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沙狼
這海市蜃樓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隨後天空又變成一望無際的碧藍。
那山丘上雙手合十的僧人,在兩個弟子的攙扶下進了馬車,很快在黃沙上絕塵而去。
地上跪拜的信眾們, 在馬車走遠後才緩緩站起來, 由寂靜變回嘈雜,激動地交頭接耳, 回味著剛剛親眼所見的天宮, 彷彿他們所許下的願望必定靈驗一般。
因為俯身趴地,明宜和周子炤衣袍上都沾了不少沙塵, 只有象徵性單膝跪地的李贇, 幾近一塵不染。
周子炤一邊拍著衣裳, 一邊不滿地覷眼看向他:“表兄, 不是我說你,做人吶, 還需得有點敬畏之心。那曇迦大師你不敬也罷了, 連天宮都不放在眼裡,你再厲害難不成還勝過天上神仙?”
李贇輕笑一聲:“行,你要有甚麼事找神仙便好。”
周子炤一聽, 又趕緊換上一副諂媚的模樣, 拉住他的袖袍, 假惺惺給他拍了拍:“那我有事還是第一個找表兄。”
李贇輕飄飄將手掙開,灰眸從明宜臉上掃過,淡聲道:“行了,上車趕路。”
*
說是趕路, 實則只剩最後一程,一路優哉遊哉,到了中午, 也便入了敦煌城。
雖是建在沙漠上的一座城,但因是東西商客們最重要的中轉站,即便比不得長安和涼州城的繁華,卻也十分熱鬧。
一進城門,明宜便聽外面喧雜吵鬧沸反盈天,她好奇開啟車簾瞧去,果見商鋪林立,行人摩肩接,異族面孔比涼州城更甚,番語和駝鈴不絕於耳,別有一番風情。
明宜正好奇著,卻見周子炤從前面馬車跳下來,興沖沖跑到自己窗外,道:“三娘子,我剛聽說今日是集日,難怪如此熱鬧,我們先去逛逛如何?”
明宜回頭往後面的馬車看去,低聲道:“不知阿兄是否會同意?”
周子炤嘻嘻笑道:“你與我一起同他說,他定然會答應的。”說著又補充一句,“這一路來我可算是發現了,但凡你要做的事兒,他都不會拒絕。”
明宜一愣,轉念一想,雖然自己這一路所求不多,但對方確實有求必應,倒是對這位齊王殿下所求時常毫不猶豫拒絕。
當然,明宜將此歸結於兩人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表兄弟,關係更親近,拒絕起來自然也方便。而自己不過是一個才認識不久的弟妹,總要多些禮節。
因她也想逛逛這別有風情的熱鬧集市,便下了車。
周子炤招招手,喜滋滋領著朝李贇的馬車跑去。
兩人還未走近,李贇已經掀開車簾,探出那張輪廓分明的俊美臉:“何事?”
周子炤搓著雙手笑得一臉諂媚:“表兄,我和三娘子想先在城中逛逛,晚些再去刺史府下榻。”
因李贇是出來辦差,在城中住的都是官舍,如今在敦煌,他們便是要下榻在沙洲刺史府官舍。
李贇蹙了蹙眉頭,顯然對此提議不以為然,但冷清的灰眸目光落在明宜臉上,又將眉頭微微舒展,點頭道:“行。”
周子炤喜滋滋道:“你派幾個護衛給我們就好,我看城中巡邏兵卒不少,應該沒甚麼危險。”
李贇臉色一沉:“這是敦煌,不是涼州,流民多過在籍百姓,城中防衛也比不得涼州。”說罷,人已經從車上跳下來,“我與你們一起。”
周子炤先是一愣,繼而又大喜過望:“表兄能與我們一起,那可是太好了。”
因李贇來過敦煌,有他同行,兩人逛起這陌生的敦煌集市也方便許多。
周子炤迫不及待的拉起明宜袖子,一臉興奮地朝熙熙攘攘的人群擠過去。
李贇不緊不慢跟在兩人身後,看到明宜不著痕跡的將袖子從周子炤手中掙開,嘴角輕輕勾了勾。
明宜到底也是好奇,加之這一路來與周子炤相熟,對方脫兔一般活躍,也不由得被感染,興致盎然跟著對方東瞧瞧西看看。
“三娘子,你瞧那邊的瓜果真漂亮,咱們買些來吃著解解渴。”
明宜順著周子炤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到一個攤上擺著琳琅滿目的瓜果,黃皮的甜瓜,紫色的葡萄,碩大的石榴。這些東西在長安也並不稀奇,可在這沙洲之中卻看著更為誘人。
正想著,周子炤已經走過去挑了一隻甜瓜,讓老闆切開,然後先拿起一塊遞給她:“三娘子,你試試味道如何?”
明宜接過來,送到嘴邊咬了一口,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瞬間從口腔湧入,她雙眼亮晶晶地點頭,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好吃。”
周子炤笑嘻嘻一邊開吃,一邊讓老闆多切了幾個,吩咐葉六分給其他人。
明宜被這甜瓜開啟了胃口,也懶得在意風度禮儀,一塊甜瓜,幾口便下了肚。
待吃完,忽然覺察一道目光,抬眸一看,卻見李贇手中拿著一塊瓜,遲遲未開動,只神色莫測地看著自己。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下意識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李贇卻是莫名低低笑了聲。
明宜有些莫名其妙,輕咳一聲笑道:“這敦煌的瓜果,比長安的清甜。”
李贇道:“是嗎?看來我們河西比起京城,也有長處。”
明宜笑道:“那是自然,別說瓜果,光是一路來的風光,也是長安比不得的。”
李贇輕笑了笑,沒再說話。
明宜想到甚麼似的,環顧了下喧囂四周,隨口感慨道:“這座城乃是東西交流的中轉,一旦遭北狄破壞,後果不堪設想。”
李贇道:“放心,我定不會讓北狄踏過玉門關。”
他眼神冰冷,神色倨傲。換做別人,難免有自大之嫌,但他是小涼王,這話便絲毫不會叫人懷疑。
明宜由衷道:“感謝阿兄鎮守河西,才能讓我們京城乃至大寧的百姓安享太平。之後回京,我定會每月去大興善寺為阿兄祈福。”頓了下又補充一句,“大興善寺的香火很靈的。”
可她話音還未落,李贇便撩起眼皮神色莫測地望著她,他臉上沒有笑意,顯然並未被她這番諂媚一般的說辭打動,甚至隱約還帶著一絲不虞。
明宜不知自己哪裡說錯了話,正要開口再補上幾句,卻聽對方嘴唇微啟,輕描淡寫道:“我不信這些,只怕大興善寺的菩薩也不會保佑我。”
明宜微微一愣,再次覺得此人不好相與。
好在這時周子炤湊了過來,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尷尬。
“你們說甚麼呢?”
“沒甚麼。”
明宜和李贇異口同聲。
周子炤也沒好奇多問,只拍拍肚子笑道:“剛剛還不覺得,吃完兩塊瓜倒是覺得餓了,我們去找家食肆好好吃一頓。”
“嗯。”
兩人再次異口同聲。
食肆是李贇選的,看起來平平無奇,卻顧客盈門,煙火氣十足,遠遠就聞到了香味。
幾人不過尋常打扮,看起來與其他商客無甚區別,不管輪廓分明的李贇,還是養尊處優的周子炤,亦或是俊秀的明宜,在外貌上都是出挑的,湊在一起,在這雜亂的市井之地,便實在是有些惹眼。
周子炤難得來這種地方,吃上正經的敦煌市井美食,待那熱氣騰騰的羊肉燜餅端上來,頓時興奮地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
“太香了!”
明宜輕笑了笑:“表兄應該也吃盡了長安美食,這羊肉燜餅不稀奇吧?”
“不一樣。”周子炤搖搖頭,“各地風俗不同,水土不同,一樣的食物做出來味道也不一樣,這才是真正的敦煌美味。”
明宜調侃道:“表兄在吃喝玩樂上,確實無人能及。”
齊王殿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眉開眼笑道:“我既無兄長們的野心,也沒有表兄的大志,自然是要及時行樂。等遊歷完河西,我便去蜀中,再下江南。”說到這裡,他像是想到甚麼似的,笑咪咪看向明宜,“三娘子,如今你也是孤家寡人一個,不如等回長安,你與我同行,咱們一起遊遍華夏大地。”
別說,他這提議還真有點誘人,以至於明宜當真沉吟起來,思考這話的可行性。
只是還沒想好,便被旁邊一聲輕咳打斷思路。
他與周子炤不約而同朝始作俑者看去。
只見李贇臉色微沉,顯然對周子炤的話不以為然。
周子炤嘆息一聲:“可惜表兄乃是河西脊樑,身負重任,不能隨意離開,不然也可隨我們一道同行。”說到這裡,他雙眼一亮,露出一抹壞笑,“不過也不是不行,表兄趕緊娶妻生子,待侄兒長大,接過阿兄手中重擔,表兄便也能像我一樣遊山玩水了。”
明宜雖然覺得這齊王殿下有些嘴欠,可被他這一提起,才想起來以李贇的年紀,早該娶妻生子,何況涼王府本就子嗣不豐。
然而府中卻好像連個侍妾都沒有。
前兩年她倒是聽說過,景明帝曾為他賜婚,乃是京城貴女,卻被他以狄患未除,無暇顧及終身大事為由婉拒,之後便不了了之。
有些好奇的看向對方。
只聽李贇道:“涼州乃是大寧賜我族棲息之地,我只想留在故里,哪裡都不願去。”
周子炤倒是與明宜想到了一處,嘖了一聲道:“說到娶妻,從前父皇想為表兄指配的那位女郎,正是與三娘子並稱京城雙姝的晉陽侯家五娘子,真真是天姿國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表兄只怕是錯過了一樁良緣。”
明宜忙道:“甚麼雙姝?都是那些王孫公子的促狹話罷了,表兄千萬別跟著一起取笑我,我哪能跟人家相提並好。”
周子炤卻是不以為然搖頭:“那林娘子確實是才貌雙全,不過如今見識過三娘子膽識,我卻覺得她無法跟你相提並論才是。”
明宜哭笑不得:“表兄說笑了。”
“我說的可是真心話。”
明宜輕咳一聲,看向神色始終淡然的李贇,蹙眉問道:“阿兄當真要等到狄患解決那日才打算成親?”
李贇端起杏皮茶輕輕呷了一口,垂眸淡聲道:“狄患不過藉口,我只是不想終身大事由旁人來操控。”
將皇帝舅舅說成是旁人,也實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不過他顯然並不以為意。
周子炤笑呵呵道:“表兄定是想娶自己心悅之人。”
李贇不置可否。
明宜笑著附和:“那就祝阿兄早日覓得佳人。”
李贇抬眸看向她:“承弟妹吉言。”
明宜撞進那雙意味不明的灰眸,心頭莫名一怔。而就在這時,食肆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吵鬧。
屋中食客,皆循聲望去。
卻見是那門口,一箇中年男子摔在地上,死死扯住兩個虯髯大漢的袍角哭叫道:“你放了我女兒!放了我女兒!”
而那兩個虯髯大漢正捉著一個十三四歲的豆蔻少女,少女哭得梨花帶雨,口中不停喚著“阿爹”。
其中一個大漢不耐煩地將男子踢開,怒道:“欠債還錢,還不上錢便用女兒抵,天經地義!怎麼?你還想賴賬!”
周圍人顯然對這蠻橫行徑不滿,卻沒人敢上前制止,恐是因為這些人是城中流氓惡霸。
明宜下意識看向李贇,只見對方輕描淡寫掃了眼門口,便收回目光,繼續不緊不慢用膳。身居高位的小涼王,顯然並不打算去管這等市井雜事。
一旁的齊王殿下明顯就熱心多了,看清情況,立刻拍案而起,擼袖子衝到門口,指著兩個虯髯大漢道:“當街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
葉六幾人趕緊跟上。
那虯髯大漢聞聲看過來,見周子炤是個俊雅公子的模樣,又操著外鄉口音,當即凶神惡煞地拔出刀指向他:“哪來的外鄉人?敢管我等閒事!”
那閃著寒光的刀,一看便是鋒利無比,周子炤下意識朝內退了兩步,氣勢也弱了一半:“你們想作何?還有沒王法?”
那大漢嗤笑一聲,晃了晃手中的刀:“在敦煌這就是王法。”
原本還在用膳的李贇,終於放下筷子,大步走到門口,伸手搭在周子炤後肩。
周子炤回頭一看,這是靠山來了,頓時眉開眼笑。
那大漢看向李贇,原本想再以氣勢壓人,卻發覺對方神色冷峻,周身帶著一股讓人不能忽視的威壓,顯然不是等閒之輩。
以至於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又趕緊提刀指向對方:“怎麼?還真想管閒事?”
李贇面無表情看了眼地上漢子:“他欠了你們多少錢?”
大漢伸出巴掌:“五兩銀子!”
周子炤怒目圓瞪:“五兩銀子你就要人家女兒?還有沒有天理!”
那大漢卻是狠狠啐了口,指著旁邊蜷成一團的少女:“五兩夠買兩個這樣的丫頭!”
周子炤聞言簡直是怒不可遏,但默默跟上來的明宜卻知道,那大漢並未說假,五兩銀子對於貴胄富賈來說,不過是一瓶好酒,但在市井中,卻足以買下兩個活生生的姑娘。
“表兄——”周子炤抓住李贇求助。
“敢管閒事,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那兩個虯髯大漢已經不耐煩,將地上的人踹開,拖著瑟瑟發抖的少女就要走。
“阿爹——”
“三娘——”
明宜聽到這稱呼,不免生出幾分物傷其類之感,她轉頭看向李贇。
只是不等李贇再開口,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道朗聲輕喝:“史三!看來你又將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了?!”
眾人都循聲看去。
那是一個高大挺拔的年輕男子,蓄著短鬚,左臉一道長疤,顯出幾分狠厲,但眉眼頗為英朗,舉手投足透著豪氣爽快。
明宜聽到有人輕撥出聲:“是沙狼!”
那倆虯髯大漢見到來人,頓時從方才的凶神惡煞,轉為一臉諂媚,上前朝人作了個揖,堆著一臉笑道:“沙狼兄,不是我們強人所難,是這人欠債不還,我們收不到錢,日子還怎麼過?”
沙狼懷中抱著一把刀,淡淡看了眼兩人,繼續朝這邊走過來,先是瞥了眼門口的李贇,然後才看向地上哭哭啼啼抱作一團父女,揮揮手道:“你們走吧!”
父女二人趕緊朝他磕了幾個頭,然後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離去。
兩個虯髯大漢苦著臉走過來道:“沙狼兄,這老東西欠錢不還,總不能讓我們就這麼算了吧!”
沙狼瞥兩人一眼:“再等十日,若是他還未籌夠,剩下的問我來拿。”說著,從腰間掏出幾枚銅錢,“先拿去吃酒。”
兩人訕訕道:“那怎好意思?”
沙狼挑挑眉頭。
兩人趕緊接過錢,笑呵呵道:“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兩人捧著錢走了。
看客也漸漸散去。
沙狼又轉過頭淡淡瞥了眼李贇,然後從腰間摘下酒囊,仰頭豪爽地灌了口,大搖大擺邁步離去。
“郎君,你的東西掉了。”
沙狼聞聲轉頭,卻見是一個清瘦少年來到自己身後,手中拿著一隻荷包,乃是他方才從袖子中掉落的。
“多謝了。”他接過荷包,這才發覺面前這少年並非男子而是女郎,於是又笑了笑,道:“原來是小娘子。”
明宜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中指食指纏著黑布,不知是受傷還是別的緣故。
他看著他笑了笑。
沙狼也笑:“聽娘子口音,應是長安人,這裡可是敦煌,別一個人亂跑。”說話間,看到李贇已經走過來,不由得挑挑眉,“看來是我多慮了。”
說罷擺擺手,揚長而去。
明宜卻依舊若有所思盯著對方背影。
“怎麼?弟妹對此人有興趣?”
及至李贇低沉清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才回過神來。
明宜不置可否,只好奇低聲問道:“阿兄可知這沙狼是何人?我聽他口音,似乎不是敦煌本地人。”
李贇扯了扯嘴角,語氣帶著幾分不屑:“一個流民罷了。”
明宜又問:“阿兄與此人認識?”
李贇倨傲道:“我如何會與一個流民認識?”
明宜:“……”
就在這時,周子炤跑了過來,興沖沖道:“我剛打聽過了,這沙狼乃是沙洲流民之首。”
明宜睜大眼睛好奇道:“是嗎?”
周子炤笑著點點頭:“我看這城中百姓似乎都知道他的名號,應該是個很厲害的人物。難怪剛剛那兩個大漢對他言聽計從。”
“既是流民之首,定有過人之處。”明宜轉過頭想再去看看,但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李贇輕笑一聲,語氣依舊不屑:“沙洲流民多是亡命之徒,能做流民之首的只怕也是惡貫滿盈之輩。”
明宜不以為然地輕笑道:“聽說沙洲流民有不少行俠仗義的遊俠兒,我看這沙狼便是。”
周子炤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附和:“我瞧著也是。”
李贇歪頭看向面帶笑容的少女,默了片刻才道:“弟妹似乎對這流民之首很有興趣。”
明宜不置可否,只問道:“阿兄對此人可瞭解?”
李贇道:“一個流民,我不瞭解。”
明宜臉上露出一絲遺憾之色,而這遺憾顯然讓李贇有些不悅,他皺了皺眉頭:“走,去刺史府。”
作者有話說:又一個男配出場
魯刺兒應該是男二哈,只是戲份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