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六年了,心長出來了嗎。
第二十九章
人是躺下了, 該怎麼睡?
很快金九音發現身下的塌比她想象的要大,即便是躺下兩個人也綽綽有餘,她根本碰不到對方, 兩人各自貼著馬車壁, 中間餘下的空間竟然還可以躺下一個人。
還沒來得及高興,緊接著又發現了另一個更為難的問題, 榻上只有一張被褥, 正疊放在兩人之間,白日氣溫高她可以不用蓋, 但夜裡涼, 躺下一陣後腿和肚子便開始漸漸有了涼颼颼的寒氣。
他不蓋嗎?
那她不客氣了。
手剛伸過去, 身旁的樓令風先她一步, 握住被褥另一端,拉了一半搭在了自己身上。
金九音:“......”
餘光裡疊起來的被褥薄了一半, 適才還看不見的樓家主, 此時露出了模糊的輪廓,若她再去把另一半被褥牽過來,兩人是不是就徹底睡在了同一個被窩裡?
算了, 她忍忍吧。
一個晚上不至於凍死人。
樓令風從小在江湖中奔波, 夜裡只要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便能躺上一夜, 如今有了香車軟榻,他沒必要再去受那份苦。
軟榻是他交代陸望之鋪的,為了一路能有個好眠,養好精力應付接下來的麻煩事。
他與這位金姑娘也並非第一次趕路, 她應該也習慣了,本以為她爬上來後會老老實實地躺下,規規矩矩睡她的覺。可每當他呼吸漸漸歸於平穩時, 她便動上那麼一下,幾回之後樓令風的耐心沒了,不得不睜開眼睛側目。
被褥他給她留了一半,就堆在她的手邊,但她沒蓋,似乎在嘗試著抱住胳膊抵禦寒氣。
凍死算了...
樓令風不予理會,看她能堅持到甚麼時候。
四肢到底不是被褥,身旁的人翻來覆去不知道多少回後,樓令風忍無可忍,開口道:“金姑娘人都已經躺上來了,即便你今夜不打算蓋被褥,要把自己凍死,也保不住清白。”
樓令風看向把自己縮成一團的人,“或者說金姑娘覺得,外面關於你我的風言風語會因為你夜裡不蓋被褥,而少傳一些?”
不知是不是他的話管了用,半晌後身旁的人終於想開了,拉開被褥搭在了自己身上。
身側一空流通的涼氣鑽過來,緊接著被女郎的身體填塞,索繞在鼻尖的淡淡馨香突然變得濃烈,樓令風收回視線,喉嚨輕輕一滾,閉上了眼睛。
可身旁的人白日許是睡多了,夜裡沒那麼困,又與他說起了話:“我還是第一次與男子睡在一起,樓家主你呢?”
樓令風額角跳了跳,“不是。”
金九音倒不是覺得他那番話有道理,是真的太冷了,堅持不住,蓋上被褥後終於舒坦了,聞言微微一愣,也對...六年了,樓家主即便沒有成親,也應該有過這樣那樣的豔遇吧。心口隱隱有些空蕩蕩的,但金九音並不知道那是甚麼感覺。
沉默了好一陣,樓令風又道:“金姑娘貴人多忘事,樓某沒忘。”
六年前的雪坑,兩人在裡面度了一夜,比起如今這般親密得多,她忘記了?
金九音反應過來,樓家主說的,是與她嗎?
金九音想起來了,應該是當年他押送自己來寧朔,路上兩人也曾在一個屋子內安置過,可那時候的樓家主很懂得君子風範,把床讓給了她,他卷著被子睡在了地上...暖烘烘的溫度透過身上的褥被從對面傳到了她身上,金九音身上的寒氣終於被驅散,胸口的那股空蕩也因此消失不見,無論如何,“樓家主是個好人。”
好人的樓令風又有了一股想掐死她的衝動。
“樓家...”
樓令風:“金姑娘若是不困,起來看一會兒書,我那箱籠里正好也備了幾本經學,你可以秉燭夜讀。”
金九音:“......”
腦子有病才會在這時候看書。
全身暖和了,金九音的睏意也慢慢爬了上來,樓家主說得對,出門在外要學會不拘小節,旁人只知道她與樓家主共乘一輛馬車,怎麼可能清楚兩人睡在一個被窩裡。她翻了個身,找好姿勢,終於不再動了。
——
樓令風以為過去六年,再熱的心也該冷了,對她是考驗,何嘗又不是在考驗自己。
馬車外的燈光晃動在他臉上,夜色裹挾著女郎身上的體溫,綻出了他從未嗅過的特殊馨香...已經好半晌了,心口的波動並沒有半絲要平靜的趨勢。
漫漫長夜,樓令風突然抬起長袖,蓋在自己的鼻尖上,將那股馨香隔絕在外。
“金九音。”
六年了,你的心長出來了嗎。
金九音的睡眠一向很好,加之身下的馬車一夜未停,晃動的韻律中她並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潛意識裡知道自己不能亂動,翌日一早天光照進馬車內,她還保持著昨夜剛躺下時的姿態。
馬車不知何時停了下來,被窩裡也只剩下了她一人。
剛醒的那點懵懂迷糊徹底醒了,從軟榻上坐起來,金九音爬到窗欞邊掀開車簾,一眼便看到不遠處的茶肆前站著兩人。
一個是江泰,常年一身勁裝腰別彎刀,很好認。另外一位立在他身旁穿著粗布的挺拔郎君是誰?
察覺到背後的目光,粗布郎君轉過身來。
哦,原來是樓家主,即便粗布也無法將樓家主身上的俊氣掩蓋住。他為何穿成這樣?是為了掩人耳目?
見她醒了,粗布樓家主朝著她走了過來,金九音順了順凌亂的髮絲,正打算下去與他匯合,外面的人道:“等會兒。”
金九音疑惑地看著樓家主走去她身後的馬車,過了一會兒回來手裡多了一個包袱,甩進她的視窗,“換上後出來洗漱,吃點東西。”
金九音開啟包袱,見裡面也是一套粗布衣衫,
是給她的。
既決定了路上要隱姓埋名,那他讓自己收拾那麼多衣物作甚?金九音發覺樓家主偶爾的一些迷惑行為她實在無法理解。
但有時候又很討人喜。
比如眼下,金九音換好衣裳一下馬車,樓令風便遞給了她一隻瓜瓢和一小團鹽,“茶肆沒有淨房,你就在這裡洗漱。”
金九音感激地接了過來,“多謝樓家主。”
樓令風:“洗漱完你坐去後面的馬車。”
金九音:“?!”
她是不是得罪他了,沒有吧?昨晚她睡覺挺老實的,早上起來沒發現有任何冒犯他領土的痕跡。
樓令風見她一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不免覺得好笑,“樓某很好奇金姑娘當初是如何從紀禾到的寧朔?”
騎馬啊。
聽出他在揶揄自己,可金九音騎過一回馬,再坐了一回樓令風的馬車,打死都不想離開那軟榻,軟磨硬泡:“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樓家主就不該在我見識過你的奢侈闊綽後,讓我回頭去吃苦...是個人都會抗拒一二。”
樓令風瞟了她一眼。
盯也沒用,金九音轉過身去漱口。
剛把鹽水包進嘴裡,聽樓令風又道:“我與你一道,接下來的路人多眼雜,白日這輛馬車太過顯眼。”
金九音一愣。
人便是如此矛盾,知道對方將陪著自己一道受苦後,自己吃的苦,也沒那麼苦了。
金九音明白了他的用意,這回沒再說半個不字,欣然接受:“明白,一切聽樓家主的安排。”
知道她是甚麼德行,樓令風都懶得瞪她了。
一行人在茶肆用過早食後便兵分兩路行動,江泰駕著‘豪車’走在前,金九音和樓令風則坐去了後面那輛拉貨的馬車內,遲了半個時辰才出發。
馬車順著官道一路往前,行駛了大半個時辰後到了一座小村莊。
兩條官道在此匯到了一起,路上的人馬漸漸多了起來,越往前走馬車越緩慢,起初金九音還不知道前面出了甚麼情況,待馬車行駛到最熱鬧的地段後便瞧見官道兩旁擠滿了挑夫,正對著趕路的馬車售賣農物。
四月初,農家的很多果子都成熟了。
三月末的刺泡,四月初的果桑,黃橙橙的枇杷和看起來就能酸掉牙的柑橘...金九音再次體會到了囊中羞澀的痛苦。
突然視線內出現了一筐紅彤彤的櫻桃。
金九音從未見過南方的櫻桃,但曾聽祁玄璋提起過,入口即化甜入心坎,一時好奇,忍不住探頭問守著框子的農婦,“大嫂,買不起可以看看嗎?”
農婦愣了愣,大抵是沒有聽過這樣的問題,猶豫片刻後,似乎看出來對方不像是個壞人,點了點頭:“可以。”
前面的馬車橫豎已經堵上了,走路都比趕車快,金九音下了車走到農婦的攤位前,也不敢用手去拿,湊近一顆頭仔細與清河的櫻桃比較,“啪——”一聲,突然她身旁的空簸箕內落下了一個荷包。
金九音回頭,便對上了樓令風同情的目光。
金九音:“......”
有憐憫之心的樓家主今日又討喜了幾分,在一個人面前狼狽的次數多了臉皮早就沒了,骨氣在銀子前面一文不值,金九音一把抓了那個荷包,對農婦道:“大嫂,我要買。”
農婦用油桐葉編製成的葉子尖鬥,為她裝了滿滿當當一斗。
金九音買完沒立馬上車,一邊跟著身旁形同龜速的馬車,一邊用荷包裡的銀子把兩旁攤販賣的果子買了個遍。
直到她身上的那塊粗布布兜快兜不下了才捨得上車,人一鑽進去便喚裡頭的樓令風幫忙,“樓家主,伸手接一下。”
片刻後她和樓令風的懷裡各堆了一堆的果子。
櫻桃是農婦洗過的,金九音塞了一顆進嘴,終於嚐到了傳聞中南方的櫻桃,很不錯,不覺喟嘆道:“真甜,祁玄璋旁的不靠譜,這點沒騙人,你們寧朔的櫻桃確實好吃...樓家主要不要?”
樓令風看著她咪起來的一雙眼睛,沒應,早注意到了她藏在袖筒內的荷包,壓根兒沒打算還的意思。
她就這麼理所當然地把他的荷包昧下了?
不吃啊?
堂堂樓家主甚麼樣的果子沒吃過。
金九音見他並不敢興趣,不再管他,該分的她已經分給他了。路上有了這些果子打發時辰,金九音一點沒覺得累,且馬車外的風光也極好。
清泉流水潺潺,花田之間無數蝴蝶和蜜蜂飛舞,近處田間的李樹桃樹碩果累累,遠處青山覆蓋著還未開敗的不知名的野花。
果香花香混著大地泥土的芬香不斷浸入人的肺腑。
寧朔挺美,如此風光在紀禾看不到。六年後的今日金九音終於承認了這一點。
但她沒想到會以這樣輕鬆的方式去欣賞寧朔的風光,回頭輕輕看了一眼樓家主。
為國為民的樓家主又開始埋頭看起了摺子,金九音沒去打擾他,吃著果子抬頭看寧朔的山河,一日很快過去。不知是不是酸橘子吃多了的緣故,馬車行走了一日,她竟然沒有半點睏意。
天色之前見馬車停在了一家客棧的前,金九音暗自慶幸好在今夜不用睡馬車,不然樓令風那樣的身形,小馬車內怎麼擺都擺不平。
客棧是在一個小鎮上,來往的馬車不止他們這一輛,兩人到時前面馬車已經排起了長隊。
馬伕留下來去後院停車,樓令風帶著金九音先去客棧訂房。
春夏交代正是生意人和農夫忙碌之際,客棧裡外擠滿了人。兩人均是一身粗布,進去時並沒有引起注意,但不妨有幾雙無意中看過來的眼睛。
金九音早已預料到了,天黑那陣故意在臉上抹了幾道泥,而樓令風則在下車前取了一頂斗笠戴在頭上,頭一垂下外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來往的客人太多,掌櫃似乎很忙,埋頭撥弄著算盤,並沒有往二人臉上看,察覺到有人過來了,只問道:“幾間房?”
“兩間上房。”樓令風說完退後一步,示意金九音掏荷包。
金九音懵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樓令風不會就那一個荷包吧...堂堂樓家主出一趟遠門,就帶這麼點銀子?不應該啊。
可樓令風一隻手扶在腰間那把軟劍上,一隻手負在身後,明擺著等她給錢的姿態,她只好問掌櫃:“多少一間?”
掌櫃朝她伸出了四根手指:“兩間共四兩碎銀。”
“四兩?!”從紀禾到寧朔金九音也算是趕過路的人,平常的客棧五十個銅板,怎的他要價如此之高?
掌櫃聽出了她的震驚,終於抬起頭,沒往樓令風臉上看,只對一臉黃泥的金九音解釋道:“給客官的是兩間上房,褥子都是剛洗曬過的,若是兩位有布匹糧食也可以拿來抵房費。客官若覺得貴了可選下房,不過裡面的床鋪幾月沒洗了,兩間給夠三兩足以...”
若是昨日的那輛馬車還在,她可以把自己的衣裙拿來當房費交換,亦或是今日馬車上的那些貨沒被江泰帶走,拿些樓家主的寶貝來付房費絕不成問題。
可眼下他們只有一身粗布。
原本樓令風荷包裡的碎銀子應該是夠的,被她在路上買了一大堆果子吃了後,哪裡還有四兩,堪堪能湊出二兩。
在轉頭向樓家主求救,但這會兒的樓家主埋著頭一句不吭,擺明了要她負責。
金九音猶豫了片刻又回頭低聲問掌櫃:“上房的床榻寬嗎?”
掌櫃道:“睡兩人不成問題。”
金九音寧願睡大地,也無法接受幾個月沒有洗過褥子的下房,樓家主更不可能去住,且兩間下房還要三兩銀子,不如要一間上房划算,金九音回頭與樓令風商量:“一間可不可以?”
橫豎兩人昨夜在馬車上都已躺過一個被窩,他若不介意,再擠一晚?
“嗯。”
金九音付了房費,整個荷包內只剩下幾個銅板,如同燙手山芋一般遞迴給了樓家主,接下來的費用他自己付吧。
——
到了二樓的上房,金九音才發現那二兩銀子花得太值了,房內不僅床榻被褥是乾淨的,連桌子椅子地板都收拾得一塵不染。
吃食和熱水樣樣都備好了。
金九音昨夜在馬車上沒有沐浴,一見到熱水全身都不舒坦了,可屋內還有一個男子在,想起那日她是怎麼清晰地聽到樓家主在她耳邊沐浴的水聲,打定主意即便是難受死,也不會當著他的面去沐浴,正打算簡單洗漱一番了事,樓令風卻善解人意了起來,起身道:“我去門外。”
金九音幾乎立馬點頭:“好,你走遠一些,別靠太近。”
樓令風看了她一眼,此時的金姑娘倒又有了當初使喚人時的頤指氣使。但他沒功夫與她計較,轉身走了出去,替她關上了房門。
立在門外待了幾息後,到底提步走遠了一些。
過了一陣,江泰同樣戴著一頂斗笠從後院的夜色中上了二樓,立在樓令風身後,納悶問道:“主子沒銀子了?”
話落樓令風便甩給了他一個脹鼓鼓的荷包,“找個需要算命的,讓她賺點。”窮成那樣真不容易。
他們已經離開了寧朔,暗處的人該跟上來的都跟上了,住進一個屋子好照看,他沒那麼好的精力一夜不睡去顧及另一個房內的她。
——
金九音確定人走開了,才放心去了淨房,人在外不敢耽擱太久,匆匆沐浴完換上了包袱內另一套粗布衣裳,便去開門,“我好了。”
半晌沒人應,金九音疑惑地走了出去。
繞過門前的一根柱子,便見樓令風立在她對面的環廊上,倚著欄柵低頭打探著樓下的動靜。
察覺到他沒聽到,金九音走過去叫人,剛靠近便聽到了樓下的吵鬧聲,也學著樓令風湊頭往下看。
適才本就熱鬧的大堂,此刻更是擠滿了人和揹簍,坐在正中央圓桌旁的一名華服男子與眾人道:“甚麼貨,都拿出來大夥兒掌掌眼,價錢也好議。”
原來是商戶在收貨。
為看得更清楚,金九音靠去了樓令風身側。
知道是她來了,樓令風沒動。
尋常百姓拿來賣的無非是一些藥材土貨,靠近商販的幾人把揹簍的東西都亮了出來,商戶當眾驗完貨開出了價錢全都收了。
一輪完畢,接著第二輪。
輪到一位腳伕,揹簍裡裝著滿滿的藕帶,根莖幼嫩,一看口感就很脆嫩。這個時節的藕還未成熟,能有這等品相的嫩藕,實屬難得。可那商販卻沒有收,反而擰起眉頭問道:“你這東西哪裡來的?”
腳伕支支吾吾:“自家種,種的。”
商販一聲冷笑,“種的?你有本事能在明霞彎種出這等藕來,要多少我收多少,可你這個怕不是從西寧老城裡挖出來的吧?”
腳伕見被他認了出來,不得已道:“便宜點賣給老闆...”
“晦氣!”商戶避如蛇蠍,忙打發他:“走開走開,那地方的東西你也敢拿,你不要命我還要命呢...”
眾人一聽西寧老城個個七嘴八舌。
“西寧老城?他膽子可真大...”
“萬人坑裡的東西也敢去挖,吃進了肚裡不怕被毒死...”
“甚麼西寧老城,如今就是個鬼城。”一人道:“聽新城裡的人說,最近夜裡時常有鬼聲傳出來,聲音淒厲,嚇死人...”
“我也聽說了,膽子小的連新城都不敢待了,正往外遷呢...”
商販把腳伕轟走後,依舊覺得晦氣,叨叨道:“當年西寧的蓮藕出了名的肥美,販賣到了十六個州,可瘟疫之後蓮池裡全埋著屍首,誰還敢要?再缺銀子,也不能去那等地方去挖...下一個!”
金九音低聲與身旁的人道:“我來寧朔也曾經過西寧,怎麼沒聽說這些。”
樓令風剛轉頭,便冷不防地被一根青絲繞在了臉上。
作者有話說:寶兒們來啦!(一百個隨機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