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我是你們家主的人
第二十二章
金九音對門外發生的事, 毫不知情。
憑心而論樓府的飯菜實在太香,比紀禾清淡的飲食香太多了,人吃飽了瞌睡也好, 早上起來去隔壁看了看, 樓令風已經不在屋裡了,問守門的女弟子, 女弟子連目光都不敢與她對視, 閉緊嘴巴垂下頭一個勁兒地搖。
金九音:“......”
這差事真難為了她。
金九音想起自己眼睛好了後,還沒見過朱熙, 既然又住了進來, 她得去道個歉, 因為她的緣故朱熙受了罰, 不知道放出來了沒有。
金九音走在前面,女弟子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
陸先生吩咐過不用再提防金姑娘逃出幹院, 但人在哪兒她得隨時清楚。見她緊緊跟在身後, 金九音也沒在意,知道問甚麼她也不會回答,便一路問經過的學子和家丁們:“請問, 文學院在哪邊?”
從幹院找過去, 花了近三刻才到學院門口, 金九音不得不喟嘆,八卦園子真的很大...
聽說是誰來了後,顧才臉色一變,不知道自己那位家主是怎麼想的, 賊心不死把人又帶了回來,此時外面個個都在找她,她倒給面子來了他這裡。本不想理會, 但想想不理會的後果可能更嚴重,終究還是去了門口迎,“金姑娘。”
金姑娘客氣問安:“顧先生。”
顧才皮笑肉不笑,“金姑娘若是覺得悶,樓府有不少遊樂之地,怎麼來了老夫這兒,可有指示?”
“我哪敢指示顧先生。”金九音往他身後的學堂望去,問道:“朱姑娘呢,她在哪兒?還好嗎?”
六年前她是怎麼憑一己之力帶動學堂風氣的,顧才歷歷在目,怎敢放她入內?比起禍害一鍋,捨棄一個也無妨,當下找了個學子過來,讓他把朱熙從禁閉內放出來。
顧才沒請金九音進去,腳步堵在門口,她只能在外面等。
順便打探起了樓府的學院,與紀禾一年多雪的天氣不同,南方三月的氣候院子裡的花兒都開滿了,沿著學院外圍的牆根處種了一排的桃樹李樹,粉與白相交錯落疊層,景色可謂是美極了,但金九音心裡想的卻是選擇在這兒種下這些果樹的人,當真是喪心病狂,等待秋季桃子李子掛滿了枝頭,學堂內的那些學子看得到摸不著,得有多糟心...
喪心病狂的顧才為的便是磨練學子的心性。
當初紀禾對待學子就是太人性了,才會滋生出金九音這類到處惹事生非的人...一想到那群人後來的結局,顧才又不忍心去回憶。
等候了半盞茶的功夫,從裡面飛奔出來了一位少女,人未到跟前嗓音先飄了過來,“金姑娘?”
她眼睛好了?能看見了?
朱熙想起這幾日過的日子,眼眶都紅了,大表叔不是人,幸好金姑娘還惦記著她。終於看到了門外候著她的金姑娘,朱熙激動地衝她揮了揮手。
金九音卻沒有半點反應,直勾勾地盯著朝她而來的少女,封塵在記憶力的那張臉,再一次鮮活地出現在了她眼前,瞬間的失神,讓她恍惚地誤以為曾經經歷的那些痛苦只是一場噩夢。
雲杳...
顧才料到了她會如此,不忍道:“家主看到她的第一眼,也有些不敢相信,世人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家主把人留在樓府至今,大抵也是想著有朝一日金姑娘或許能見上一面。”
又道:“當年鄭娘子的心思便不在書本上,這姑娘容貌像鄭娘子,性子像金姑娘,橫豎學也學不出東西來,金姑娘把人帶回去吧。”
金九音能聽到耳邊的聲音時,朱熙已經喚了她好幾聲,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沉痛而落寞,殷紅的眼底慢慢浸出一層水光竟似要落淚一般,朱熙愣了愣,“金姑娘?”
金九音的眼珠子終於動了。
見她回過神,朱熙笑著道:“先前金姑娘眼盲,沒見過晚輩,認不出應該的,只是我怎不知自己竟貌美到讓金姑娘落淚的程度。”
夢醒了,眼前的人終究不是故人。
金九音緩了緩,笑著道:“朱姑娘天生麗質,是我唐突了。”
她眼睛能痊癒,朱熙打心底裡為她高興,忙問道:“金姑娘見到大表叔了沒,可覺得他也好看?”
雖說自己被大表叔法不容情地罰抄到今日,她應該記仇才對,既然金姑娘來找她了,她便暫且原諒他了。
金九音被她一問,想起自己復明後看到樓令風的第一眼,答道:“樓家主也是天生麗質。”
朱熙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世家姑娘的儀態全都丟了,得來顧先生一記白眼加一聲無可救藥的長嘆,最終搖頭晃腦地背身而去。
朱熙偷偷看他遠去的背影,生怕自己再被抓回去,拉著金九音往外走,呼吸著失而復得的新鮮空氣,腳步都是輕的,“金姑娘為何不早幾年來,這些年可把我憋壞了,走,我帶您去逛逛...”
八卦之園有幹院坤院其他六個卦院自然少不了,但這八個院子閒雜人等進不去,且裡面也沒有甚麼觀賞的,朱熙帶她去了後面的武學院,滿眼羨慕地看著旁人舞刀弄槍,可自己又不是那塊料,走了一圈腿腳就不行了,與金九音道別說要回去休整一二,順便補一補這幾日少睡的那些時辰。
——
府門口。
樓令風憑一己之力把所有上門拜訪的客人都攆走了。
幾人被罵後,連上門的目的都不敢再提,唯獨金家四公子冒死問了一句:“樓家主,金姑娘可在貴府?”察覺到樓令風涼薄的唇角又要開始動了,金四公子及時拱手道:“如此便有勞樓家主多多照拂。”
金四先走,轉身上了馬車,打道回府。
其餘三人在對上樓令風的冷眼後,也都作罷灰溜溜地離開了樓府。
門前恢復了先前的安靜樓令風才轉身進屋。巽院的鬼哨兵他已經見過,暫且查不出是從哪裡來,但很快便有人知道東西在他手上。
樓令風回了幹院,一進屋便看到了靜坐在蒲團上的金九音。
除了初次來的那一日她安靜沉穩,這幾日在他時不時地相激之下,多少又恢復了先前的活躍,見她突然如此,樓令風問道:“怎麼了?”
“我看到朱熙了。”金九音抬頭朝他看去,彎了彎唇道:“多謝。”多謝他把人留了下來。
真的很像。
聽她說完,樓令風對她的反應便不再意外。
“鬼哨兵在哪兒?”金九音知道他與金家在朝堂上是對手,在樓令風心裡金相不是甚麼好人,而她雖說被逐出家門,可到底還是金家人,他不願意相信自己也情有可原,但她能保證:“樓家主,倘若金相真做了甚麼錯事,我會站在樓家主這邊。”
練鬼哨兵的人,無論是誰,都得死。
皇帝也好,金震元也好。
金九音打定了主意,就算樓令風不願意相信她,她也會想辦法探聽訊息找到鬼哨兵。沒想到樓令風並沒有拒絕,走到了她身旁坐下後,溫聲道:“不是說再緊急的事也比不上用飯?午食到了,吃完飯帶你去。”
金九音愣了愣,他答應了?
樓令風吩咐女弟子擺桌,他沒那麼愚蠢會覺得她千方百計留在樓家,當真是因為他樓家的飯好吃。她留在寧朔,上他樓家,是因為她無意之中看到了那名鬼哨兵。
朱熙的事他不意外。
原本打算她眼睛好了後,把人帶給她,可她眼睛一恢復便迫不及待地離開了這裡。
今日既然已見過了,必定勾起了她那些痛苦的回憶,鄭雲杳死於楊家爪牙手中,是第一個在那場爭鬥之中逝去的清河世家小輩,死的那日金九音悲痛欲絕,恍如瘋了一般,一人蟄伏在林子內守了兩天兩夜,最後一箭殺了楊公子。
清河與楊家的對決,也是從那一刻徹底明朗化。
樓令風瞭解她的倔脾氣,她痛恨鬼哨兵的程度比所有人都要強烈,他沒必要瞞著,把自己知道的與她說了一遍,“我已經查過,此人被割了舌,面容全毀,記憶也不再存留,從他身上留下來的哨子來看,確實是六年前的鬼哨兵。”
鬼哨兵是真,但當年鄭雲杳死去前後的一些可疑細節,他曾一度提醒過她,然而她聽不進去,說多了還會引起她的猜忌。
樓令風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她。
金九音從宮中出來後一直想問,又怕惹了樓家主不快,但接下來她要走的路容不得他半點背叛,必須先問清楚,她道:“樓家主如何能保證,這件事與你無關。”
祁玄璋不承認是他,樓家主呢?會不會還有他想要卻沒有得到的東西?比如殺了金震元,樓家便能在寧朔一手遮住整片天了?
樓令風腦子裡才回憶完她曾經那些不識好人心,白眼狼的種種情節,冷不丁聽到她懷疑到自己頭上,再想起剛剛自己頂著一身傷出去為她清掃了麻煩,氣息瞬間湧上來,冷冷看著她,“金九音,我多餘管你。”
說完衝女弟子道:“把飯菜送去餵狗。”
金九音:“......”
反應過來的金九音,知道自己惹了他,樓令風從小在江湖中長大,一切恩怨都以俠義為先,真想要殺一個人會直接指著對方鼻子說一聲:“我要取你命,拔劍吧。”而非背後做出這等陰損之事,否則當年面對康王爺和楊家兩面夾擊,他不會選擇將所有人馬都留給太子,自己孤身一人混進流民之中逃回寧朔,他完全可以練一批鬼哨兵殺出一條血路。
如今就更說不通了,當真是他所為,他把鬼哨兵藏起來還來不及,段然不會公然把人捉住,再帶回樓家徹查。
意識到這一點,金九音忙轉身阻止女弟子:“別別別,別餵狗,我和樓家主還沒吃呢...”
一手又忙著去抓已站起身要奮袖離席的樓令風,及時為自己的錯誤言論道歉,“對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我相信樓家主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
她語氣誠懇,眼神也誠懇,輕輕地望著樓家主冷得滲人的眸子,祈求他能寬容大量。
不知道他有沒有消氣,樓令風終究還是坐了下來,沒讓女弟子把飯菜拿去餵狗,而是端上了桌。
可用飯時樓令風卻專挑她平日裡喜歡的那兩樣夾,金九音看得心焦,眼見要被他一掃而光了,情急之下金九音兜了一筷子綠菜放在了他碗裡,“樓家主多吃點青葉菜,對你傷口恢復有好處。”
——
樓家主說話算話,午後小憩了一陣,便帶金九音去了巽園。
金九音仔細地看了看那名鬼哨兵,與記憶裡的一樣,穿白藤,刀槍不入,不畏生死,只接受第一個馴化他們的人的命令,眼裡的殺氣與鬼厲無異。
金九音同樣注意到了鬼哨兵的那雙腳,常年泡水才會留下這樣的症狀。
寧朔並非水城,陸地大多乃平原,有山脈做屏障,兩江的河水被隔在了護城河之外,不是寧朔人。
離寧朔不遠倒是有幾個水鄉之城,可要查一個面容全毀,沒有半點痕跡可以證明其身份的人來自哪兒,如同大海撈針。
金九音問樓令風:“是在金相的軍營附近發現的?”
她毫不避諱地說出了金相的名字,一旁江泰愣了愣,覷了一眼家主的臉色,被金九音看到,怕他顧及自己的身份提防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與他正式道:“放心,我是你們家主的人。”
江泰那顆木魚腦袋,這回聽明白了,目光亮堂堂地看向自己的樓家主。
這麼快?
甚麼時候的事?
兩人今日就單獨用了個午食...
樓令風知道他想歪了。吃飽了撐著,看來自己在外的那些流言確實有些嚴重了,需要下屬因為她的一句話都能替他高興。
她金九音這輩子都不會成為誰的人,她就是她,眼下不過是他們無意中走到了同一條路上。
樓令風對金九音的口無遮攔也有微辭。她下回說話能不能動動腦子,不要讓人滋生出歧義,在家裡尚好出去外人聽見,豈不是損了她名聲?
樓令風催促道:“金姑娘看完了沒?”
話音剛落門外來了一人,立於外面廊下有事要稟報,朝裡喚了一聲:“家主。”
樓令風示意江泰看著點,別讓床上的東西撲騰起來傷了人,推門出去,見是二公子暗線那邊的學子,知道來了訊息。
傳信的學子壓低嗓音道:“半個時辰前,金相去了軍營。”
六年前太子把金家軍引入了寧朔,便成了今日金樓兩家對抗的局面,金相手握兵權,而樓家手握糧草和藥材,誰也離不開誰,即便是撕破臉雙方也知道輕重,不會往死裡鬥。
若非這回二公子往軍營裡送藥材,發現了鬼哨兵的蹤跡,打草驚蛇了一番,只怕到現在都沒有人知道這東西的出沒。
至於金相事先知不知情不好說,畢竟這事發生在他軍營,但如今樓家都把那東西帶回來了,他沒有不知情的道理。
會不會與他有關,就看他接下來的反應。
樓令風打發人走:“知道了。”
轉過身正準備進屋,便見金九音立在門口定定地看著他。似乎只要他說出一句‘你留下來。’她立馬有百句千句的說服之詞等著他。
樓令風沒去自討苦吃,與江泰道:“備車。”
金九音跟在他身後,偏頭看了一眼他手背,上次的鞭傷剛癒合不久,疤痕很新,萬一待會兒金相又發起癲來,樓家主能不能招架得住,金九音關心道:“樓家主傷好點了沒?”
“放心,樓某不會動手。”樓令風知道她在想甚麼,還想躲在他身後抱一回?“所以麻煩待會兒金姑娘見了你父親,好好說話,不要讓我這個外人承受無妄之災。”
“好。”金九音點頭,她來寧朔的訊息今日已經擴散出去,金家上下想必都知道了,她不確定自己能勸得住金相,但從上一次他對自己的態度來看,金九音覺得有點懸,“若他油鹽不進,還是得承蒙樓家主護上一二。”
樓令風不再說話。
待出了巽圓,看到前方停著的馬車,金九音率先一頭鑽進來,生怕樓家主後悔。
樓令風后上車,金九音讓出大塊位置給他,依舊擔心他的傷,問道:“昨夜我給樓家主的符,你用了嗎,管用不?”
樓令風不出聲。
“你這不想說話便當啞巴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六年前她和他在一起,他便是這副德行,每回他沉默時,她都要細細觀察他的臉色,揣摩他內心的想法。
累死人了。
六年,都二十四了,毫無長進。
金九音一直都很懷疑,當年紀禾那些人對樓令風的風評不一,有說他嘴巴毒,有說他不講情面尖酸刻薄,也有說他敏感多疑的,但沒人說他是個啞巴啊。
正打算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樓令風便應了一個字:“嗯。”
‘嗯’的意思是用了符,還是符管用了?傷口到底好點了沒...
樓令風被她盯久了,不得已轉過頭,迎上了她的眼睛。
“樓兄,樓兄...”外面一道嗓音由遠而近,座下馬車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聽聲識人,不用看樓令風也知道是誰來了,側身掀起了自己這邊的車簾,看著外面風風火火的陳吉,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沒空,有事明日再議。”
“樓兄,火燒眉毛了,還能有甚麼事比金九音進宮之事更著急?”陳吉道:“昨夜我出了一趟城,得到的訊息已經遲了,樓兄可知,昨日金九音去見了陛下?”
樓令風點頭:“知道。”
“看看,看看...我說的沒錯吧,就說金九音來了寧朔。”陳吉突然察覺出他反應平平,面色沒有半點驚愕之色,急道:“樓兄還愣著作甚,趕緊找到人把她扣下來啊,墜鐘的事問問是不是她搞得鬼,若是,那就直接與陛下說明,陛下找金相討要說法...”
樓令風察覺到身後人靠近了幾分,簾子及時收了一半,問自己的豬隊友:“你聽說了她進宮,沒聽說她後來去哪兒了?”
後來去哪兒了?
不是應該被皇后娘娘留下來了嗎,又或者是被金家人接走了,陳吉聽到訊息後,只顧著跑來知會樓令風,確實沒把訊息打聽全。
“人既然來了就好辦。”陳吉上前兩步,作勢要往馬車內鑽,被樓令風止住,“幹甚麼?”
“能幹甚麼,去找人啊?”陳吉道:“難道你就不想去見見傳聞中,你心心念念掛記了六年,以至於至今尚未成親的女主人?”
樓令風一道眼峰掃過去,恨不得一腳把他踹開,“車內有了人,坐不下。”
“誰?”陳吉一愣。
非要問?樓令風看著他涼涼地道:“金九音。”
金,金九音...
陳吉的嘴慢慢地能塞下一顆雞蛋。
真的假的...
下一瞬車內便傳出來了一道女聲,頗為無奈:“傳聞不可信,公子誤會了。”
樓令風看著陳吉那張如同被雷劈下的臉,不得不起身下了馬車。
陳吉這會子腦袋是昏的,拉過他走去一旁,仍舊覺得不現實,問道:“真是金九音?”
樓令風:“你不是聽到了?”
陳吉不太明白,“她怎麼會在你這兒,要說恩怨,樓兄不是最應該趁機報復她的人嗎?”他瞅了一眼不遠處的馬車,“到底怎麼回事?”
樓令風被好友的一雙眼睛都快懟到眼珠子上了,默了默,道:“全城的人都在找她,她人卻在我這兒,你說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來啦,腰痠背痛先去拉一下形體回來改錯字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