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嫁,怎麼不嫁?
第二十三章
陳吉被他一問, 腦袋裡一堆的陰謀快速運轉,片刻後目光一亮,“樓兄, 還是你動作快, 金家並著宮裡的那位怎麼也沒想到,人會被樓兄扣下來, 如此, 便提防了他們徇私枉法,偷偷把人送走, 不過以金相的秉性, 多半不會罷休...”
樓兄藏得也太深了。
回想前幾日在詔獄發生的那一幕, 金相不惜與樓兄動手, 當時兩人爭的哪是甚麼盲女,原來就是她金九音。樓令風不置一詞。
“她看到樓兄今日風光, 反應如何?”陳吉的神總算是回過來了, 替他舒了一口氣,低聲道:“樓兄便是要讓她看看,今非昔比, 這人的眼睛嘛, 別隻瞧著眼前的三寸之地, 誰能想到風水輪流轉,她也有今日...對了,樓兄要把人帶去哪?”
樓令風順著他的話道:“讓她看看樓某的風光?”
陳吉一笑,這就對了。
解鈴還須繫鈴人, 有的人年輕時候喜歡,可多年之後再相遇也不過爾爾,到頭來才看清喜歡的不過是那份感覺。堂堂樓家主各個方面都挑不出毛病, 不能在感情上落下被人議論的話柄。
“成,我就不耽擱樓兄了。”希望他早點把那身流言擺脫掉,陳吉道:“有甚麼需要陳弟的地方,隨時召喚,我這幾日閒著也是閒著...”
——
金九音聽不到兩人在外面聊甚麼,但與她脫不了關係,一人坐在馬車內安靜地等著,意外那日春芙所說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樓令風喜歡她?還為了她不想成親。
這口鍋她可背不起。
樓家主不成親是因為一雙眼睛長在了頭頂上,凡夫俗子他看不起,不知道他喜歡甚麼樣的天仙?但絕不會是她這樣的。
六年前,她試過。
楊家公子到了紀禾之後,把所有學子趕去了冰天雪地,讓他們找出紀禾山谷裡的龍脈,那日雪太大她與樓令風一道跌入了雪坑,夜裡實在太冷,她只能往樓令風懷裡鑽,無意中對上了他的眼睛,沉得滲人,彷彿她只要敢有下一步動作,他便能當場殺了她。
金九音便知道,自己不是他喜歡的型別。
楊家軍攻入紀禾的那日她與太子訂婚,成了清河的質子,在被樓令風帶去寧朔的路上,也曾親耳聽他對自己說過:“金姑娘放心,樓某對誰動心,都不會對你動心。”
至於那次表白,她不知道他是出於甚麼心思,但她並無好奇之心,她已做出了選擇,與其同一個她啃不動的世家公子定親,還不如與溫潤和善的太子綁在一起。
且樓令風背叛誰也不會背叛太子,自己這個未來太子妃,也算在他的保護範圍內了。
諸多陳年往事中唯獨這一筆太過於輕淡,微不足道,沒甚麼可回憶的意義。
半刻後樓令風上了馬車,沒打算與她說甚麼,金九音也沒去問,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查清鬼哨兵的出處。
兩人到達城外軍營,天邊已有了暮色。
六年前與楊家的那一戰,樓家與太子的兵馬折了大半,太子登基後餘下的兵馬充為中軍和禁軍,金震元從清河帶過來的兵馬則駐紮在城外為外軍,用於禦敵和征戰。
軍營守衛森嚴,沒有令牌誰也進不去,就算是樓家人,也只能走運輸糧草和草藥的專用通道。
樓令風到了軍營外卻沒有進去,讓馬伕把車停在了軍營門口不遠處的樹木遮擋處。
鬼哨兵是樓二公子在清點藥材時發現,在這之前,軍營內的糧草兵已經消失了三人,找不到屍骨,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金震元卻沒有半點動靜。若對方是敵軍,既然摸到了外軍軍營,不可能只攻擊糧草兵,會直接對金震元的兵馬動手。
今日金九音之所以說出那番話,心頭大抵也知道金震元的可疑最大。
若真是他養出來的東西,此時找上門,他也不會見。
馬車停放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軍營大門,門前的兩排火把亮如白晝,人從裡面出來看得一清二楚,樓令風與對面坐著的人道:“等吧。”
金九音猜出了他的想法,是打算在這兒半道堵人,挪了挪座下的屁股,陪著他一塊兒等。
寧朔三月的夜間有了春暖的氣息,夜色漸深四周草叢內的蟲鳴一聲比一聲高,金九音本也沒覺得有甚麼不妥,可慢慢地感覺到了馬車內異樣的安靜。
她似乎聽到了心跳聲。
車內沒有燈火,只有從馬車窗欞外溢進來的火把微光,她甚至看不清樓令風的臉,朦朧的夜色把兩人一道籠罩在逼仄的一方天地之內,對方的一呼一吸在耳邊逐漸放大,金九音不知道樓令風怎麼能做到半天一動不動的,他沒甚麼感覺嗎?
她有些不太自在。
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金九音有些受不了了,打破沉默問道:“樓家主要不要澄清一下?”
樓令風輕拂了一下袖擺,終於動了,問道:“澄清甚麼?”
金九音:“外面那些流言。”
樓令風想起來她白日聽到陳吉所說,淡淡地道:“樓某連自己的日子都沒過清閒,沒那麼多功夫去管別人心裡想甚麼。”
金九音不這般想,“樓家主是忙,也不能拿我給替你頂背,他們不瞭解樓家主才這般胡言亂語,又怎麼會知道樓家主對我這樣的女子,不會有半點興趣。”
樓令風原本望向軍營門口的目光,收回來落在了她身上。
“好在我對樓家主也沒有旁的心思。”金九音勸說道:“流言既然能控制,樓家主還是解釋清楚為好,左右不過一句話的事。”
一聲蟲鳴響在耳畔,莫名聒噪,樓令風語氣不善:“金姑娘許了一回親,這輩子便真不打算嫁人?”
“嫁,怎麼不嫁?”金九音道:“說不定哪天遇到喜歡的人立馬就嫁了。”金九音懟了回去。看他還怎麼再拿祁玄璋消遣她,當初她與太子的婚事本就是權宜之策,為了讓對方都信任彼此,不過是一時的聯姻,誰也沒想過會有以後。
那時候的康王府尚在,兄長也在,她是清河人,怎可能會遠嫁。
她不喜歡祁玄璋,一天都沒喜歡過,至於他與自己退婚娶了金家二娘子為皇后一事,世人都說她遭到了背叛,或同情或可憐她。
純屬瞎扯。
不是誰都喜歡當皇后。
她真要成婚,回紀禾找個同門師兄師弟成親不好嗎?正覺得這個主意挺不錯的,樓家主突然起身掀開車簾,走了下去,一人杵在馬車外的夜色下。
金九音愣了愣,拂起一側簾子,鑽出去半顆頭低聲問:“樓家主發現甚麼了?”
“沒有。”
那他就是腿坐麻了,金九音沒再問。
坐了這一路她的腰也有些酸,但樓令風下去後馬車內的空氣突然流通了許多,外面蛇蟲螞蟻多,她還是坐在裡面等吧。
先前瞎了一段日子,金九音對耳邊的動靜聲比之前要敏感,此起彼伏的蟲鳴聲聽久了已經習慣,突然混入了幾道雜音,金九音瞬間拉開簾子,與外面的人道:“離位有人!”
幾乎在她開口的同時,樓令風腰間的軟劍已朝著左側一處刺了出去,一聲淒厲的鬼叫鑽入人耳膜,頓覺毛骨悚然。
異動從四面開始圍了過來。
金九音半個身子鑽出馬車外,摘下了綠蔭車棚下一盞被掐熄的羊角燈,掏出袖筒裡的火摺子點亮,對著樓令風的前方照去。
只見夜色下暴露出一張張‘鬼面’,個個披頭散髮,身穿白藤,口含‘鬼哨’,朝著二人的方向緩緩湧來。
六年前熟悉的一幕衝上腦海,廝殺聲哭吼聲從萬丈深淵之下尖銳地竄上來,金九音周身的血液一瞬倒流,臉色雪白。
“下來。”樓令風退回到車門前,將身後的位置留給她。
不遠處的江泰也察覺出了不對,忙趕了過來,護在兩人的另一側,看著跟前密密麻麻的厲鬼,頭皮都在發麻,“這是練了多少人。”
眼下的情況容不得去細想這些。前兩日江泰已經見識過此等鬼怪的威力,根本不懼刀槍,沒有痛感,即便是刺他一刀,他也能毫無反應,立馬做出反擊。當夜為了擒住活口,家主的肩膀被對方刺中,今日一下子來這麼多,看來是想把他們都殺死在這兒。
軍營的門口就在不遠處,馬車只要再往前走半里,便會出現在守衛的哨兵視線之內。
即便這些東西真是金震元養的,難道他還能當著所有人的面,用鬼哨兵殺了他們不成?江泰道:“屬下拖住他們,家主帶金姑娘先走。”
金九音已下了馬車,舉燈立在樓令風身後,兩人剛嘗試著往後退,側方的一位鬼哨兵便撲了過來,意圖堵住他們的退路。
在對方靠近的一瞬,樓令風手裡的軟劍對準了來人如同鬼厲的頭顱和白藤之間露出來的一小截喉嚨。
劍抽人倒。
可也就在這片刻的功夫,兩人身後的位置已經補上了兩位鬼哨兵,包圍圈圍得嚴嚴實實。如此幾回,三人完全找不到退路,且還有了被迫分散的趨向。
金九音也從對方几次替補的位置上看出了竅門,腦子一陣陣嗡嗡作響,不可置信彷彿又在情理之中。
是八卦陣。
只有精通八卦的人才能訓練成這樣的陣法。
“去虛位。”在第三輪攻擊來臨前,金九音拉了一把樓令風,同時喚遠處的江泰,“不能糾纏,他們在把你往外圍引,回中宮。 ”
江泰一愣,甚麼中宮...
樓令風手裡的劍及時替他指了身旁的一個位置,江泰會意,很快靠了過來。心頭不免疑惑人人都說袁家參透了經學,可掌皇族命運,斷人生死,無所不知。在他看來,不過是為了凸顯神秘,誇大其詞罷了,平日看看風水,堪輿一下地形尚可信,於他們這等殺手來說,憑的是真功...
後背突然被人一推。
金九音手中的羊角燈在江泰撲出去的同時一道扔去了對面的驚門,叮囑他道:“當心。”
江泰:“......”
八卦有八門:休生傷杜景死驚開。
‘驚門’是恐懼與混亂的方位,位於正西。
驚門被觸動,鄰近的死門”與“傷門”自覺會向驚門靠攏支援。此時八卦陣內會出現一個短暫的空缺,金九音握住樓令風的手肘,“去死門,速度要快...去驚門...開門...”
樓令風照著金九音所指的方位,攻勢如同一把尖刀,從內部劃開陣法。兩人在衝出重圍之前金九音又與在驚門廝殺的江泰道:“去外圍。”
三人從兩個方位擾亂了卦位,八卦陣被迫向內緊縮,夜色底下所有人的視線有限,鬼哨兵反應不及,從最開始的包圍狀變成了集中一點,擠在了一起。
江泰的後背與樓令風再次相抵時,心中的震撼不小,沒想到三人巧妙的一番走位,竟意外地突破了重圍。
四方包圍只剩下了眼前的一個方位,鬼哨兵再無任何陣型,只需一個一個單獨絞殺,便容易得多。
這番大動靜也終於驚到了後方軍營。
樓二公子今夜一直在等樓令風,遲遲不見人來,一心留意著門口的動靜。馬車上那盞羊角燈被金九音拿去攪亂‘驚門’之後,這一處便沒有了任何光線,樓二公子看不清,直到三人退出重圍,他才察覺不對勁,立馬帶著人馬衝了過來。
江泰轉動手中的彎刀,盯著跟前的‘厲鬼’,問樓令風:“都要殺嗎?”
樓令風目光輕頓,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後不遠處光影下立著的身影,“能活捉便活捉。”
樓二公子的人馬逐漸靠近。
正在此時夜裡的一道鳴哨聲破空傳來,尖銳而空曠,前一刻還前仆後繼的鬼哨兵突然停下了攻擊不再往前,很快調頭衝入了來時的林子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樓二公子已經看到了那些‘鬼’,怒不可恕,揚鞭道:“追!”
“回來。”樓令風叫住了他,沒去看那些鬼哨兵,目光朝著適才那一道哨聲的方向看去。
金九音也在看,那個方向正是金家軍軍營駐紮的地方。
樓二公子被樓令風攔下來後不敢再追,心中的氣卻沒消,下馬後憤憤不平道:“哪裡來的鬼東西,竟敢在軍營附近襲擊。”一時沒有看到退在一旁,把自己隱藏起來的金九音,破口大罵:“金震元這個老東西,肯定是他搞得鬼,他金家還想上天不...”
袖口被江泰一拉。
樓二公子狐疑地看向他,被江泰使了個眼色,樓二公子順著他目光看去,這才發現金姑娘也在。
他艱難地抿了抿唇,又瞥了一眼一旁一言不發的樓令風,到底把心中一堆的髒話嚥了下去。
他想不明白金震元怎麼就能生出一個金九音。還有兄長今夜怎麼會把她帶來過來?罵金家的話她肯定聽見了,樓二公子想了片刻,走過去一拱手,坦坦蕩蕩地致歉,“金姑娘莫怪,是我失言了。”
“無妨。”金九音適才臉上一瞬閃過的那道失落與悲憤,彷彿只是錯覺,衝樓二公子笑了笑他道:“小公子不必道歉,我早已不是金家人,如今我已經是你兄長的人了。”
“別聽她胡說八道。”樓令風忍無可忍,不待自家弟弟曲解,轉身朝金九音走去,立在她面前正色道:“能不能換個說辭?”
金九音:......
換甚麼?
樓令風被她茫然的目光打斷了後面的話,不再看她,轉頭問樓令頌:“軍營今夜有何異動?”
樓二公子沒吱聲。
樓令風道:“自己人,無需防她。”
金九音適才的話樓令頌倒沒曲解,他知道金姑娘的意思,寧朔人人皆知金九音殺了金家大公子被金家驅逐在外,此趟來寧朔,她沒有回金家,而是來了他們樓家,便已經做出了選擇。
雖不知道她為何會選擇兄長,但這兩句不是一個意思嗎?
“沒有。”既然兄長說不避諱,樓二公子便道:“我問了幾個軍營可靠之人,探來的口風一致,今夜金相來了之後,軍營一切正常。”
軍營內正常,可軍營外卻出現了一批的鬼哨兵,要絞殺樓家主。
誰最可疑,已經不言而喻。
——
樓令風沒再等金震元出來,坐回馬車打道回府。
路上金九音一切如常,並沒有對因今夜這一場突襲而變得越來越近的真相懷有半點悲傷,甚至還關心起了樓令風:“樓公子傷口如何了,崩裂了嗎?”
“嗯。”樓令風應了一聲,又道:“無妨。”
“橫豎樓家主是鐵打的,受了多重的傷都不會痛。”金九音見他朝自己盯過來,笑道:“知道樓家主不是鬼哨兵。”
鬼哨兵沒他那麼俊。
“樓家主應該看清楚今夜那些鬼哨兵的陣型了吧?”金九音沒隱瞞,道:“八卦陣,當今能精通八卦並將其用在行軍上的人不多,金震元算其中一個,樓家主不必為我擔心,我說過,動鬼哨兵的人無論是誰,我都不會放過。也請樓家主今夜回去後寫好帖子,明日在公堂上好好質問一番金相,他到底想要幹甚麼。”
樓令風沉默一陣,想起了甚麼,又應道:“好。”
馬車回到侯府,兩人一共進了幹院,進屋時金九音與樓令風道別:“天色已經很晚了,樓家主好好治傷,我先歇息了。”
樓令風點頭,轉身進屋。
以往睡前換藥時樓令風會先更衣,換完藥直接躺去床榻便可,今夜見他坐在蒲團上遲遲不動,完全沒有要去洗漱的打算,江泰便問道:“家主要更衣嗎?”
“沒那麼早。”樓令風道:“叫衛忠林先別過來。”
——
金家。
銀白色的月光從頭罩下來,整個巷子都沉浸在了夜色的寂靜之中,突然一道馬蹄聲傳來格外清晰,金家的門房忙取下門栓,舉燈立在門外候著。
很快馬匹到了跟前。
金震元翻身下來,踏入門檻時門房偷偷瞅了一眼他的臉色,有些發白,看來又是出了甚麼大事。
這段日子金家就沒安寧過。
先是小公子同家主慪氣要跳江,全家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後來被皇后娘娘從江河邊上勸回來,這事兒總算平息了,可沒過多久城中便傳出了金家大娘子進京的訊息。訊息一出來,金家上下沒有一個能睡得著,有恨的有盼的。六年前自大公子死後,家裡沒有人敢提金九音的名字,誰要是不小心提上一嘴,一頓家法都算是輕的。
可不提不代表就不知道,這些日子府邸上下都透出一股壓抑的氣氛。
人人都在揣測金大娘子在袁家好端端地待了六年,突然回來是何目的?可沒等大家猜出來,大娘子竟先去了樓家,找上了樓令風。
上回金相在詔獄與樓令風動手打了起來,回來後也是這個臉色。見他今夜心情不好,沒有人敢去打擾,跟在身後將人送到了書房門口,下人們都退到了一邊守著。
金震元進了書房,便關上了房門。
腳步匆匆走去一旁的書架上翻找著,手指剛碰到暗閣內那隻冷冰冰的東西時,眸子突然一緊,看向了左側的角落。
角落裡正站著一人。
書案上的燈火照不進來,只有一道微薄的月光印在來人的臉上,皎潔的底色之下是一張更加皎潔的絕色面孔。
金相嘴角一抽,壓低了嗓音怒罵道:“孽障,你還知道回...”
金九音及時打斷:“一句孽障金相到底要罵多少回,我耳朵都聽起繭子了,能不能換個詞罵?”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來啦。要不咱們也定個營養液加更?躍躍可能需要激勵一下才能來個大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