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 151 章 歸期
“懷老前輩, ”春馨強壓下心焦，直言相告，“實不相瞞, 路無常前兩日去了黑沼窟，他告訴我……是要重新設下結界, 可現下我卻覺得不太對勁。”
懷遠峰臉上掠過一絲驚訝，隨即篤定地說道：“重新設結界，動靜不會是如此。而且近日我已親自前去幾處黑沼窟洞口查驗過, 封印完好無損。現下這動靜更像是……黑沼窟內部發出的。”
春馨心中那不好的預感瞬間攀至頂峰：“……內部發出？”
懷遠峰長嘆一聲, 眼中帶著惋惜與難以置信的欽佩：“他恐怕……已經親身進入黑沼窟了。”
春馨如遭五雷轟頂, 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慌亂道：“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這個騙子, 說甚麼要去重新封印黑沼窟……都是假的，他居然又瞞著自己去做這樣不要命的事。
懷遠峰面露遺憾, 緩緩搖頭, 似乎認為此舉生還希望渺茫。
“不, ”春馨壓下心中慌亂，無比肯定地道, “他讓我等他回來，他會回來的, 一定會回來。”
“若非殺盡羅剎, 將黑沼窟徹底毀去, 他是萬萬不可能回來的。但……”懷遠峰神色一震，沉吟道：“但他若是真的做到了……從此，魔修再無法與羅剎結契，也無法再利用人牙子拐賣百姓，以其神魂餵養羅剎。這等於從根源上, 滅絕了這延續千萬年的禍患。”他語氣中帶著嚮往，隨即又化為沉重的疑慮，“但是……真的有人，能憑一己之力，屠盡黑沼窟那不計其數的羅剎嗎？”一隻羅剎就能抵得上數個修士之力，更別說裡面還有數之不盡的羅剎鬼王。
百姓因這天地傾覆般的震動慌亂到了極點，皆以為幾十年前的羅剎潮即將再次來臨，末日將至。
為了穩定人心，也為了他為天下蒼生闖入無回之境的死戰之志，春馨毅然昭告天下：此番動靜，乃是路無常隻身進入黑沼窟清剿羅剎所至，他此舉，只為還世間一個永絕後患的太平。
百姓聞訊，無不震撼動容，既驚於路無常的強大，更敬其孤勇。就連那些曾對他心懷懼意甚或暗藏仇怨之人，此刻也期盼他真能功成而歸。世人都明白，若黑沼窟得以蕩平，魔修與羅剎勾結之路一旦斷絕，此後人間便再不受此等災劫侵擾。這非一人一家之事，而是關乎眾生安寧的命脈所繫。
然而原本說好的幾日便歸，日子一天天過去，如今卻已經過了整整一月。更讓春馨心焦的是，那持續不斷的天地震動，在某一天戛然而止了。
春馨滿臉憂色地望著窗外的圓月。黑沼窟方向再也沒有傳來任何異動，死寂得令她心生絕望。
她目光掃向院中堆的滿滿的柴堆，他走後她整日擔憂，根本沒再起過爐灶，也沒用過柴。那麼多柴若是用起來，足夠她用一個多月了。
“能用一個過多月的柴……”她忽然明白甚麼，低聲罵道：“果然是騙子！嘴上說幾日就回來，卻留了這麼多柴，都是哄我的。”那時她就該察覺，他的計劃根本不是隻有幾日。
日子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時間在漫長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春馨彷彿成了那傳說中的望夫石，日日站在他們小屋的院門前，眺望著黑沼窟的方向。
在這難捱的煎熬中，她切身體會到自己身死的那十二年，路無常是如何在孤寂中度過的。
百姓在最初的期盼過後，隨著時間流逝都漸漸放棄了希望。他們都認為路無常定是已經葬身黑沼窟。唯有她，依然固執地等待著。
雖然對他多有埋怨，卻也明白他是在為了這片土地而拼殺，所以她也要與他一同守護這片土地。她依舊每日上朝，處理政務，該做的一切都一如既往，不曾改變。
夜色深濃，春馨埋首於政務之中。只有忙碌時她才能稍稍壓下心中的思念，她已經在宮裡連續住了數日，家裡沒有他，回不回去，也已經與呆在宮裡沒甚麼差別。
突然，一道璀璨光芒驟然在夜空之上炸開，瞬間將整個大地照耀得亮如白晝。那光芒純淨聖潔，自光束中心漾開一圈柔和沛然的能量波，向四方擴散。
春馨猛地抬頭望去，心臟不可控地猛烈跳動起來。
這絕非尋常異象。
她扔下手中奏摺，豁然起身奔出殿門，焦急地催動周身靈力，急速掠過重重殿宇，朝著那光束中心奔去。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回來了！
街頭因這驚天異象早已人頭攢動，她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面色是前所未有的焦急，眼中只有那道越來越近的光。
懷遠峰此刻剛巧帶領眾太極門弟子任務回來，正行在街道上。他仰望著那璀璨光柱，以及光柱中若隱若現的威嚴法相，鬚髮皆顫，激動得難以自抑，朗聲道：“老朽此生……竟能親眼得見飛昇之景！此生足矣！”
“飛昇”二字，瞬時間在百姓間炸開了鍋。人群徹底沸騰，人們紛紛朝著光柱的方向伸出雙手，瘋狂地搖手呼喊，希望能得到天神的垂青，沾染一絲仙緣福澤，口中激動地喊著：“天神！是天神下凡了！”
然而此刻的春馨根本顧不上甚麼飛昇，甚麼天神。她只想確認，那是不是路無常，是不是她日思夜想之人，她要確認他好好的。
那道光朝她越來越近，越來越低。有眼尖的人已經看到，光芒的核心，有一個周身籠罩在聖光中的男子，其容顏丰神俊朗，其身姿飄逸出塵，威儀自生。
“天神是個男子！”女子們更加欣喜若狂，賣力地朝著光源招手尖叫，想盡辦法吸引那位天神的注意力。甚至還有膽大熱情的女子，直接將手中的香囊荷包朝著他的方向拋去。
然而那光芒並未為任何人停留，金光法相緩緩向地面落去，路無常站在法相的一側肩膀之上，他的目光穿越塵世的喧囂，落在春馨身上。
儘管他收斂了所有氣息，可殘存的威壓依舊厚重懾人，周遭百姓只覺呼吸困難，下意識紛紛向四周退散，很快空出了一片偌大的空地。
唯有春馨，依舊怔愣地站在原地。她並沒感受到那令修士都難以承受的威壓。她眼中蓄滿了淚水，不見欣喜，只有無盡的委屈與後怕，目光死死地鎖在路無常身上。
那巨大的法相不再是昔日如魔神般的漆黑，如今已經蛻變為神聖的金色，它在她面前單膝跪地，似是臣服，似是守護。
下一瞬，路無常已經落在了她面前。
他伸手輕輕撫上她冰涼的臉頰，拭去她滾燙的淚水，柔聲道：“我回來了。”
這句話瞬間擊潰了春馨所有的堅強，積蓄了無數日夜的擔憂、恐懼、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不留餘力地捶打他的胸口，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簌簌落下。
路無常任由她發洩著，隨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聲音裹著滿心的歉意與疼惜，在她耳邊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周圍恭賀飛昇的聲音此起彼伏，百姓們紛紛跪拜，激動地高聲呼喊著神仙、天神，慶賀著自己三生有幸能目睹神蹟，熱鬧至極。
路無常身形微動，下一瞬，兩人已經回到了郊外山腰上靜謐的小家。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依舊抿著唇，眼眶紅紅的人兒，輕聲問道：“這些日子，可還好？”
春馨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偏過頭不肯看他，也不肯回答。
他自顧自地端詳著她，指尖輕輕拂過清減的臉頰，輕嘆了聲：“瘦了。明日我去集市上買些新鮮的菜做給你吃，好好補一補。”
春馨瞪他：“誰說要吃東西了？不吃！”她現在胸口還堵得慌，哪裡吃得下東西！
路無常手臂收緊，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別生氣了，都是我的錯。”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天下太平，黑沼窟已徹底化為虛無，往後再也不會有這般禍事了。”
她依然不願理他。
路無常輕嘆了聲，“春馨，我若提前告訴你實話，你會讓我去嗎？”
春馨愣了愣，垂下腦袋，沒有回答。就算是真到了不得已必須要選擇的那一刻，一邊是她摯愛之人，一邊是她想要守護的人間，她恐怕也根本無法選擇。
見她沉默，他輕輕撫了撫她髮髻，柔聲道：“我不會讓你做這般為難的選擇。”
他並不後悔瞞著她，要說有甚麼失策之處，那就是找的理由不夠充足。此行比他預想的更久，更沒料到黑沼窟會鬧出這般驚天動地的動靜，平白讓她擔驚受怕。
他耐心道：“這世間，並非只有修士在成長。隨著時間的流逝，異界中的羅剎同樣在進化，而且它們成長的速度遠比修士更快。這意味著，若不能一勞永逸，世間將面臨永無止境的對抗。長此以往，對修士，對百姓，都只會是越來越沉重的負擔，終有一日，再無人能擋。”
春馨怔住，這是她不知道的，“所以你才……總是那樣拼命地修煉？”
路無常頷首：“嗯。我必須修煉到足以將整個異界徹底抹除的境界。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護你周全，護住這片你所喜愛的人間。”
春馨雖然理解他所說利害，但那提心吊膽的後怕，依舊讓她無法立刻釋懷，仍心情複雜地低落著。
見她依舊悶悶不樂，路無常心念微動，輕聲喚道：“法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