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弟妹隨我一起,我何時回……
翌日醒來, 穿戴洗漱後,趁著早膳還未送來,明宜準備先去院中活動活動身子, 剛開啟門, 便聽到外院有刀劍錚錚聲傳來。
走到廊簷下一瞧,果然見是李贇正在練功。
小涼王不僅在庶務上勤勉, 於練武一事, 也從不懈怠,日日聞雞起舞。
但今日, 對方這練法, 卻明顯與往常不同。平日多是他自己一人練, 眼下卻是和楚飛在對練, 而且不是做做樣子,只見他下手果決, 刀刀直逼命門。
楚飛開始還能應付, 但很快就被打得只有招架的份,緊接著便亂了陣腳,丟了劍抱頭鼠竄, 跑進了院中, 還不忘連連怪叫:
“王爺, 屬下做錯了甚麼事,您罰我就是,作何就直接要取我性命?我才二十出頭,還沒娶妻生子呢, 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啊!”
那吳刺史本來是打算來報告公務,見小涼王在院中“大開殺戒”,頓時腳底抹油, 先溜為敬。
就在明宜也以為李贇是在發甚麼邪火,打算要先回屋暫避時,卻見男人舉著刀朗聲道:“我殺你作何?我就是試試你的武功有無長進?”
楚飛躲在院中大樹後,喘著粗氣道:“王爺,您可別騙我,從前你試我武功,可沒這麼狠?今天天沒亮,你就拉我起來,在刺史府追殺了我幾圈。你不殺我,我也快累掉了半條命。”
李贇收刀入鞘,嗤了聲道:“業精於勤荒於嬉,我看你最近就是疏於操練。”
“誰能跟您比啊?”楚飛苦著臉道。
尤其是今早,也不知自家主子怎麼回事,像是吃了甚麼讓人興奮的怪藥一樣,從天沒亮練到現在,不僅不見疲憊,反倒越打越精神。
李贇當然也是大汗淋漓,不過確實是神清氣爽。
昨晚做了一晚風流夢,醒來身體實在難受得很,練了這麼久,終於才將難受發洩殆盡。
他沒再繼續,也是因為覺察明宜出來。
“弟妹,晨安!”他深吸了口氣,轉頭看向廊簷下的女子,溫文有禮拱手道。
明宜見他並不是在發怒,這才輕笑回禮道:“阿兄,早!”又瞧了眼躲在樹後不敢出的楚飛,笑著隨口道,“今日練功怎練得這麼兇狠?”
李贇還未說話,楚飛便苦著臉像告狀似的道:“二夫人,你來評評理,哪有讓人練功,把人往死裡練的?”
明宜輕笑道:“王爺也就是嚇嚇你,哪會當真對你下死手?”
李贇接著她的話道:“我是不會對你下死手,但出了門遇到敵人,人家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明天開始,你每天練功多加一個時辰。”
“啊!”楚飛哀嚎一聲,叫苦不疊,“王爺,我還要抓那飛鷹呢,哪有那麼多精力!”
明宜見他實在可憐,便附和道:“我瞧楚飛每日也沒閒著,出門抓人也要用武功,加練是不是沒必要?”
她本也只是隨口一說。不想李贇卻是點點頭:“罷了,那就暫時不加練,先抓到人再說。”
楚飛如蒙大赦,忙嚮明宜作了一揖,撿起地上的刀,不等李贇反悔,丟了下一句“王爺,我去抓人了”一溜煙跑了。
明宜搖頭失笑。
再抬頭時,恰好對上李贇朝她看過來的雙眸。
那張俊美的臉,此時佈滿汗水,在晨光下熠熠生輝,面頰因為練功而泛著生機勃勃的紅,一雙冷冽的灰眸,也因此顯出幾分溫和。
明宜微微一怔,腦子裡不知為何又浮上昨天傍晚見他的模樣,好在這時周子炤打著哈欠出了門,見到院中兩人,咦了一聲:“三娘子你也被表兄練功吵醒了?”
李贇眉頭微蹙,指了指天空:“日頭都已這麼高,也該起來了。”
周子炤不以為然地嘟囔:“昨天被嚇了那一遭,也不讓人多睡會兒壓壓驚?”說著又想到甚麼似的,嘿嘿一笑,“不過話說回來,這一路咱們還真是驚險重重,但只要有表兄在,都能化險為夷。”
李贇面無表情道:“你要是怕危險,我派人送你回涼州,或者回長安也行。”
周子炤隨口道:“三娘子回我就回。”
明宜:“……”
不等她開口,李贇已經替她回道:“弟妹隨我一起,我何時回她便何時回。”
明宜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輕咳一聲,正要說點甚麼,可話到嘴邊,又沒想到到底該說何。
周子炤聞言,朗聲笑道:“那我也不回。”
“行了,一起用早膳吧。”
周子炤嘿嘿笑道:“好嘞。”
明宜原本因為昨日之事,面對李贇還有些不自在,但有齊王殿下在旁,便坦然多了。
小廝來送餐食,三人直接便在院中石桌用膳。
明宜好奇問道:“那假曇迦有下落了麼?”
“尚無。”李贇搖頭,“昨日雖然只匆匆交手,但我能感覺到那曇迦武功不過差強人意,倒是那個小僧明心身手深不可測,應是專門被突涅小可汗派來保護那假曇迦的。”
“嗯,這妖僧能完全偽裝成曇迦大師,還能作出那等水平的壁畫,定是很有些本事,突涅小可汗派出頂尖高手護其左右,倒也不足為奇。不過他們也就剩兩人,依我看,也別光指望宮門的兵卒去抓。不如發出懸賞令。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沙洲這麼多流民沙匪,只要賞金夠多,定能讓那兩個北狄賊子無處遁逃。”
“對啊!懸賞個千兩黃金,不怕抓不到人。”周子炤點點頭附和,說著重重啐了口,“虧我還一心想要朝拜曇迦大師,原來竟是個妖僧假冒的。”
李贇沉吟片刻:“弟妹說得沒錯,雖然那曇迦是易過容的,但明心確是本來模樣,千佛洞最不缺畫師,讓他們把明心的模樣畫下來就行。”
明宜點點頭:“沙洲除了敦煌城和各路驛站,還散落著一些村落部族,他們要返回北狄,定會經過這些地方補給。派人把懸賞令發到這些地方,便不怕摸不到他們蹤跡。”
李贇默了片刻,冷不丁高聲道:“吳刺史!”
在門口躲了半晌沒敢進來的吳刺史,趕緊跑進來,唯唯諾諾拱手道:“臣在!”
“侯夫人說的話,你可都聽見了?”
“回王爺,臣都聽見了。”
“那還不快去辦?”
吳刺史猶疑道:“真要……懸賞千兩黃金麼?”
“千兩黃金是誰說的?”
吳刺史愣了下:“是齊王殿下。”
“我讓你照誰的話做?”
“侯夫人。”
周子炤不幹了:“不是,表兄,你這何意?”
李贇並不回答他的話,只問明宜:“弟妹覺得懸賞多少合適?”
明宜輕笑:“刺史府眼下賬上只怕都沒有千兩黃金。”
吳刺史訕訕一笑。
明宜伸出一隻手:“五百兩就足以。”
吳刺史面露難色,支支吾吾:“五百兩……只怕也……”
“我是說白銀。”明宜打斷他,“一匹上好戰馬也不過三十兩,五百兩足夠買幾十匹戰馬,對沙洲流民來說,已是一個足以值得鋌而走險的數字。”
吳刺史重重舒了口氣,朝幾人拱拱手:“臣這就去辦。”
待人離開,周子炤輕咳一聲:“我那個千兩黃金,就是打個比方。”
李贇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用膳。”
“哦。”周子炤立刻將頭埋進粥碗。
明宜見狀不由輕笑出聲,只是一抬眼,恰好對上李贇深不可測的眸光。
她心中莫名一怔,也欲蓋彌彰般將頭埋進碗中。
早膳過後,李贇又去忙碌。
明宜則待在官舍無所事事,只攛掇著周子炤幫忙去打探外面情況。
刺史府辦事效率頗高,一個上午,便已讓畫師畫下數百張懸賞令,貼滿全城,城外亦是派了兵卒去各路驛站村落髮放。
城外情況尚不得知,城中卻是很快因為這五百兩的懸賞沸反盈天,許多流民豪俠甚至商客,都摩拳擦掌準備出城尋人。
連秦夢也去與她那幾個殘兵會合,準備大幹一場。
他們倒不是為了五百兩,而是想以此回報小涼王替他們尋找秦七郎之恩。
“都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沒想到區區五百兩,竟炸出這麼多勇夫。”周子炤帶話來時,忍不住感嘆。
明宜失笑:“齊王殿下,這是沙洲,不是長安,別說區區五百兩,就是區區五十兩,買下一條人命也綽綽有餘。”
齊王殿下難得體恤民生多艱,長嘆一聲:“是啊,在這邊境之地,最不值錢的便是人命。”說著又弱弱問道,“三娘子,你想念長安麼?我現在有點想了。”
明宜微微一怔,不答反問:“殿下是想回長安了麼?”
“想也不想。”周子炤摸摸頭,“我在長安親兄弟那麼多,卻沒一個當真有兄弟之情,在河西,表兄卻是將我當做親弟弟。”
明宜道:“如今阿兄正是焦頭爛額時,咱們別再給他添亂便好。”
周子炤臉上露出一絲難為情:“要說添亂也只有我添過,三娘子一直都是表兄的得力助手。”
明宜笑:“阿兄若真覺得殿下添亂,才不會帶你來沙洲。”
周子炤頓時又眉開眼笑:“嗯,我爭取也像三娘子一樣,能助表兄一臂之力。”
說完,又繼續去打探訊息。
而李贇一直在月上柳梢,都未回官舍。
明宜想著那麼多工匠僧人要審,確實夠小涼王忙上兩日。
她正百無聊賴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道壓低的聲音:“侯夫人,你現在方便麼?”
確實來自負責掃院落的小廝。
明宜掀起一絲窗子問道:“你有何事?”
那小廝左右看了看,聲音愈發細若蚊吟:“沙狼求見侯夫人,說有要事與夫人說,若是夫人方便,還請移步去角門,他在門外等著您。”
這會兒李贇不在,明宜也不用有甚麼顧忌,趕緊出門跟上小廝,踏著月色去了角門。
廊簷燈下,果然站著一個沙狼。
明宜讓那小廝在門內幫忙看守,獨自跨過門檻,輕笑道:“陸郎君總說不與公門打交道,我看這刺史府裡,你的人也不少嘛。”
陸浪朝她拱手行了個禮,挑挑眉頭道:“有些兄弟不想過朝不保夕的日子,便進了公門做事,大家選擇不同,但感情依舊在,偶爾幫我傳點訊息,也算是行個方便。”
明宜轉回正題:“你找我有何事?”
陸浪漫不經心道:“來跟侯夫人暫時道個別。”
明宜蹙眉:“你要去哪裡?”
陸浪拿起手中一張懸賞令,笑道:“五百兩呢,夠我帶著兄弟護送十幾趟商隊。這賺大錢的機會,我哪能不去試一試?”
“你要去捉拿假曇迦?”
陸浪點頭:“嗯,我這趟出城,不知要幾天,也不知能否遇到那假和尚,遇到了又能不能抓到。或者會不會有去無回?”
明宜笑著打斷他:“你可是沙狼,一個假和尚能奈你何?”
“世事難料。”陸浪玩世不恭一笑,然後又像是想起甚麼似的,隨口問,“侯夫人習過武吧?”
明宜笑說:“略學過一點皮毛,三腳貓功夫罷了。”
陸浪點頭:“看得出來。”
“喂!”明宜扮慣了大家閨秀,平時說話總要自謙幾分,但被人順著話,又不免有些不爽,只是想到對面是大寧武狀元,又好笑地嘆了口氣,“好吧,你看得很準。”
陸浪也笑:“那不知侯夫人箭術如何?”
明宜道:“你猜?”
陸浪乃是遊俠兒,自己又是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在他面前,明宜便也不再裝模作樣,言談舉止便很有幾分活潑狡黠。
陸浪漫不經心一笑:“我猜不到。”說罷,從腰間抽出一根銅棍模樣的小東西,“這是我偶然間得到的一樣小玩意兒,我留著也沒用,送給侯夫人防身好了。”
明宜目光落在他手中,睜大眼睛道:“這是袖箭?”
“嗯。”陸浪道,“這玩意兒我一個大男人用著不合適,侯夫人用著倒是剛好。”
明宜只在書上看過這種暗器,還從未親眼見過,好奇地接過來便開始研究。
陸浪忙抬手哎哎兩聲:“別亂對著!我可不想還沒領到賞金,先折在侯夫人手中。”
明宜趕緊將箭頭對上地面,笑盈盈道:“這倒是個好東西,但我也不好白白收你東西吧。”
陸浪道:“我也沒準備平白送給侯夫人。”
明宜一噎。
陸浪笑了笑繼續道:“我今日來是有樁事想拜託侯夫人。”
明宜稍稍正色:“何事?”
陸浪道:“當年我這條命乃是金吾衛的好兄弟宋琛所救,可惜此生再無法回長安報答。若我這趟有去無回,還請侯夫人來日回到長安,幫我與他道一聲謝。”說著壓低聲音,“我這些年所賺財寶,都藏在城西我那宅院正中地底下,若我沒回來,還請侯夫人取了,也幫忙帶給我這兄弟。”
明宜微微一怔,繼而又好笑道:“不就是去抓兩個北狄細作麼?你作何像是交代遺言似的。就算是臨終囑託,你那麼多兄弟,作何要託付與我?”
陸浪笑:“一來我信得過侯夫人,二來只有侯夫人會回長安。”
明宜擺擺手:“這袖箭我收下了,你交代的這些,我就當沒聽見。”說罷,又好整以暇道,“陸浪,你當心些,人抓不抓得到不重要,自己的命最要緊,你的命可不值五百兩。”
“是麼?”陸浪挑挑眉,“那侯夫人覺得在下的命值多少?”
明宜上下打量他一眼,狡黠一笑,故意道:“五百零一兩吧。”
說罷便握著袖箭,提起裙襬轉身跑進角門內,又朝他揮揮手:“你好好保重,真要道別,等到我回長安時,咱們再正式道別。”
陸浪不置可否,只勾起嘴角,笑望著她將角門關上。
因得了一樣新奇的好玩意兒,明宜幾乎是蹦蹦跳跳回的官舍。
哪知一進院內,便聽到一道冷冽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弟妹,這麼晚,你去了哪裡?”
明宜嚇了一跳,趕緊將袖箭藏入袖中,走上前朝李贇行了禮,下意識說了個謊:“我在府中隨便走走。”
也不知為何,其實只是去私下見了陸浪,卻莫名有些心虛。
她想大概是因為李贇與陸浪兩看相厭的緣故吧。
李贇卻是瞥見她嘴角故意壓下去的笑容,可見在見到自己之前,她心情相當不錯。
一個人在府中閒逛,能遇到甚麼趣事?
明宜只想趕緊回去研究袖箭,也便不與他多說:“阿兄忙了一天,也該累了,早點歇息吧,我就不叨擾了。”
說著敷衍地與他揖了一禮,飛快跑回了房中。
李贇在夜色中打了個響指,一道黑影不知從何處竄出來,低聲道:“王爺有何吩咐?”
“去查查剛剛侯夫人去了哪裡?”
暗衛應了一聲喏,很快去而復返,與猶站在院中的男人覆命。
“回王爺,剛剛侯夫人去角門見了沙狼。”
李贇當即臉色沉下來,問道:“他們說了甚麼?”
暗衛搖頭:“跟著的人沒敢隔太近,聽不清楚,不過沙狼好像送了侯夫人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
“看不清楚,好像一個長條的小玩意兒。”
長條玩意兒?
簪子?簫笛?
“她收下了?”
“嗯。”
李贇臉色愈發黑沉,邁開長腿,大步走到明宜門口,抬手便要敲門。
但在手落下前,忽然又凝滯在半空,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最終悻悻然踅身,冷沉著臉回了自己房中。
作者有話說:我設定的魯刺兒是男二,但文章過半了,他就打了個醬油。
小涼王:甚好。
PS這兩天翻以前記下的梗,忽然看到一個現言的,就是那種純感情戲的,好像來了點感覺,我看能不能寫得出來~
如果能寫出來,我就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