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 146 章 她大概是後悔了
行至魔宮前, 春馨停下了腳步，遲疑著道：“你們先進去與尊上說明情況吧，還有……我活著回來的訊息。”
“為何不一同進去？”龍赤衣不解。
紅漣的目光在春馨與路無常之間流轉, 心下已明瞭七八分，便對龍赤衣道：“眼下先以你請戰之事為重。”
龍赤衣依然不解：“就算我去請戰, 這事也繞不開春馨啊？”
紅漣不由分說，推著他往宮內走去：“他們總有見面的時候，總之你先別管這些了。”
春馨向紅漣投去感激的一笑。若是她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赫連重淵面前, 他定是難以鎮定的吧。
她希望赫連重淵聽到訊息後能先有個緩衝, 以免仍將她視作未婚妻, 徒增尷尬。待正事議定，她再找機會向他鄭重道歉。
此刻只有路無常陪在春馨身旁, 瑞珠、陳成還有老龜奴已經被紅漣安排去營帳中等候訊息了。
路無常雖不知她為甚麼不進去見赫連重淵，但她這般舉動卻讓他原本懸著的心稍稍落定了幾分。這至少意味著, 她沒有那麼喜歡赫連重淵……也或許, 根本談不上喜歡。
路無常看向她：“你當初……為何要應下赫連重淵的求娶？”
他頓了頓, 還是忍不住問出最在意的問題：“你對他……”
春馨望向他，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她無意隱瞞, 也覺得無需隱瞞。
“那時我身體不好，以為自己命不久矣, 便想著……索性應了他。如此一來, 便能借勢拉攏魔族, 為己所用。”
路無常心頭一疼，連帶聲音也低了下來：“你真是捨得利用自己。”
春馨嘟囔：“還不是都怪你，誰叫你那麼難對付。”
“嗯，都怪我。”他眼裡露出些許笑意，“以後……再也不會了。”
每每回想當初, 路無常便覺十分歉疚，萬幸她心中並無赫連重淵。
沒過多久，赫連重淵便被郭鋒推著輪椅出了重重宮殿，還未到宮門口，他便遠遠望見春馨背對著自己，正與路無常說著話。
他握住輪椅把手緊了緊，沉聲道：“停下。”
郭鋒趕忙停下，“尊上，怎麼了？馨姑娘就在前面了。”
赫連重淵直直望著宮門口相對而立的兩人，全身冷得麻木。
“不必過去了。”赫連重淵收回目光，“回去吧。”
“為甚麼？可是因為路無常？”郭鋒比赫連重淵急，尊上想了十多年的人就在前面了，為何卻不靠近了呢？是礙於路無常在？
他不甘道：“這裡可是我們的地界，路無常就算想做甚麼，也難解魔宮的重重大陣……”
“回去！”赫連重淵打斷他。
郭鋒又急又氣，甚至紅了眼，最後卻也只能聽從命令：“是。”
郭鋒推著他走過一道道宮牆，在踏上回廊時，赫連重淵終於開口：“大戰之時，春馨以命換了路無常的命。”
“屬下知道。”郭鋒卻仍覺氣憤。
他眼神一片晦暗：“她未直接來見我，也定是因為路無常。”
“因為他？”
赫連重淵自嘲一笑。她大概是不想路無常看到自己與她親近吧。
他還沒忘，路無常在玉州霧凇林與他對戰時怒極的模樣，起因便是他與春馨親近，春馨答應了自己的求娶。
她定是很在意路無常的看法，所以才對他避之不見的。
而他，早已經輸了。
“我想……她大概是後悔了。”
“尊上是說，她心儀的，是路無常？”郭鋒仍是不解，“可路無常有甚麼好的？她不是一直想殺了他嗎？”
赫連重淵搖了搖頭。至於為甚麼，或許他永遠不會有機會知道了。
……那是屬於他們兩個的秘密。
“安排一下，今日宴請貴客，為龍赤衣餞行。”
“是。”
紅漣步履匆匆地來到宮門口，目光左右巡梭，面露詫異。春馨見狀不由問道：“怎麼了？”
紅漣將春馨從路無常身邊拉遠，壓低聲音問：“你見過尊上了嗎？”
春馨奇怪地搖頭，“沒有，怎麼了？”
紅漣更覺得訝異，尊上得知春馨回來了，分明急匆匆地趕往宮門口，她本還擔心他與路無常撞上起衝突，可眼下竟沒與春馨相見？
她轉念一想，隨即恍然，尊上定是看到了春馨與路無常之間的親暱。如今任誰都看得出，春馨身邊最親近的位置，屬於路無常。
“沒甚麼，”紅漣按下心緒，“只是……以為他會來見你。”
聞言春馨怔了一瞬，猜想赫連重淵或許來過，卻不知為何沒有現身。
她並未在此事上多做糾結，點頭應道：“那關於誅殺白絡之事，他有甚麼想法？”
“那本就是他當初招攬龍赤衣時承諾過的。如今龍赤衣決心殺回赤州，他自是支援。具體怎麼行動，待晚些你去了，我們一同商議。”
“嗯。”
“對了，我來的路上見到內侍在忙著準備宮宴呢，聽說是尊上命人準備的，為慶祝你回來，也為給龍赤衣餞行。我估摸著你那弟子也會來。”
“夜星？”
“沒錯，他現在可是魔族大丞相呢，行事作風頗有你當年的風範，還真是得了你的真傳。”
提起夜星，春馨也頗為想念他，笑道：“他本就天資聰穎。”
“確實是個極出色的孩子。”紅漣感慨道，“時光荏苒，當真叫人唏噓。誰能想到當初貧民區裡髒兮兮的小傢伙，如今竟成了魔族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呢。
想起夜星是凡人，春馨問道：“這麼多年過去，他如今也不小了，成家了嗎？”
“這個嘛……你自己問。”紅漣神神秘秘地笑道，“別站在宮門口了，進去喝杯茶？我估摸著大丞相聽到你回來的訊息馬上就會趕來見你了。”
“好。”
春馨下意識地看向路無常。
路無常靜立在原地，眸中流露溫潤的笑意：“去吧，我在這等你。”
“嗯。”
與紅漣走出一段距離後，春馨忍不住回頭望向他。路無常依舊站在原地望著自己，見她回頭，唇邊笑意愈發溫柔。
偌大的宮門口只站著路無常一個人，看起來孤零零的。春馨心中雖有不忍，但確實不能與他一同入宮，他與赫連重淵是生死之敵，若是相見，定會刀兵相向。
二人由內侍引入一處湖心亭。亭閣寬闊，石桌上已備好精緻的點心和時令鮮果。落座後，內侍恭敬地為她們奉上香茗。
“龍赤衣呢？”春馨問道。
“回去整備軍務了。他荒廢許久，如今也只能臨陣磨槍。若只憑他一個人對付白絡，恐怕還真有些吃力。”
紅漣轉而問道：“話說回來，你與路無常是怎麼回事？你甚麼時候跟他感情那麼好了？居然還用性命救他！”
提到路無常，春馨緩聲道：“他……他其實不壞。”
“不壞？！你還是春馨嗎？是不是被甚麼附體了？你從前可是日日想取他性命的！”
春馨赧然笑道：“彼一時此一時。我也是後來才發現他其實本性不壞。”回想起夢中世界裡的種種，他會主動幫助有困難的人，會悄然守護孤身一人的小女孩……思及過往，她喃喃道：“他其實是良善之人。”
“良善之人？！”紅漣不知道是春馨瘋了還是她瘋了，“他、他？路無常？”
春馨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們經歷了一些事情。”
紅漣總覺得春馨是被路無常矇蔽了，畢竟他們的仇怨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她的轉變未免太快了些。
“就算他真有你說的那麼好，也不至於讓你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吧！”
春馨無奈地笑道:“當時情急，沒想那麼多，只是本能的……想保護他而已。”
“你真是！傻子！值得嗎？”紅漣氣得不知說甚麼好，最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
她想，是值得的。
在回裡村那樣冷的寒冬，有他在，她一刻都未覺得冷過。不管是暗中潛藏的危險，還是生活裡細碎入微的照料，他總能懂她，無需她開口無需她費心，他便會為她備好一切，替她掃清危險，鋪好前路，只把最好的留給她。他滿心滿眼地把她放在心上，執拗又堅定的守護著她，她怎麼會不動心呢。
對她來說，他身邊就是世間最安心的地方，她也早就愛極依賴極了他。
只是兩個世界的情感相互並，令她心中複雜，不知如何是好。
清茶入喉，紅漣冷靜了些許，想起路無常以開啟時空輪盤為由開啟了五州之戰，實則是為引蛇出洞，清剿潛藏在各州國的魔修。他終是未像春馨預言時說的那樣，殺盡天下人，只為開啟時空輪盤。
或許……他真如春馨所說，心存善念。
紅漣輕嘆一聲，終是妥協：“罷了，罷了，任你如何選擇，我總歸是站在你這邊。”
紅漣又幽幽一嘆：“看來可憐的只有尊上了。他與路無常在玉州一戰之後身受重傷，未能趕赴戰場助你，後來又得知你的死訊……當時，他幾乎沒了求生之念。”
聞言春馨垂下了腦袋，只覺心中愧疚。若是她不曾答應赫連重淵的求娶，不曾利用他的真心換取三國聯盟，他是否就不會有如此執念了？
“那他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是歸海澈親自前來魔族，給他帶了你煉製的丹藥，我記得是叫……愈靈丹！吃過你那藥之後，尊上的身子才漸漸好轉。”
春馨心下稍安。愈靈丹是以她血為引煉製的丹藥，自然有奇效。只是她沒想到，大師兄竟會親自前來魔族幫助赫連重淵，許是因為曾經有過一場春魔聯合的同袍之誼吧……
紅漣接著道：“他的傷都好得差不多了，只不過腿還是沒好起來。他的那雙腿本就傷過一次，後來你好不容易給他治好，這次再受重創，看過的大夫都說……再難痊癒了。”
本著愧疚之心，春馨道：“他的腿傷，我會盡力一試。”
二人喝茶閒談之間，忽聞一聲：“喵。”
紅漣低頭尋去，小黑不知何時變成了小黑貓，正在春馨腳下打轉。
紅漣拽著它後頸將它拎起來，指著它道：“好啊你，我平日讓你喵兩聲，你給我裝啞巴。現在在春馨跟前，你倒是主動叫了，讓你叫了嗎？”
“你兇它幹嘛。”春馨將小黑從紅漣手裡解救下來，抱在懷裡。
“喵。”小黑一臉委屈的模樣，逗得春馨合不攏嘴，“這麼多年小黑都沒忘了姨姨，真是好孩子。”
兩人一貓正嬉鬧之時，夜星從遠處走來，春馨見他過來，將小黑放在紅漣懷裡，起身迎了上去。
夜星疾步走到她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紅著眼眶，鄭重地向春馨叩首：“弟子……拜見師父！”
“夜星，好久不見……”春馨笑道，“快起來。”
春馨仔細端詳夜星，他如今近乎而立之年，個子高了，面容輪廓也成熟了許多，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如今已經成大丞相了，夜星真是師父的驕傲。”
“都是多虧了師父的教誨。”
春馨笑了笑：“看你如今挺好，師父也就放心了。你母親的身體如今可還好？”
“託師父的福，我母親一直都很好。她一直念著您呢，不止她，還有魔族許多受過您幫襯的百姓都念著您呢。”
春馨不由想起時常給她塞吃食的孫伯，還有她收來的流民裡那些總想幫她些甚麼的叔嬸，那時正是因為有他們，她在魔族的日子才過得不那麼苦澀。
她道：“待日後空下來，我去看他們。”
這時，春馨忽然注意到夜星身後來了一位嬌美的女子，她手裡還拉著兩個孩童。
春馨猜想可能是他的家眷，驚喜地問：“夜星，他們是……”
夜星笑道：“師父，他們是我的妻兒。”
那女子在夜星身側站定，略帶不滿地道：“春馨，你竟把我忘了？”
春馨忽然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仔細瞧了瞧那女子，驚訝道：“青鳥？”
“不然呢？”她笑道。
旁邊的紅漣也忍不住笑，春馨這才曉得為甚麼她問起時，紅漣會是一副神神秘秘模樣。
“你如今變化太大了，我實在是沒認出來。”春馨只見過赫連青鳥一身黑色勁裝的幹練模樣，何曾見過她這般美婦打扮的模樣。“你如今可是美得讓人移不開眼！我方才還以為是畫中仙娥走下來了。”
“別打趣我了。”她笑道。
“我原本就看出夜星對你的心意，卻沒想到你們兩個竟真的在一塊了。”她本以為赫連重淵不會同意他們在一塊，畢竟夜星只是凡人，壽命只有短短几十年，如今看來倒是她想岔了。
“夜北辰拜見師祖。”
“夜星瑤拜見師祖。”
兩個孩童上前對春馨恭敬作揖。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春馨摸了摸二人的腦袋。
幾人坐在湖心亭喝茶敘舊，談話間夜星提到歸海澈曾來看過他。
“大師兄來看過你？！”歸海澈來給赫連重淵送藥是同袍之宜，那麼來看夜星又是為甚麼？她還記得，當初告訴他自己收了魔族凡人為徒時，他滿臉不可置信，覺得荒謬至極的模樣。
“嗯。師伯他……甚麼都沒說，就只是將我叫來，看了看我。”
“甚麼都沒說就走了？”那他這是並沒有接受夜星……
夜星笑道：“不過，他給我留下了這個。”
春馨接過他遞過來的一塊玉牌，微微一怔：“這是劍宗無量峰的親傳弟子腰牌。”
輕輕撫摸玉牌，能感受到裡面蘊藏著雄厚的靈力，“這是……護身陣法。”
春馨眼中泛起溫柔的笑意，她能想象到他板著臉的模樣，“大師兄總是這樣，看著冷，其實心裡熱著呢。”
內侍引著他們入席宮宴，隨著赫連重淵入席，眾人紛紛行禮跪拜。春馨如今已是玉州帝君，身份不同與以往，便未行跪拜禮，只是站著。她微微垂著頭，未看向他，卻能感受到赫連重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