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一起毀滅吧
第二十八章
金映棠趕到御書房, 祁玄璋正陪著祁承鶴下棋,因著同一個祁姓,皇帝連自己都沒察覺已與他沾上了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盯著棋盤指引著少年的棋子, “再跟你一次機會,確定要走這裡?”
祁承鶴搖頭:“落子無悔, 陛下不必哄著我。”
祁玄璋笑了笑。
金映棠出聲責備道:“阿鶴又來叨擾陛下了。”
祁承鶴見她來了, 忙起身,“小姑姑。”
金映棠:“與你說過多少次, 不要一受委屈就來找陛下, 陛下國事繁忙, 還得天天哄著你了?”
祁承鶴也不想, 可他實在沒有去處,嘀咕道:“這時候回去, 又得捱打。”
不待金映棠再說, 祁玄璋打斷道:“來都來了,就讓他歇在朕這兒。”回頭吩咐李司:“去朕房裡,給小公子備一張床。”
又與祁承鶴道:“先跟著李司去洗漱, 朕很快就回。”
沒被趕回金家, 祁承鶴鬆了一口氣, 已經習慣了動不動就往這裡跑,沒與皇帝客氣,轉身跟著李司去往寢宮。
人走了,金映棠無奈道:“陛下如此寵著阿鶴, 他都快無法無天了。”
“你不怕金相?”皇帝笑問她:“別說他,金相一發怒連朕都怕。”
金映棠上前去攙他起來,“陛下不是怕, 是心善,若非陛下處處相讓,朝堂上早就雞飛狗跳了。”
她很會哄人,祁玄璋知道。
與金九音的張揚不同,金映棠性子溫和喜歡倒騰吃食,自與他結為夫妻後她便與金家斷了來往,規規矩矩待在後宮,一心為他排憂解難。
對她,祁玄璋也不知道有沒有喜歡,但會待她好。
當年他與金震元提出聯姻結盟之時,金震元尚在考慮中,是金映棠主動答應了這樁婚事。
那時少女的喜歡掛在臉上,一眼便能看明白,祁玄璋每回想起來多少都會有些動容,即便心裡喜歡的另有其人,身邊能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人陪著,他也願意待她好。
藉著她的力,祁玄璋握住了她的手,安撫道:“明日一早朕再令人把他送出去,不用擔心,早些回去歇息,嗯?”
金映棠抽出手,轉身替他取來了大氅往他身上披,“那我明日替陛下煲點湯送來。”
“朕都胖了,還要煲。”
金映棠垂眸含笑,“胖了才好呢,陛下胖些好看。”
祁玄璋察覺出她面上的嬌羞,想起有些日子沒去她那裡了,湊下頭來低聲與她道:“皇后不必送,待朕明日忙完,去皇后那喝現熬的。”
金映棠害了臊,埋頭不讓他看自己,扶著他胳膊往前,“陛下不必顧及臣妾,臣妾知道陛下的心意便足夠了,前朝的事臣妾幫不上忙,怎敢耽誤陛下。”她輕聲道:“金家這回攤上的事情不小,樓家不可能放過,世家裡的彎彎繞繞陛下插不上手,那便不管了,保護好自己才最緊要。”
朝堂的事她又如何明白,即便知道個皮毛也是婦人之見,祁玄璋聽得出來,她那些愚鈍的言語中透著對他的關懷。
有事她能站在自己這邊而不是金家,已經不錯了。
“皇后放心,朕明白。”
回到寢宮,祁承鶴已經在他隔壁的小屋內躺下,許是一天打了兩架太累,一沾床便睡著了。十二歲的少年哪有甚麼真正的煩心事,睡一覺甚麼都過去了。
當年他六歲沒了父親哭得撕心裂肺,不也熬過來了,可見有沒有父親並不影響他生存。世上自詡君子的人很多,但祁玄璋不得不承認,他的父親是一位真君子。
皇帝放下簾子正欲走去龍榻,門外進來了一位內官,腳步極輕地行至在他身前,說話前朝簾子後睡著的少年看了一眼。
人已經睡了,祁玄璋道:“說吧。”
那人低聲稟報道:“陛下,今日樓家的人取走了去歲西寧火災的案宗...”
——
金九音昨夜沒沐浴,只去淨房洗漱了一番,今日一早起來去找朱熙,問她有沒有多餘的浴桶。
要她今後與樓令風共用一個桶,她會臊死的。
朱熙覺得大表叔多少有點太猴急了,昨夜怕她打擾了他與金姑娘獨處,愣讓她留在蔚廨等了半個時辰才等來一輛馬車接她。
他騎馬來就該騎馬回去啊。
體諒他這把年紀了還未成親,心裡惦記著金姑娘惦記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容易,朱熙原諒了他,既然金姑娘找上了門,朱熙怎麼可能拒絕:“包在我身上,今日我便去替金姑娘買一個浴桶回來。”
金九音想掏銀子給她,突然發現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她沒錢。雖說樓令風包了她的吃穿,可她身無分文也未免太束手束腳了。
朱熙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銀子的事,金姑娘不用擔心,我有。”
當年出手極為闊綽的金九音,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能混到有一天佔一個小輩的便宜,“麻煩朱姑娘,日後我會還你的。”
朱熙表示完全不介意。
金九音本打算與朱熙一道出去,順便逛逛街,可看到上回在巽園見過的那個幕僚突然找上了門,怕是有了鬼哨兵的訊息,沒敢亂跑。
除了夜裡歇息的時辰段樓令待在臥房內,白日裡都會在大堂內辦公,金九音如今住的屋子本就是他的書房,與人議事時就在她耳朵旁邊,不用去刻意偷聽,只要樓家主不避諱,他們所論之事都能傳入她耳裡。
宋弼先前一直在查那名鬼哨兵是哪個地方的人,但範圍太廣,單去查一個失蹤人口太難,可那一夜樓令風和金九音又親眼看到了一支五十六人的鬼軍。
人數只怕遠遠不止,對方比他們想象中要龐大得多。
一個地方失蹤一兩人不會引人注意,若失蹤幾十人上百人定會被驚動,可近六年來,寧朔並著十六個州,除了天災之外,沒有任何地方記載過人數龐大的失蹤案件。
如此來看,問題就在這天災上了。
“家主曾記得兩年前西寧水災,河水倒灌把整個鎮子的人困在孤島上,家主撥了銀子給陛下,當時攬下此活的人是......”宋弼不自覺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正偷聽得認認真真的金姑娘,沒往下說。
樓令風道:“金家二公子金慎獨。”
宋弼點頭,“金二公子攜賑災物資前去賑災,其拿回來覆命的摺子,每一項物資都落實到了百姓身上,修建河堤,為百姓們搭建臨時的避難所,賑災很成功,可西寧城的百姓逃過了洪災卻沒能逃過災後的瘟疫,不久之後,整個西寧感染瘟疫的死亡人數高達五千之多...”
這麼大的災情,寧朔所有官員都知道。
為防止疫情擴散,陛下下令火燒避難所,就此將因瘟疫而死的百姓屍骨一併燒在了大火中,那半年西寧被封鎖,但凡有人出來,都會被關押。
在座之人也就待在紀禾山谷裡的金九音尚不知情。
但宋弼此時把這件事提出來說,絕非是單純的回憶,他是在懷疑西寧的那場瘟疫有蹊蹺,西寧靠江是典型的水城。
而那名鬼哨兵便來自於水城。
金九音在聽到金二公子的名字時一點都不意外,鬼哨兵能出現在金相的軍營便與金家脫不了干係。
西寧,五千多人...
真是金震元,他該怎麼去贖罪!他那條命夠賠嗎?
樓家的幕僚漸漸散去,金九音人還坐在那一動不動。
樓令風淨完手走到她身旁,遞給了她一張擰過水的布巾,“吃飯。”
沈月寧跟著朱熙去為她買浴桶了,今日的飯菜是陸望之親自送,餘光盯著家主遞過去的那張帕子,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暗道顧才那老東西興許不是在瘋言瘋語,而是比他還看得透徹...
當年在紀禾,金九音身邊總有一些及時遞東西的人,她習慣了,腦子裡正想著事順手接了過來,並沒有覺得不妥。
擦試完手,想再遞回去時金九音才發現不對,愣了愣,他當年可是最看不起那些對她獻殷勤的人,曾還罵過她,“金姑娘分明四肢健全,怎麼動不了了?”
金九音嚇得一下精神了,“多謝樓家主,怎麼好意思麻...”手裡的帕子被樓令風淡然抽走,回身去清洗。
見他沒罵自己,金九音鬆了一口氣,問道:“樓家主何時出發?”
樓令風:“吃完飯。”
這麼快?他沒問自己去哪兒,是知道她要與她一起去?那她的浴桶不是白買了。
“請問樓家主,路上需要帶甚麼嗎。”她可以不吃飯先準備,不會耽擱他趕路的功夫,只求他千萬不要拒絕她搭夥上路。
沒想到樓家主的嘴毒再一次命中到了她身上,“你有東西可以收拾?”
沒有。
她到樓府時,全身上下只剩下了自己這個人。
所以,她有甚麼好收拾的?都是樓家主的。
但金九音聽出了他同意了自己一道去,其餘的便不與他計較,心情輕鬆地坐下來同他一道用飯,“我等樓家主。”
樓令風沒應,用完飯後見她當真坐在那乾巴巴地等著自己,又道:“就算金姑娘此時一窮二白,沒甚麼東西可收拾,也該把你屋裡的衣衫收拾幾件,路途遙遠,你不打算更衣?”
金九音:“......”
樓家主太貼心了!她正愁著該不該拿,她現在所用的一切都是樓家主的,包括她身上的衣物,既然樓家主如此說,她就不客氣了。
金九音翻身爬起來去找包袱,“樓家主等等我,我很快就好...”
等金九音收拾完出來,見樓令風還未出來,想了想又進屋去把朱熙送過來的兩盆糕點也包了起來,一併帶上。
還有她的蓍草。
萬一路上沒錢用,她可以替人算命。
一切準備妥當,走去外面的馬車上等,半炷香後樓令風姍姍來遲,跟在他身後的江泰和陸望之並著兩個小廝,一人懷裡抱著兩個大箱籠,甩到了後面的馬車上。
相比起只有一個包袱的寒酸的她,樓家主也太闊綽了,不虧是一家之主,出門都不委屈自己。
寧朔到西寧快馬兩日,馬車則要五六日,接下來的這幾日她將與樓家主同一個馬車,吃喝全靠他,金九音打算好好與樓家主相處,一定不惹他生氣。
樓令風一上馬車,便看見她抿著唇衝他微笑,古怪刻板的笑容一直保持到他坐穩,見她還未恢復正常,樓令風不得不出聲:“金姑娘別這般看著樓某,樓某會覺得你又在打甚麼鬼主意,會重新考量帶上你是不是個錯誤的選擇。”
樓家主不受好啊。
金九音收起了‘微笑’,解釋道:“此時又不是六年前,樓家主怕我跑,如今樓家主即便攆我走,我也不會走。”
六年前她與太子訂婚,清河與寧朔相互交換質子,她作為質子之一被樓令風帶去寧朔...笑話!她這輩子都沒離開過清河,要去也是心甘情願地去,怎可能被人押著走。
路上她沒少給他使絆子,想盡辦法逃跑,大抵是被她搞得煩了,最後樓令風終於妥協,放她回了紀禾。
那才是六年前兩人見過的最後一面。
樓令風不吭聲,大抵覺得她說的有理。
一切準備妥當開始出發去西寧,馬車剛從西門出來,便遇上了買好浴桶的朱熙和沈月寧。
見是家主的馬車,朱熙愣了愣,正想問金姑娘在不在裡面,金九音便拂起了簾子,看了一眼朱熙身後馬車板上綁著的一口大木桶,挺滿意的,託付道:“麻煩朱姑娘替我放在淨室,待我回來再用。”
朱熙納悶自己出個門的功夫,她怎麼又要走了,問道:“金姑娘要去哪兒?”
“和你大表叔出趟遠門。”金九音順帶吩咐道:“好好讀書,別光顧著看戲,沒事把卦象方位記清楚,月寧也一樣,別整日看話本子,仔細眼睛...”
交代完金九音才放下簾子,再抬眸便瞧見對面樓令風低垂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樓家主笑起來好看是好看,可怎麼瞧都不像是好意。
意識到樓家主見過曾經的自己,一個學渣能大言不慚說出適才那番話,簡直是可笑至極,金九音辯解道:“樓家主,我也有過發奮圖強的時候。”
這回樓令風竟然沒有反駁,“嗯。”
可金九音覺得他那懶得揭穿她,又心知肚明的態度,還不如諷刺她幾句,接下來路途慢慢,她還是先閉嘴吧,免得不小心得罪了人。
她兩手空空,沒有任何準備,只能乾瞪眼熬到西寧,樓家主不一樣,早就想好了用甚麼打發漫長的路途,搬了一堆的摺子堆在馬車上,趕路的時候也不耽擱辦公。
馬車行走在路上,樓家主在忙,她好無聊。
樓令風拿了一本冊子剛翻了幾頁,察覺出耳邊沒了動靜,眸子輕輕抬了抬,很快便察覺對面人的眼皮子在打架。
人吃飽了馬車一搖,極容易犯困,還沒出城門就開始睡上大覺,金九音自己也覺得不太妥,可撐也撐不起,她不打瞌睡也沒甚麼事做。
樓家主是個會享受的人,出遠門的馬車不同於平日的小馬車,內面的空間又寬又大,後排的位置墊上了一層軟榻,就在她這一側的身後。
金九音撐開眼皮子看了幾回,樓家主一直在查閱摺子,沒功夫搭理她。
她慢慢地把屁股往後挪,腳彎頂到了軟榻,身子再慢慢滑下去,儘量滑得自然一些,讓對面的人看不出她刻意的痕跡,當身體躺平碰到軟榻上的一刻,金九音舒服地撥出一口氣,整個身子往後一蹬,選了一個舒服的睡姿睡了過去。
待會兒等樓家主察覺到,她已經睡著了,不會尷尬。
樓令風見她折騰了半天終於把自己擺好了,才緩緩抬頭看了過去,軟榻上的人抱著她的包袱,枕著他備好的軟枕,起初還縮在一團,慢慢地一點點伸展開...
看久了,不知不覺,唇角已經上揚。
旁的他不敢說,但金姑娘的適應能力比六年前強了很多。
——
第一日的路程比金九音想象中要輕鬆,本以為與樓令風同乘一倆馬車多少會有些拘謹和不便,可一日下來,樓家主除了三餐的時辰,下馬車與她說幾句話,一上馬車便自顧自看起了摺子,不知道他有沒有歇息過,橫豎她睡之前他在看摺子,醒了他還在看。
天色漸漸變黑,金九音終於看到樓家主合上了摺子,朝她看來。
金九音暗道樓家主到底沒厲害到長出一雙夜視眼,知道歇一陣了。
見他不看書,卻一直盯著自己,金九音摸了摸臉,忐忑問道:“樓家主,怎麼了?”
樓令風揚了揚下巴,看向她身後的軟榻,“金姑娘睡了一路,今夜是不是該讓我睡了?”
金九音:......
馬車是他的,當然可以。
金九音起身正準備挪開,及時察覺出他話裡的不對,今夜...這天才剛黑,他要是躺下去,她晚上躺哪兒?
於是,她把抬起了一半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樓令風:......
她可真有本事。
見她屁股生了根,完全沒有要讓位意思,樓令風無奈道:“金姑娘就算不想讓位,榻那麼大,也該給樓某挪個位置出來。”
說完不待金九音回應,樓令風已起身掉了個方位,人坐在了她身旁。
他突然擠過來,金九音下意識往邊上讓了讓,可樓家主人高馬大,適才寬敞的位子因他的靠近瞬間變得逼仄,金九音後知後覺問道:“樓家主今夜不打算住店,要連夜趕路?”
樓令風彎身褪下了兩隻長靴,放入對面座下的箱籠內,平靜地道:“荒郊野外,金姑娘是想以大地為床,星辰為被?”
金九音不想,可...她要與樓令風睡一個晚上?
怎麼可能?!
傳出去兩人之間的清白還怎麼洗的清?
一回頭卻見樓家主已經佔了一半軟榻,躺上去了,金九音有些瞠目結舌,脫口問道:“樓家主不介意嗎?”
“介意。”樓令風合衣躺下,閉著眼睛道:“兩個人躺著太擠了,後面還有拉貨的馬車,金姑娘可以過去將就一夜。”
金九音又不是蠢。拉貨的馬車就兩塊坐人的板子,裡面不知道堆了多少東西不說,怎可能比得上這塊軟榻。
她要在裡面待一個晚上,骨頭都得散架。
座下的軟榻不知道樓家主在上面鋪了多少層獸皮錦被,她睡了兩覺的感受,竟然比樓令風在書房內給她安置的小榻還要軟和舒適。
這般奢侈的條件,明顯是為他自己準備的。
她不過是順帶沾光,若是他不樂意了她,還沾不到光,既然他沒有趕自己下去,又以這番無所謂的姿態躺在她面前,她又在乎甚麼呢?
一起毀滅吧,一個討不到媳婦兒,一個嫁不出去,誰也不想好過。
想通了,金九音也開始褪起了長靴,適才看到對面座下有兩個箱籠,樓家主佔了一個,另一個應該是給她準備的,開啟後發現果然裡面是空的,把自己的靴子放進去,再攏了攏身上的長裙,怕掃到樓令風身上,緊緊捏在手裡,邊爬邊留意著身旁人的呼吸。
祈禱他千萬把眼睛閉緊了,不要看到自己這幅視死如歸的狼狽姿態,她可不想在如此尷尬的時候再與樓家主來個對視。
好在對面的人一直沒有睜開眼睛。
馬車外的燈盞隨著馬車的晃動明明滅滅,光影輪流移動在榻上兩人的身上,金九音躺下後才察覺自己已經屏住呼吸好一陣了。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來啦~
屏住呼吸算甚麼,樓家主沒了呼吸好一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