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變天
與此同時, 東望村門口,耐心快耗盡的李贇,終於看到一匹馬奔騰而來。
那馬上的男人看到門口的兵卒, 嚇得趕緊勒了馬, 趔趄著落在地上,拱手道:“各位軍爺, 不知東望村發生了何事?”
“你是何人?來東望村何事?”楚飛上前冷喝道。
男人哆哆嗦嗦回道:“回大人, 小的妻小昨日被人抓去,說讓我這個時候務必將一樣東西送來東望村, 不能早也不能遲, 方才能再見到妻小。”
楚飛:“還不快把東西交來!”
男人忙掏出一個紙包遞給他。
楚飛開啟聞了聞, 走到李贇跟前, 低聲道:“王爺,應該是解藥。”
“去餵給族長。”
楚飛不敢耽擱, 趕緊拿了藥餵給躺在一旁的族長
不過須臾間, 族長便悠悠轉醒。
楚飛大喜:“王爺,那魯刺兒沒騙人。”
話音未落,李贇已經飛身上馬:“你們留幾個救人, 其餘人跟我走!!”
說罷, 便揚鞭策馬飛馳而去。
楚飛慌忙吩咐幾個人留下, 自己則率領其餘人跟上去。
李贇騎得很快,但再快又有何用,風沙掩埋了馬蹄蹤跡,通往北狄的路線不知凡幾,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天漸漸亮了,他們從西到東, 沒發現任何蹤跡。
及至一道牽著馬匹的身影,出現在晨曦之下。
“是沙狼!”楚飛大叫。
李贇眯了眯眼睛,沙狼走得很慢,全然沒平日的瀟灑不羈,待其稍稍走進,才發覺一人一馬都受了傷。
陸浪也沒行禮,遠遠便道:“王爺,魯刺兒帶侯夫人過了葫蘆河,應是打算穿過馬鬃山回北狄,至於從哪邊走,就不得而知了。”
李贇冷著一張臉沒說話,只揮動鞭子朝他所說方向飛馳而去。
“王爺,請務必將侯夫人救回來!”
回應他的,只有李贇冷厲的一聲“駕——”。
*
行至第四天,明宜沒能等來小涼王,也不清楚自己到了哪裡,只知出了沙洲,應還在瓜州境內。
這一路來皆是荒漠戈壁,幾乎了無人煙,根本辨不清方向,她也不知如何留下訊號。
李贇縱有通天本事,只怕也追不上來。
唯一慶幸是,這幾日,魯刺兒並沒有對自己有過任何逾矩之舉。
但若真被他擄去北狄,難免要被迫嫁給對方。
她倒不會做甚麼貞潔烈女,只是想再回大寧,只怕是要等開戰,李贇大敗北狄才行。
屆時說不定自己還要被當做人質。
“三娘子,前面有一村落,咱們能好好吃上一頓了,然後就要進入馬鬃山,那可是地無走獸,天無飛鳥的荒蠻之地,三娘子得跟我們苦上幾天了。”
明宜在書上看過,這馬鬃山便是唐玄宗天竺取經路過的流沙河,環境極其險惡。
去北狄並不一定要翻過這座山,東西兩麓皆有更方便的路,對方選擇這條最艱險的,顯然是為了防止李贇追上來。
果不其然,過沒多久,前方便出現一個村落。
說是村落,其實不過是沙海腹地的幾個氈帳,應是在此放牧為生的人們。
“阿七,你來啦!”
還沒下馬,氈帳內聽到動靜的幾人,跑出來一看,立刻興奮叫道。
“莫大娘,你們最近可好?”魯刺兒朗聲問道。
出來的是幾個婦人,模樣看不出是哪裡人,總共只是尋常百姓。
打頭的婦人許就是那莫大娘,只聽她回道:“還好!就是十天半月也見不到一個人影,想換些有用的物什都難。”
魯刺兒招招手,他幾個手下從馬上解下五六個包袱上前。
“這裡是鹽巴茶葉和布匹,能不能換你們一點吃食?”
莫大娘喜笑顏開:“當然能,我們就缺這些東西。”說著,又道,“若不是阿七每年差人給我們送這些東西,我們在這裡只怕早就過不下去了。快進來!我們這就為郎君們準備粗茶淡飯!”
眼下正是晌午。
這個時節,白天已經不再炎熱,但日頭依舊很烈,風餐露宿幾天,一進這氈帳,明宜只想不管不顧睡上一覺。
實際上,她也確實躺著了。
“喲,原來這是個小娘子。這是長途跋涉累著了。來來來,我來給你泡杯熱茶解解乏。”莫大娘從小泥爐上拿了水壺,一邊替明宜泡茶,一邊問旁邊正咕咚咕咚灌著涼水的魯刺兒,“阿七,第一次見你帶小娘子,不會是你家娘子吧?”
魯刺兒擦了把鬍鬚上的水漬,笑道:“還沒過門呢,等回漠北拜堂成親了才是。”
“那便是未婚夫妻了。”莫大娘把茶水放在明宜跟前,打量她一眼,然後笑呵呵道,“小娘子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吧?千里迢迢跟著阿七你去漠北,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放心吧,我肯定不會讓娘子跟我受苦的。”
明宜稍稍坐起身,端起茶水吹了吹,輕輕呷了兩口,原本她是懶得插話的,但到底是沒忍住,故作泫然欲泣狀:“不瞞大娘,我是被這賊人擄來的!”
莫大娘先是怔了下,繼而又大笑道:“阿七,你是不是這一路上惹小娘子生氣了?”
魯刺兒笑道:“可不是麼?我這娘子從小錦衣玉食,這幾日風餐露宿,跟我吃了不少苦,鬧著要回家呢!”
莫大娘聞言,笑眯眯湊到明宜跟前,安慰道:“漠北的日子,定是比不上你們河西大戶人家,但小娘子,你信我莫大娘,阿七定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好郎君。你看我們村子,以前在漠北邊境,不是打仗就是被沙匪滋擾,實在是怕了,最終找到這片無人的綠洲,去北狄要越過翻過馬鬃山,去敦煌張掖要跨過茫茫沙海,就算是兩國打仗,也不會從這裡,沙匪更不會到此滋事。唯一麻煩就是去最近的集市,騎馬都要幾天,何況我們也沒有賺錢的營生。幸好阿七的商隊,時常來往兩邊,給我們帶來了不少好東西。”
明宜瞥了眼魯刺兒,看來這人經常扮做商隊去河西。
難怪那日在東望村,她一眼沒看出問題。
不過聽莫大娘的話,這個魯刺兒倒不似傳聞中那麼可怕。
實際上這兩三日下來,她確實發覺這傢伙跟自己預想的有些不一樣。
他說自己弱冠之年,應是不假,看得出頗有幾分少年心性。
比如比起喝酒,他似乎更愛吃糖,沒事就含上一顆。
休息的時候,喜歡和手下們嬉笑打鬧,夜晚圍著篝火載歌載舞。
有時候甚至有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
但若當真覺得他天真,那又實在是可笑。
這幾日,他們穿行大漠,只遇到了一夥流民,說是流民,實則是沙匪。
這些沙匪以為他們是普通商隊,不知死活地上來劫掠。
魯刺兒不僅沒留活口,其中兩人還是被他騎馬拖在地上,玩遊戲一般,將人硬生生折磨死。
若真是天真,那也是一種殘酷的天真。
而他那些手下,看著如兄弟一般親近,卻對他言聽計從。
可見他是真有點本事。
正想著,感覺到一道目光正灼灼盯著自己。
明宜轉頭,果然是魯刺兒正望著自己。
他眉眼狹長,遠看不覺,近看方才覺得與那一臉濃須有些違和。
她扯了扯嘴角:“想不到阿七還是個熱心腸。”
魯刺兒挑挑眉頭,嘖了聲:“說得我原本多冷酷無情似的。放心吧,頂多再讓娘子跟著我吃幾天苦。”
明宜冷笑:“那也得看你有沒有本事回到北狄。”
魯刺兒也笑:“怎麼?娘子想弒夫不成?”
她低低啐了口:“無恥!”
這一路,她確實想過殺死他,但始終沒尋到機會,而且就算偷襲成功又能如何?
他還有十幾個手下,除非自己一併全除掉。
可自己實在沒這個本事。
當真殺了他,自己也活不成。
她正值妙齡,人生才剛剛開始,可不想就此葬身沙海。
魯刺兒不以為意,笑著湊到她跟前:“三娘子,你可真是有趣,我都迫不及待想想娶你過門了!”
明宜翻了個白眼,兀自喝茶,懶得再理他。
魯刺兒卻是樂不可支,像是得了趣一樣哈哈大笑。
他將人擄走時,本已做好了這西平侯夫人一哭二鬧三上吊,或者時不時準備給他來一個魚死網破。
沒想到這幾日,對方不僅配合得不得了,甚至也並未表現出甚麼害怕,反倒是該吃吃該喝喝,周邊一群大男人,也照舊睡得深沉。
他想好的各種化解之道——恐嚇也好,懲治也罷,倒是一點沒用上。
將人擄走,本是因為兩次失敗的不甘心所致,這幾天下來,他卻是當真覺得這女子很有意思。
他在漠北乃是異族,若是有這樣一個同為異族的女子相伴,日子想必會有趣很多。
明宜實在被他這肆無忌憚的目光看得有些煩了,壓低聲音惡狠狠道:“我總有一天剮了你的眼睛!”
魯刺兒大笑:“我等著。”
為了歡迎魯刺兒一行,莫大娘讓人宰了一隻羊,用一隻大鐵鍋燉上,又放了胡椒白芷,和魯刺兒帶來的鹽巴。
半個時辰後,整個氈帳內都是讓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連著三天只吃乾巴巴的饢餅和肉乾,終於能吃上一頓熱氣騰騰的燉羊肉,明宜是一點沒客氣,連吃了兩碗,又喝了一大碗羊湯,直到肚子裝不下了,才念念不捨放下碗筷。
*
“阿七,你看這些吃食夠了麼?不夠我再給你們宰一隻羊帶上。”
魯刺兒拍拍裝得滿滿當當包袱:“夠了。”說罷,掏出一枚銀餅遞給莫大娘,“天涼了,早些去集市採買些米麵過冬。”
莫大娘捧著沉甸甸的銀餅,眉開眼笑道:“阿七你真是太客氣了。”
“若是沒有你們的吃食,我們可穿不過馬鬃山。”說著擺擺手,“我們走啦!”
又看向猶坐著的明宜,朝她挑挑眉。
明宜本想拖延一會兒,但想著大約也無濟於事,也不好這些給這些無辜百姓添麻煩,只得不情不願的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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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們進入馬鬃山時,李贇也到了山下。
他們在大漠找了整整三天,卻始終沒尋到魯刺兒一行的蹤跡。
“王爺,咱們歇歇吧,您都三天三夜沒闔眼了。”
這幾天,馬兒跑累了會休息,但李贇卻眯都沒眯一會兒。
楚飛見他一雙灰眸像是滲了血一般,煞是嚇人,也不管會不會討罵,拉著他便勸道。
天已經黑透,那馬鬃山他們都沒去過,卻知此地艱難險阻,寸草不生,綿延幾百裡,天知道那魯刺兒從哪邊走?
而過了馬鬃山就是北狄的地盤,若一直追蹤不到二夫人,難不成王爺還要去北狄救人?
見李贇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楚飛咬咬牙又道:“王爺,此番實在兇險,沙洲募兵買馬還等你主持大局。我知道你擔心二夫人,但也不能因她一個人,誤了大事啊!”
李贇冷冷望向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像是染了血一般,而後薄唇輕啟,一字一句冷聲道:“三娘就是最大的事!”
楚飛被他的表情,嚇得瑟縮了下,又趕緊找補道:“我的意思是,接下來,我帶人去追蹤,況且我們也給北狄那邊的暗線飛鴿傳書,一旦有二夫人的訊息,便全力營救。”
李贇沒再說話,只冷聲道:“都休息好了麼?休息好了,我們繼續上路。”
楚飛不敢再說甚麼,只能老老實實準備啟程。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馬蹄。
楚飛轉頭一看,立刻驚喜道:“是秦娘子!”
他們尋不到蹤影,便派了人去通知秦夢,對方做了十來年沙匪,對這一片沙海定是比他們這些兵卒熟悉。
“王爺!”秦夢一路飛奔至前,籲的一聲勒了馬,大聲道,“魯刺兒要穿過馬鬃山回漠北,定是要避開人煙多的地方,但若是全無人煙,他們路上又無法補給。據我所知,有一條路,雖然人跡罕至,但靠近馬鬃山的途中,卻有一個無名村,周圍有一片水源,村子種植放牧,足夠他們一行人補給。”
李贇眯了眯眼:“還請秦娘子帶路。”
“嗯。”
*
離開那無名村又是兩日,明宜一行正式進入了馬鬃山。
這寸草不生的山脈,果然如傳聞中一樣艱險,連御風都時不時想罷工。
而與此同時,因為靠近漠北,便如詩中所言——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雖然還未飛雪,天一黑,也是冷得讓人瑟瑟發抖。
幸而魯刺兒他們早有準備,全都穿上了裘皮袍,也給明宜準備了一張羊皮襖子裹在身上,倒是沒讓她太凍著。
“天快黑了,前面有一巖洞,我們在裡面過一夜。”
這是一段狹長山谷,北風盤旋谷中,發出一陣陣瘮人的呼嘯,今晚應該是個大風天,確實不易行走。
又行了一段,魯刺兒勒了馬跳下來,正欲牽馬往旁邊,原本只有風嘯聲的山谷中,忽然隱隱傳來一陣馬蹄。
魯刺兒眯了眯眼睛,從馬鞍抽出他那把彎刀。
片刻後,一道疾馳的身影,在落日下,越來越近。
“是阿達!”
有人激動高呼。
顯然是他們熟悉的人。
但魯刺兒卻沒有放下刀,眉頭也蹙得更深。
待馬兒跑近,一行人才看清馬背上的人竟渾身是血。
“葉護!”那人跌跌撞撞下馬,卻是一頭栽在地上,捂著胸口有氣無力道,“大汗駕崩,太子被突涅小可汗殺死,你阿父也被他殺了……”
“你說甚麼?!”魯刺兒臉色大變,將人扶在手臂,“太子和我阿父死了?”
地上人似是快耗盡最後力氣,氣若游絲道:“他派烏爾帶人來追殺你了,就在後面,你們……你們快逃……”
話說完,便腦袋一歪,沒了氣息。
魯刺兒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閉眼深吸一口氣。
“葉護,烏爾來了——”
有人忽然叫道。
明宜也看到遠遠來了一群人,烏泱泱一大片,至少兩三百。
魯刺兒高聲道:“準備迎敵!”又對朝旁邊石山一指,“三娘子,去旁邊那個山洞躲起來,千萬別讓人發現。”
明宜想也沒想,拔腿便朝那他手指的方向跑去。
她一時心如擂鼓。
北狄變天了!
她可不想死在這些野蠻人的亂鬥中。
作者有話說:明天休息一天,擼一下後面的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