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暗室中因為怪疾發作而忽……
涼王暗衛加上刺史府帶來的護衛, 總共數十人,雖能處理這爛攤子,但畢竟茲事體大, 明宜本以為李贇會留下來親自指揮。
不料他竟也跟著自己朝馬車處走來。
周子炤看到剛剛動亂, 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何事,但很懂事地老老實實躲在車內, 這會兒見李贇走來, 才跳下來,心有餘悸問道:“表兄, 那曇迦大師竟是假的?這……這到底怎麼回事?”
李贇沒回他的話, 只冷聲道:“都上車, 馬上回城。”
見狀, 明宜是問也不敢多問,默默領著白芷上了自己的馬車, 又想到還未和陸浪道謝, 剛開啟車簾,朝幾步之遙的人看去,旁邊車上的李贇一個刀眼瞥過來:“駕車!”
馬伕立刻揮動馬鞭, 馬兒嘶鳴一聲, 揚蹄啟動。
明宜身子猛地晃動了下, 只來得及對陸浪揮揮手,人便隨著馬車轉了方向,車簾也隨之掉落下來。
她坐回凳子,重重舒了口氣。
驚魂未定的白芷, 這會兒也終於敢開口說話,只是聲音明顯帶著哭腔:“娘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剛剛看到你和王爺被關進禪房, 我還沒反應過來,便也和楚飛被人推了進去,裡面黑黢黢甚麼都瞧不見,我都快嚇死了。緊接著煙霧鑽進來,我都以為自己要死了。”
明宜道:“我看壁畫時發現曇迦法師可能是假冒的,便佯裝腹痛,想讓王爺帶我們先離開,哪知沒能走成,還差點著了他們的道。幸而王爺天生神力,徒手將石門撞開。”
白芷深以為然點點頭:“是啊,我與楚飛一起,也未能將那石門撼動半分,沒想到王爺一己之力便能撞開,不愧是以一敵百的小涼王,跟傳聞中一樣厲害。”
明宜勾了勾唇,心道,那是你沒瞧見小涼王先前在石室內,怪疾發作沒法動彈的樣子。
當然,她其實也沒親眼瞧見,畢竟伸手不見五指。
腹誹歸腹誹,明宜卻不知自己眼下是該哭還是該笑。
李贇那怪疾只怕是小涼王唯一的弱點,今日卻被自己撞見。偏偏,又因為自己的“婦人之仁”,讓那飛鷹首領逃走,而且情急之下,自己甚至脫口說出了李氏佛堂的事。
她忽然打了個激靈。
李贇不會殺了自己滅口吧?
畢竟剛剛他可是放著兩三百條人命都可不顧的。
明宜懊惱地拍了拍額頭,都怪最近因為李贇凡大事都與自己商量,讓自己一時得意忘形,真以為自己是對方的軍師了。
就這麼胡思亂想了一路,又準備了一肚子為自己開脫求情的話,哪知回到刺史府,李贇根本沒給她機會。對方一下車,就疾步回了官舍,然後便閉門不出。
明宜在自己房中,從窗戶縫裡觀察對面情況,惴惴不安地從中午一直到月上柳梢。
只見李贇那邊。
送膳食的被拒。
周子炤求見被拒。
唯獨見了吳刺史和傍晚才趕回來的楚飛,但兩人也是很快便從房中出來,一臉菜色,匆匆忙忙離去,應是領了罵,然後繼續辦差去了。
明宜忐忑了半天,這會兒倒冷靜下來。
說李贇殺她滅口,那定是不可能,且不說以她對李贇的瞭解,對方並非是心胸狹窄之人,何況即使自己發現他弱點又如何,兩人又沒有利害關係,自己也不可能去害他。
而那假曇迦逃走之事,自己也並非全是“婦人之仁”,當時勸說他的話,確實是為大局著想。
也是為小涼王個人著想。
要鎮守一方,抵禦狄患,除了武功之外,也絕不能失了民心。
今日小涼王為救無辜信徒,讓北狄細作逃走,待這些被救的沙洲大族子弟反應過來,定會對小涼王感激不盡。
想通這些,她也便放下心來。
不過自己也不好甚麼都不做,想起對方一直沒用膳,她讓人去廚房熱了幾樣餐食。
與此同時,坐在屋中榻上的小涼王,手中正拿著千佛洞僧人和工匠名冊在看,只是看著看著便走了神。
腦中不由自主浮上今日在那禪室發生的事。
他這怪疾除了父母,從來沒有第三人知道,而且這些年也再未發作過——當然,沒發作的原因乃是因為自己從未置身狹小暗室。
然而,今日卻叫明宜撞見自己驚懼狼狽不堪一擊的模樣,這惱羞之感,除了化為憤怒,他也不知該如何發洩。
越想便越覺得煩躁,乾脆闔上冊子,閉上眼睛,重重躺在榻上。
卻不想,在暗室中因為怪疾發作而忽略的細節,此時忽然清晰無比地浮上腦海。
女子帶著馨香的溫軟身體,輕聲細語的安撫,以及那雙遊走在自己身上的手。
他當然清楚那是在尋找他腰間的火鐮。
可那碰觸再真切不過,此時此刻一清二楚地在腦中和身體重現。
一股熱意從身體蔓延開來,直直往下腹衝去。
他素來不近女色,不是沒有本能,而是他見過太多人因為放縱慾望最終不堪一擊。
這世上能讓人沉迷的事物太多,美食美景,財富權勢,美色自然也在其中。
而他但凡表現出對任何人和事興味盎然,那便像是留下把柄給伺機而動的人。多年前,他曾對音律頗有興趣,無意間讓人得知後,府中便被各路人馬送來了一波又一波伶人胡姬。
此後他便不再放任自己沉迷任何人與事,至於美人,再傾國傾城風情萬種又如何?
他是小涼王,臥榻之側,豈能容他人酣睡?
久而久之,也便習慣了壓抑剋制。
但此時此刻,身體那股熱浪,如同洪水猛獸一般,頃刻間便將他整個人吞沒,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輕而易舉壓制下去,甚至腦子也漸漸變得混沌。
他只覺得自己似是在慾海中隨波翻滾,剛冒出頭緩過一口氣,又被下個浪頭裹挾著沉淪。
就在他沉沉浮浮,不知今夕何夕時。
忽然一陣敲門聲響起,伴隨著一道女人清靈的聲音傳進來。
“阿兄!你在忙麼?”
這聲音讓李贇驀地從熱潮中驚醒。
他像是被嚇到一樣,猛然睜開雙眼,然後便大口大口喘著氣。
外頭的明宜,見裡面沒有回應,不由得秀眉微顰,可她確定李贇還在房中,這個時辰也遠不到歇息的時候。
想了想,便又再次敲了敲門:“阿兄,你在麼?”
這一回,寂靜的屋內終於有了回應:“在的,有事?”
是李贇一貫冷冽低沉的聲音,只是似乎比平日又多了幾分粘稠的暗啞。
明宜以為對方正在打盹,被自己吵醒,忙道:“我聽說你回來後一直沒用膳,便讓廚房熱了點吃食,給你送來。”
裡頭又是沉默良久,以至於明宜都懷疑對方是不是因為生自己氣,不願搭理自己。
正要識相離開時,忽然又聽到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來:“嗯,進來吧。”
明宜暗暗舒了口氣,推門而入。
李贇正坐在羅漢榻上,身上穿的不是白日那身青灰色圓領袍,而是一件玄色袍子,手中正拿著一卷冊子再看。
明宜走近,他也沒有抬頭。
明宜料不準他是否還在生氣,將手中食盤輕輕放在小几上,微微彎身笑盈盈朝人瞧去。
這一瞧可不得了。
只見李贇滿臉不正常的潮紅,一直往脖子蔓延下去。
明宜心下一怔,忙湊上前問道:“阿兄,你不舒服麼?臉怎的這麼紅?”
李贇只覺得額角猛然一跳,下意識冷聲回道:“我沒事。”
然後輕飄飄掀起眼簾,卻正好對上明宜那雙黑沉沉的杏眸。
原本身體已經快要散去的熱潮,忽的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湧。他隨手放下書卷,語氣不耐道:“沒甚麼事,你就出去吧。”
明宜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繼續低頭去看他,只是還未看出個究竟,對方忽然惱羞成怒般輕斥道:“我讓你出去,沒聽到麼?”
這回卻是真真叫明宜嚇了一跳。
雖然傳聞小涼王能止小兒夜啼,自己也親眼見過他的威嚴怒氣,但這一路來,他待自己一向禮貌客氣,這是她第一次被如此疾言怒色對待。
她一時愣在原地,腦子飛快轉動,但思來想去,也實在不覺得自己今日之為,會讓他如此動怒。
她抿抿唇,試探問道:“阿兄是怪我今日讓那假曇迦逃走了麼?”
因怕再觸到對方逆鱗,她的語氣極為輕柔,又因隔得近,李贇只覺對方如口吐蘭香一般。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榻內挪了挪,意識到剛剛自己失控的語氣,心中不免有些懊惱,輕咳一聲道:“你做得沒錯,我未曾怪你。”頓了下,又欲蓋彌彰補充一句,“我是惱吳刺史和楚飛辦事不利,不僅讓人逃走了幾個,眼下也還沒分清哪些是飛鷹,哪些是正常僧人和工匠。”
明宜聞言總算是舒了口氣,不由輕笑道:“飛鷹潛伏在千佛洞這麼久,一直未被發現,甚至還藉由曇迦大師名號蠱惑人心,哪裡能是半天就能查清楚的。阿兄不用急,不管怎樣,他們已不能再作亂。”
李贇點點頭:“你說得沒錯。”
明宜瞥到小几上那冊子,“這是千佛洞名冊麼?”
“嗯。”
明宜自顧自地在他對面坐下:“不如阿兄你吃飯,我來幫你看名冊。”
李贇不動聲色看了眼對面拿起名冊垂眸查閱的女子,也實在找不出由頭讓對方離開。
實際上他也並不想讓人離開。
好在身子的異狀這會兒終於勉強緩下大半,他又變回平日那個從容不迫的小涼王,拿起筷子不緊不慢開吃。
屋內一時除了明宜手中書冊翻動,與李贇咀嚼食物的聲音,再無其他動靜。
李贇不動聲色凝望著對面頷首垂眸的女子,等著她問起自己在石室內的怪疾。
然而明宜卻從頭到尾,對此隻字不提,只專心翻閱名冊,偶爾看到不尋常的地方,與他商討一句。
“阿兄兩年前來沙洲時,見到的還是真的曇迦大師,那飛鷹潛伏在千佛洞,也就是這兩年的事。好在僧人工匠都有登記在冊,只用查這兩年新來的便可。”
李贇點頭:“嗯。”
明宜又蹙了蹙眉:“當然,兩年前或許也已有零星細作潛入,好提前佈局。”
“所以一百多僧人工匠,每個人都得調查清楚。”
明宜翻完冊子闔上,抬頭看向他,見他臉上潮紅已褪去,心中提著的那口氣也徹底放下來,柔聲道:“總歸,只要把名冊上所有人都抓回來,飛鷹風險便能徹底解除。”
李贇放下筷子,眉頭微微蹙起:“人已經抓得差不多,只剩假曇迦和那個叫明心的僧人還未尋到蹤跡。”
“曇迦用了易容術,要找到人確實沒那麼容易。”明宜頓了頓,又輕笑道,“不過他們既是突涅小可汗的人,那就與魯刺兒沒關係,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李贇頗以為然點頭,默了片刻,又道:“但到底都是北狄人,所謂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若是兩方聯手,只怕是大麻煩。”
明宜知道他說得有理,只道:“反正這是沙洲,除了幾千河西軍還有阿兄在此坐鎮,我相信他們幾人翻不出甚麼大風浪。”
李贇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
明宜見他吃完,外頭也掌了燈,想來時日不早,便起身道:“不管怎樣,阿兄也切莫輕易動怒,以免傷了身子。”
李贇知她說得是先前她進來時,自己那副模樣——滿臉通紅,語氣不善,確實是個發怒的樣子。
讓她誤會自己是發怒,而不是其他,倒也不算壞事。
思及此,他展眉輕笑:“讓弟妹擔心了,實在是吳刺史和楚飛跟兩頭蠢驢一樣,若都像弟妹這般聰慧,我也不會動怒。”
“阿兄謬讚了。”明宜輕笑,“那阿兄早些歇息,我就不叨擾了。”
李贇施施然起身,送到她門口,及至目送她進了房門,這才又踅身回屋。
與此同時,回到房內的明宜,卻是重重吐了口濁氣。
“娘子,你怎麼了?”白芷見狀問道。
明宜搖搖頭,面色訕訕道:“沒事,今日你也受了驚嚇,咱們早些休息。”
“是啊,想起來都差點嚇死。”白芷忍不住拍拍胸口,“一下被關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石室,又有濃煙竄進來,我還以為自己小命要交代在千佛洞了呢。”
明宜笑了笑沒說話,只自顧自地走到床上坐下,腦子裡卻是浮上李贇方才滿臉通紅的模樣。
她嘴上說讓他別動怒,先前也覺得他是氣紅了臉,但眼下仔細一回想,卻總覺得不太對。
且不說他這個身經百戰的小涼王,能被氣成這模樣?
就說那滿臉潮紅,明顯與正常的動怒有些不同,尤其是那雙灰眸,一開始似乎還帶著些渙散。
明宜畢竟不是未經世事的少女,忽然意識到甚麼似的,心中驀地一震。
莫非是自己敲門時,撞上了對方在……
小涼王正是年輕力壯之時,身邊又沒有女人,倒也正常。
也難怪半天才回應。
明宜懊惱地捂了捂腦袋,謝天謝地,自己當時沒反應過來,只以為他是在生氣。
“娘子,你怎麼了?”
白芷難得見她又是蹙眉,又是抱頭,嘴裡還嗚呼哀哉,不免覺得奇怪。
明宜趕緊擺手:“沒事沒事。”
老天爺!第一次希望自己這腦瓜兒能反應遲鈍些。
作者有話說:弟妹:我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