漸漸退了 ,她抬手引導著蕭鶴笛的目光,落在了她著滿頭珠釵上,指給他看。
“我知道這大慶城裡的貴女,雖宴席上她們人人追捧奉承,可我知她們心底瞧不起我這滿頭金釵,覺得庸俗俗不可耐,甚至有些人還覺得我丟了皇室顏面,。”
她笑得開懷,可蕭鶴笛順勢起身,從上至下卻分明瞧見她眸子裡閃過了淚光,連笑聲都變的刺耳。
“可我從不在意。
我甚至羨慕她們從小錦衣玉食,有父母兄長呵護,家族庇佑。這些都是我原來可望而不可求得。如今無意間到了這裡也算是全實現了,你說我貪權逐利忘本也罷,說我貪圖榮華富貴也罷,若是真有選擇我不願再回到孤苦無依的現代,不願再回到那個上完課就要趕著去兼職不然就不知道下一頓飯落在哪裡的校園。”
蕭鶴笛背過身,抹去了眼角滾燙的淚,他佯裝去撿放在一旁的烤肉串,在起身時,眼裡已然恢復了些清亮。
“那你不是說我是你男朋友,還那麼有錢為甚麼不花我的?”這話他也問出了這幾年的心中所想。
“大概是為了那該死的自尊心。”宋靈莜誠懇道,也許是為了打破這尷尬的話題,也許是這古代的生活和身份近幾日以來,給她增添一份不自卑的砝碼,她直言笑稱:“想在想來那會兒蠢得要死,就是梗著脖子不肯接受你的好意,還自以為是覺得那是對我的一種憐憫,真不知道那會兒在孤高些甚麼。”
“怪我從不曾想過你的處境。”蕭鶴笛聽聞喉頭似千斤重,喃喃自語道。
“甚麼?”
宋靈莜只見他嘴巴囁喏,卻沒聽過半分聲響。
蕭鶴笛斂了面上陰霾,笑了笑,從衣襬出嘩啦一聲扯出一塊布,裹在了簽字末端,才將烤好的肉遞過去。
“我說現下失憶了甚麼也記不得,也就先不考慮要不要回去了。”
他想陪在宋靈莜覺得舒適的壞境裡。
接過那烤肉宋靈莜捏起鹽巴灑了灑才放進口中,只有烤肉的香味,沒有焦味。
她舒服的慰嘆了一番,眯著眼睛認真講到:“聽聞失憶的人想要恢復記憶,就得多去見熟悉人和呆在熟悉的環境裡。”
“熟悉的人只有我一個,熟悉的環境…”她翹頭思索。
暖光落在撲朔的睫毛上,俏皮又靈動,蕭鶴笛瞧出了神。
“我有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