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 152 章 師父
巨大的金色法相赫然在半空中顯現, 它懷中抱著一個巨大的箱子,法相小心翼翼地將箱子放下,隨即消散而去。
那大箱子填滿了半個院子, 路無常施法將箱蓋開啟,頓時寶光四溢, 照亮了整個院子,裡面裝著的竟是琳琅滿目的仙器法寶。
路無常牽著春馨的手走到箱邊,“這些都是帶給你的。你閒著無事時, 可以拿來打發時間。”
春馨訝然:“這……這都是你從天上……搜刮來的?”
“有一些是。但更多的, 是我父母留下的。”
“你的父母?”春馨抬頭望向他。
路無常點了點頭。
是了, 他是神裔,他的父母自然是真神。
他俯身從箱子裡取出一個似玉非玉的冰晶簪子, 簪頭被雕成層疊的花苞,周身流轉著湛藍靈光。
他指尖凝起微光, 對著簪子施下一個複雜法印, 隨即將簪子遞到春馨面前, “這是我母親的簪子。你戴上它,能提升你周身靈氣的精純度, 可助你快速修煉。我方才在上面施了法術,若是為其灌注靈力, 花苞會綻放開來, 展開守護結界, 足以抵擋天神全力一擊。”
春馨接過,簪子通透瑩潤,像極了她的寒冰,她看了又看,抬眼遞給他, “幫我戴上。”
路無常輕輕撥開她鬢邊髮絲,將簪子插進發髻。春馨抬手撫了撫簪子,問道:“這簪子叫甚麼?有甚麼來歷嗎?”
他眸色微沉,語氣添了幾分悵然:“……這便不得而知了,對於天上的事,我所知極少。”
望著他眼裡的茫然,她問道:“路路,你從未與我說過你的身世。”
她想聽,路無常便攬著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緩緩道來。
“我生來便自帶時空輪盤之能,撥動輪盤可以逆轉時間,回到過去。但這需要足夠強大的神力才能做到。眾神推演,若真有那一天,我攜無上神力回歸過往,世間乾坤,皆在我一念之間。”
“時間,是連眾神都無法觸及的至高法則,僅此一樣,便足以令眾神忌憚生畏,更何況我還是絕無僅有的全系仙靈根。他們擔心待我成長起來,有了撥動輪盤的力量,整個天地間都將在我的掌控之中,再無他們置喙的餘地。”
“神帝要求我的父母將我上交,如同處置一件危險的器物般將我封印,以此了結後患。”
春馨聽到此,冷然道:“甚麼神帝,甚麼後患,分明是怕你取代他。”路無常這身凌駕於一切的力量,任誰看來都是生來便要登臨神帝之位的。神帝自然會製造恐慌,鼓動眾神沆瀣一氣,將他視作敵人除去。
路無常笑著撫了撫春馨的腦袋,接著道:“將我交上去,無異於殺了我。我父母不肯。”
“眾神不願留下我這禍患,決議強制將我除去。我的父母為了保護我,只能與眾神開戰。”
“開戰前,他們將我藏匿到了凡間,並將這一切的因果、記憶,以及對我的告誡,都封印在我的識海深處。他們設定,若此一戰他們不幸隕落,待我年滿十六歲時,封印自會解開,我便能知曉自己的身世。”
“然而我的封印在我十三歲時,便提前解開了。”他默了默,眼中掠過一絲痛楚,“就在元昭死時。”
“或許你不知,我真實的經歷並不似夢中世界那般幸運。在那三個人牙子的逼迫下,元昭為了救我與元瑾,撞死在了牆上。”
“就是在那時,我因元昭的死,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神魂震盪,封印的記憶,連同部分神力,提前衝破了束縛。”
春馨握上路無常的手,無聲地安慰著他。事實果然如她所猜測的一樣,他的記憶與力量在那時提前解封,所以他與元瑾才活了下來。
路無常接著講:“而眾神之戰的結果……是我的父母,與眾神同歸於盡。”
“眾神隕落後,天地間再無足夠的力量鎮壓黑沼窟的羅剎地獄。一時間,羅剎傾巢而出,凡間大亂,各大宗門的修士為抵禦羅剎,前仆後繼,幾乎隕盡。自那之後,魔修開始大規模擄掠凡人魂魄以飼羅剎,人牙子隨之猖獗,百姓流離失所,家國崩摧,秩序蕩然,人間沉淪於無邊苦海之中。”
春馨忽然憶起歸海澈曾告訴她浩劫之時的種種異象:更漏停擺,日晷凝滯。四時錯亂,江河倒流……
原來那場浩劫是由此而來……
他的聲音更加沉重:“而這一切的因果……皆原自我。”
“得知這一切後,我開始厭惡自己。是我害得父母與眾神全部隕落,是我導致世間不得安寧,生靈塗炭。那時我時常想,或許……眾神當初決定將我封印,是對的。或許……我的父母看到如今這破碎的人間,會後悔當初沒有將我交出。”
“後來我決定讓時間回到過去,重新建立世間的秩序,讓世間回歸到過去的安寧,亦能讓自己找回過往的遺憾。”
春馨心中像是被堵了千斤巨石,原來他獨自揹負著這樣沉重的過往,他將天地傾覆,蒼生苦難的因果,都當做他一個人的罪業。
她抬起淚眼道:“這不怪你。你的出生由不得你選擇,你的能力也不是罪孽。”她伸手,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心,“你看,這世間,不是因你而好起來了嗎?多虧了你,才蕩平了黑沼窟,徹底終結了禍患,這可是連當初的眾神都沒能做到的事啊。”
路無常望著她,看著她眼中的信任與擔憂,心裡早就綿軟一片。他拭去她的淚水,輕聲道:“嗯,那些都過去了。”
夜色深重,萬籟俱寂時。待春馨睡去,路無常將房內燭火滅去,輕手合上門扇,立於門前,望向天上清寒的圓月。
片刻後,他身形微動,便消失在原地。
再次現身時,他已站在了劍宗後山的劍冢洞窟之外。
未踏入洞窟,他便遠遠望見窟頂投下的一束月光裡,師父的牌位,和師父那柄斜插在地上的長劍。
喉間澀意猛然翻湧上來,心口沉沉地壓著。半晌,他低低喚了一聲:“師父。”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不再遲疑。雙手法印不斷變換,掌心微光乍現,流轉的時空輪盤虛影緩緩浮現在他掌心之中。
他闔上雙目,催動輪盤。輪盤流轉之間,過往光陰的壁障被層層破開。他尋到師父未曾隕落生機尚存的那段往昔,擷取其神魂道韻與完整生機,將那一截時光剝離,橫渡光陰長河,引渡至現世。
金光絲絲縷縷生出,纏繞,匯聚,血肉骨軀於金光之中緩緩凝現。隨著他手中術法的催動金光也愈發的強烈,幾乎點亮了整個夜幕。
這般異象很快驚動了整座劍宗。歸海澈率先趕來,他神色緊繃,滿心警惕。他雖看不清那金光之中是甚麼,卻看得清那正施法的是路無常。
他當即激憤難抑,咬牙喝道:“路無常!”
路無常未曾抬眸,亦不曾應答。他雙目緊閉,心神盡數沉在那引渡神魂的術法之中,指尖法訣一刻未停。
歸海澈催動術法試圖阻斷,靈力撞上那金光壁障卻難以撼動分毫。他厲聲再喝:“你究竟意欲何為!”
光陰流轉,金光漸漸收斂。待到那沖天金光漸漸散去,歸海澈才看清金光之中的身影。
眉目清和,風骨卓然,竟是……
歸海澈整個人怔在原地,雙目圓睜,喉間繃緊到極致,半晌才擠出艱澀的聲音:“師父……?怎麼會?”
莫風目光輕輕移來,落在他身上,聲音溫和如昔:“澈兒。”
歸海澈心神劇震,幾步上前,細細打量,聲音止不住地發顫:“師父!真的是您?!”
“這是怎麼回事?您竟……活過來了?”
莫風只覺心神恍惚,難以置信。那場師徒之間的生死之戰猶在眼前,自己被一劍貫穿胸膛,重重摔入泥濘血雨之中,彷彿就在前一刻。
他緩緩轉過頭,望向那跪伏於地,深深垂首之人,滿目惘然,低聲喚道:“……無常?”
聞聽師父喚自己,路無常的肩膀不住顫抖,聲音低啞破碎,帶著積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悔恨與痛苦,終於脫口而出:“師父!弟子錯了——!”
“弟子當年狂妄自負,以為一切都能重新開始……正是這等愚念,才讓弟子犯下彌天大錯!弟子……早已追悔莫及!”
“弟子當永鎮世間安寧,傾盡全力彌償前塵罪孽……望師父……望師父……”
他哽咽著,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唯有壓抑的喘息在寂靜中迴盪。
莫風心中百感交集,瀕死的痛感尚且真切,自己卻並未身死。前一瞬還在兵刃相向的死劫之中,轉瞬便來到後世,見弟子俯首認錯。
想來時序橫渡牽扯萬千因果,繁雜難盡。但所幸……無常已然迷途知返,守心歸正,便是萬幸。
片刻後,他終是緩步上前,抬手輕輕落在他發頂,一如往昔教誨之時,指尖溫和,輕輕一嘆。
周遭劍宗弟子聞訊越聚越多,人人屏息,神色各異。
莫風收回手,溫聲道:“無常,起身吧。原委始末,隨我回去,細細道來。”
路無常依言緩緩起身,依舊垂眸斂息,一身愧疚未減。
江彥衝上前來,又慌又急地追上路無常,“我師父呢?!”
“路無常!那我師父呢?!”他哽著聲音,紅著眼睛緊緊望著他,“還有我師姐師弟,他們……”
路無常停下腳步,看向江彥,緩緩頷首。
“會回來。”
翌日
春馨緩緩醒來,還沒睜眼,便察覺一道目光正注視著自己。她睜開眼,意外地看到路無常竟坐在床沿看著她。
真難得啊,今日竟然沒去練劍。
春馨帶著初醒的沙啞道:“飛昇之後,就不用修煉了嗎?”
路無常伸手將她頰邊一縷散亂的髮絲別到耳後,“也是要修煉的。”
“那怎麼不去?飛昇了就懈怠了?”
“我想你了。”
她臉頰微熱,輕輕抿了抿唇。
他道:“還睡嗎?”
“不睡了。”
“嗯,那起來吃餛飩,我買了菜。”
“好,我正想吃呢。”
路無常知道在他走後她便再沒吃過甚麼,他臨走前在院子裡留了那麼多柴,她一點都未動過,她定是沒照顧好自己。
春馨穿好衣裳,梳洗完,便往廚房走去。灶臺前,路無常正坐在小凳上,熟練地往灶膛裡添著柴火。旁邊的案几上,整齊地擺放著還未下鍋的生餛飩。
橘色的火光映照著他俊美的側臉,他昨日歸來時那身出塵的仙衣,現在已經換成了平日穿的布衣。看過昨日他身為天神的模樣,此刻再看這人穿著尋常布衣,專注地守著灶臺燒火,春馨總覺得奇異的不真實。
她拿了個小凳,在他身旁坐下,“你都已經是天神了,難不成不能指尖凝起細碎靈光,打個響指就讓食材直接變成一碗熱餛飩?”
“你說的這些,我未飛昇時便已經能做到。”
“只是我更習慣親手一步步做出來。”
慢火煮著吃食,靜靜等她醒來,這般細碎的時光裡,總有一股名為幸福的感覺蕩在他的心間。
路無常伸手攬住她坐的小凳,稍一用力便將她連人帶凳挪近自己。與她一塊說著閒話,一起等著餛飩出鍋。
待鍋蓋揭開,蒸汽氤氳瀰漫。路無常將白白胖胖的餛飩分別舀進兩個碗裡,撒上蔥花,滴上幾滴香油,整個小家都是誘人的香氣。
他一手端一碗,從廚房走到堂屋,春馨跟在他身後。兩人在桌邊坐下,一人一碗,就著熱氣輕輕吹著,慢慢吃。
路無常自辟穀後再未吃過甚麼東西,但他喜歡看她滿足享受的模樣,也想與她一起感受她喜歡的東西。
待碗裡的餛飩吃完,春馨放下湯匙。抬眸時,卻見路無常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目光格外認真深沉。
她淺淺笑道:“怎麼這般看著我?”
路無常喉間微動,輕聲開口:“春馨,我夜裡去了一趟劍宗。”
春馨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眼眸輕輕垂下,“你……去劍宗做甚麼?”
“飛昇之後,我已盡數掌握時空輪盤之力。無需代價便能溯回過往光陰,也能破開時空壁壘,從往昔之中引渡生靈真身,橫渡光陰,歸返現世。”
春馨聽著,心頭的鼓動一聲重過一聲,眼眸漸漸蒙上了一層水汽。“所以你去劍宗……是為了……”
他望著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我把師父接回來了。”
那心底始終難以解開的心結,此刻盡數消散。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而出,她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他,埋在他肩頭嗚咽著。
路無常抬手攬住她,掌心輕輕撫著她的後背,任由她宣洩積攢已久的心緒。
許久後,她心情平復下來,對他道:“帶我去見師父。”
“好。”
劍宗
山門庭院清幽,劍氣破空之聲傳來,春馨站在院門外,遠遠便望見師父立於院中練劍。身姿挺拔,劍勢從容,風骨依舊,同當年她記憶裡的模樣分毫不差。
久別重逢的歡喜漫上心頭,她眼眶雖酸酸的,眉眼間卻盡是笑意,腳步輕快地朝著院中奔去。
“師父!”
莫風收劍回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溫和下來:“是馨兒啊。”
她湊上前:“師父,您回來了。弟子一直惦念著您。”
“嗯,回來了。”莫風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翻湧起陣陣酸澀與心疼。他已經知道這些年,春馨獨自抗下很多。
他緩聲道:“馨兒,這些年,苦了你了。”
“為師知曉你曾為了春州在魔族輾轉周旋,歷經諸多劫難。”話至此,莫風只覺萬般心疼堵在胸口,千言萬語難以道出他心中複雜,最終只凝成一句:“你能平平安安的,便好。”
春馨用力搖了搖頭:“不苦,真的一點都不苦。魔族……魔族的人其實很有趣的,我在那裡幫了他們很多,魔族自然不會為難我。”
“您若感興趣,弟子細細為您講講如何?”
“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大師兄可曾告訴過您,我收了個弟子?是個……魔族人。”
“你竟收了魔族人做弟子?”莫風頗無奈地笑了起來,“你大師兄得知這個訊息時,定是被驚到了吧?”
春馨笑起來:“您猜得真準,大師兄那會兒氣得都不肯理我了……”
春馨絮絮叨叨地跟師父說個沒完,偶爾得了師父一兩句誇獎,她便高興得眉眼彎彎。
路無常站在院門外倚著牆,靜靜聽他們二人敘話。
許久之後,他走進院中,為二人各斟上一杯茶。
春馨接過,飲完順手又將空杯遞向他,繼續與師父說話。
見二人之間那不言自明的默契,莫風臉上生出一絲訝異,目光不由在他們之間輕轉,隨即已然明瞭,只是淡淡一笑,裝作未曾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