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秦破虜
明宜剛爬進一處石山上方的巖洞, 那轟隆隆的馬蹄聲,便響徹山谷。
她這個位置恰好能遙遙看到那邊的動靜,又因為山洞隱沒在岩石之間, 被暗影籠罩, 那邊的人很難發現她,倒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先前遠遠看, 只大約看出有了兩三百人, 眼下這些人走近,才讓她看清, 這兩三百人可不是普通兵卒, 而是重甲兵。
要殺一個魯刺兒, 竟是動用如此大的陣仗!
這傢伙在北狄, 到底是多厲害?
“魯刺兒,好久不見了!你出門這麼久, 還不知道咱們北狄王庭發生了何事吧?”打頭那人, 是個彪形大漢,身下也是一匹高頭大馬,說話的聲音如洪鐘一般, 正是突涅小可汗的心腹烏爾。
“烏爾!是不是你殺了我阿父?”
烏爾朗聲大笑:“是啊!他可是先太子的身邊人, 大汗要殺太子, 我自然是要先除掉你阿父,給大汗掃障礙。對了,”說到這裡,他又似是想甚麼似的, “太子已經下令讓你們拔延部去漠北最北端放牧,前日便已啟程,也不知有多少人能捱過今冬!”
魯刺兒身旁皆是拔延部的人, 聞言俱是大怒,手中兵器一一出鞘。
烏爾繼續道:“不過不重要了,魯刺兒!大汗派我來送你與你的太子和阿父團聚!”
魯刺兒臉色鐵青。
他身邊人雖然憤怒,卻也沒完全失去理智。
“葉護,他們人多,我們打不過的,我們攔著他們,你先走。你們漢人不是有句話,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麼?我們拔延部還要指望你。”
魯刺兒卻道:“要走一起走,要留意一起留!”
“走?”烏爾哈哈大笑,“放心,你們一個都走不了,這座馬鬃山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說罷抬手道:“放箭!”
如血殘陽下,數百隻羽箭齊齊射出,像是密密麻麻的網一樣,將整片山谷罩住。
明宜從未見過如此驚心動魄的場面。
一時不禁心如擂鼓。
她當然希望魯刺兒死,但心裡又明白,若是魯刺兒死了,自己又被發現,下場只怕比被魯刺兒擄走更可怕。
第一波劍雨落下,只見魯刺兒手握彎刀,一馬當前,身形如游龍一般穿梭其中。
竟是一箭都沒被刺中。
北狄第一勇士,類似於大寧的武狀元。
但先前幾次下來,明宜其實從來沒見過魯刺兒真正出手,這次親眼見識,才知道他這個勇士,不是浪得虛名。
身手果然非同一般,與李贇陸浪比起來,只怕也不遑多讓。
而他那個十幾個手下,就沒這麼幸運了,雖有他衝在前方,還是有好幾個人中箭倒下。
那烏爾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立刻又揮手示意,第二波箭雨緊跟而來。
然而便是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十幾波箭雨過去,這些重甲兵的箭矢耗盡,魯刺兒身旁的人,也一個個倒下。
唯有他依舊穩穩站立。
但到底是幾千只箭下來,又沒有盾牌防身,他腿上肩頭各中了一箭。
而手中那把彎刀,也已徹底捲了刃。
烏爾見這副狼狽狀,哈哈大笑:“魯刺兒!你去年在勇士比賽上贏了我,我本來還挺欣賞你,可惜大汗說你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定要我殺了你。你要是想死得體面點,不如自我了斷算了。”
魯刺兒望著那坐在高頭大馬的男人,惡狠狠啐了一口:“你有本事就下來再跟我打一場,這麼多人以多欺少算甚麼本事?”
烏爾不以為意道:“我是來取你人頭,不是來跟你比本事的。”說著揮揮手,“誰砍掉他腦袋,重賞百金,官進兩級。”
“葉護!你快走!我們先擋著,不然今天都得死在這裡。”三個重傷的手下勉強從地上爬起來,擋在魯刺兒跟前喘著粗氣道。
魯刺兒卻是置若罔聞,只惡狠狠盯著烏爾,然後將手中捲刃的彎刀丟在一旁,從腰間抽出一枚銀色槍頭,右腳踩在旁邊帶血的一根鐵棍上,輕輕一勾,那鐵棍便到了他手中。
他將槍頭裝在鐵棍,一字一句道:“烏爾!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命!”
烏爾見他手中長槍,笑道:“聽說你會使槍,我還從未見過,今日正好開開眼!”說著大手再次一揮,“給我上!”
他先前那句話,顯然勾起了身後人的貪念,也激發了人的勇氣。若是平日,他們斷然是不敢跟第一勇士交手的,但他現在受重傷,他們這麼多人,還都是重甲,難不成還怕他?
於是,這聲令下,烏泱泱的一群人,便從馬上跳下,手持遁甲刀槍大喊著朝魯刺兒衝過來。
明宜隔著大遠,卻大氣不敢出。
而就在魯刺兒拿出槍頭的那一刻,她心頭莫名一怔。
原本還覺得是自己多想,直到對方銀槍一出,飛掠而起,她便百分百確定。
那是秦家槍法。
他正是秦將軍的小兒子秦家七郎秦破虜。
他的槍比起彎刀顯然更加得心應手,將原本已經在世上失傳秦家槍,耍得出神入化。
雖然身受重傷,對方又是重甲兵,他還是靠一支銀槍,連殺五人。
但對方到底人多,又有甲冑在身,他很快便體力不支,一個閃失,腹部便被刺了一刀,重重跌倒在地上。
他兩個手下見狀,又掙扎著上前,將他護在身後:“葉護,你快走!”
“走?”烏爾拿著一把大刀從馬上一躍而下,冷哼道,“痴人說夢!”
三人望著他一步步走近,知道恐怕是走不成了。
魯刺兒拄著槍緩緩站起身,一字一句道:“就算死,我也要站著死!”
山洞中的明宜心急如焚,餘光忽然瞥到下方不知何時出現兩匹馬。
定睛一看,原來是魯刺兒的馬和御風。
先前箭雨落下,馬兒驚慌四竄,但都沒能逃過箭雨,沒死的也鮮血淋漓倒在地上茍延殘喘。
唯有這兩匹馬不知何時躲到了這裡。
那邊打得如火如荼,顯然也沒在意兩匹馬的動靜。明宜咬咬牙,思忖片刻,終於還是躡手躡腳滑了下去,又去魯刺兒馬鞍上,拿下自己的袖箭,想了想把對方弓箭也一併拿下來,然後騎上御風。
及至此時,因為有山石擋著,仍舊沒人發現她。
直到她揚鞭一揮,騎馬從裡面衝出來,眾人才驀地齊齊循聲看來。
看到一個騎馬女子衝出來,這些北狄重甲兵,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明宜沒有猶豫,三根箭同時上弦,一併射出去。
第一箭是射向烏爾,其餘兩箭,則是射向距離魯刺兒最近的重甲兵。
每一箭都不偏不倚射到幾人頭上,那兩個重甲兵舉盾已經來不及,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而那烏爾到底有些本事,舉盾雖然來不及,但他動作很快,腦袋在電光火石間一歪,堪堪避開致命一劍,但耳朵卻被射掉了一塊。
他抬手一摸,看到滿手血。
與此同時,明宜已經來到魯刺兒身旁,一把抓住他肩膀:“快上馬!”
這回魯刺兒沒有猶豫,飛身躍上御風。
御風實在是靈性,大約是知道命懸一線,馱著兩人也不嫌重,邁開四條粗壯的短腿,便朝來時方向嗷嗷狂奔。
馬蹄下捲起一陣陣砂礫。
烏爾看到人跑,終於回神:“快追!”
眾人齊齊折身上上馬。
拔延部幾人試圖阻攔他們,為他們的葉護爭取逃生時間,但最終都倒在鐵蹄之下。
魯刺兒回頭,看到的便是最後幾個手下,被馬匹從身上踏過的場景,最終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頭扭回來不再看,而是一巴掌拍在御風馬臀。
御風畢竟是在野外生長的胡野馬,走了一遍的路,雖然依舊難走,但比先前順暢許多,也或者是為了逃命,激發了馬兒最大的潛能。
不過半個時辰,便將身後的大軍甩掉。
“三娘子,你為甚麼要救我!”魯刺兒捂著腹部的傷,在顛簸中艱難開口。
明宜迎著風大聲回道:“秦破虜,你先別死,你阿姐還在沙洲等著你。”
“我阿姐?她還活著?”
“不僅活著,這十二年一直在找你。”
魯刺兒,或者說秦破虜沉默下來。
明宜見他半晌沒再出聲,又大聲問道:“你還活著吧?”
“放心,死不了。”
明宜:“我們怎麼走?”
秦破虜道:“原路返回,先去莫大娘那裡,我需要治傷。”頓了下,又補充一句,“這條路線,只有我知道,他們只要被甩開,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的。”
明宜深吸一口氣,點頭:“行!”
她對身後的男人是又懼又恨,開始是懼他把自己擄走,等真被擄走,便是咬牙切齒的恨,但這幾日,心情又變得稍許複雜。
她覺得此人並不算大奸大惡之人,不過是所處陣營不同罷了,至於擄女人,這是他們蠻族一向的風格。
如今知道他是秦七郎,恨也好懼也怕,都先丟在一旁,先把人救了再說。
天很快黑了,但御風沒有停下。
及至天矇矇亮,熟悉的氈帳出現在視線中,馬兒才脫力一般,趴在地上,喘著粗氣再也站不起來。
明宜還沒下馬,先聽到身後噗通一身。
回頭一看,果然是秦七郎一頭栽倒在地,面上雖被濃須覆蓋,卻也看得出臉色蒼白,已然是十分虛弱的模樣。
她不敢耽擱,也顧不得一夜賓士的勞累,拔腿就朝前方跑去。
“莫大娘——”她高聲呼喊。
聽到聲音的莫大娘,很快從氈帳出來,認出是她,捧著嘴回應:“怎麼?小娘子。”
明宜氣喘吁吁回道:“阿七受了重傷,需要你們幫忙!”
莫大娘聞言,趕緊去旁邊招呼了幾個男子,隨著明宜來到秦破虜倒地的地方。
一陣兵荒馬亂後,男人終於被抬回了氈帳內。
也難怪他要回這村子,原來這莫大娘竟懂醫術,又是止血又是喂藥,不到一個時辰,秦破虜的呼吸便漸漸平穩。
明宜也實在熬不住,一頭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氈帳內已點起了油燈。
她倏地坐起身,想去看看秦破虜的情況,不料,卻看到身旁不知何時坐了個陌生俊朗的年輕男子。
因是剛睡醒,她一時沒反應過來:“你是……”
“多謝三娘子救命之恩!”
竟是秦破虜!
明宜不可置信地看著淨了面的男人,或許該叫少年更合適。秦夢說若是阿弟長大,定是美男子,這話確實不假。
作者有話說:下章大哥見面啊,猜猜會不會哭唧唧?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