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 145 章 都聽她的
修整半日後, 路無常便帶著一行人傳送至魔族軍營。
魔族的天空永遠籠罩著一層陰翳,陰雲中的太陽隱隱泛紅,透著詭異之氣。
瑞珠與陳成是第一次來魔族, 只覺周遭環境壓抑可怖,瑞珠抱住春馨的胳膊緊緊不放。
他們這一行人實在顯眼, 恰巧路過的巡邏兵一眼就瞧見了他們,當即就認出了站在最前面的路無常,頓時慌張起來。
“是路無常!”
這個名字如今在五州之內可謂無人不曉, 更別提路無常還曾轉移走魔族所有魔修軍。
路無常神色平平, 對他們道:“去叫龍赤衣來。”
幾個巡邏兵生怕死在他手裡, 撒腿就往主帥大營跑。
主帥營帳內,紅漣正埋首於案前, 翻閱著今年的新兵名冊,逐一核對後, 再由身旁的副將蓋上印信。
一個巡邏兵跌撞著衝入帳內, 猛地半跪在地上, “主帥!不好了,路無常……路無常來了!”
紅漣抬起頭, 眉頭緊促:“路無常?他來做甚麼?”
“屬下不知,他只說讓龍赤衣去見他。”
自從五州之戰後, 紅漣再沒有見過路無常。雖然在五州之戰中他是敵方統帥, 但後來所有人都漸漸明白, 路無常開啟大戰並非為了重啟世界,而是為了引蛇出洞,將潛伏在各州的魔修一網打盡。
但就算如此,她也永遠無法忘記,春馨是為他而死。一想到此, 她便悲憤不已,路無常那個混蛋,怎麼配讓春馨以命相救!
紅漣心中頓時燃起怒火,若他來者不善,她不介意與他拼一拼命。
她豁然起身,利落地將雙刀扣於腰間,長弓緊握在手,低喝一聲:“小黑!”
伏在一旁假寐的黑豹感受到主人的戰意,立刻矯健躍起,眼中兇光畢露,隨著主人踏步而出。
紅漣一踏出大營,就看到了高大顯眼的路無常。
她咬牙切齒地瞪著他:“路無常……”
“紅漣!”
隨著一道欣喜的呼聲,一陣風拂過她的臉頰,下一瞬她已被人緊緊抱住。
紅漣被這猝不及防的擁抱驚得怔住,也未看清抱著她的是誰。然而一旁的小黑卻看得分明,它瞬間收斂了所有殺氣,一雙獸眼因震驚而瞪得滾圓,興奮地在原地轉了兩個圈,又原地蹦了兩下。
紅漣知道小黑這般模樣,是極歡喜的。
“紅漣,我好想你呀。”抱著她的人道。
這個聲音,怎麼有點熟悉?她蹙著眉拉開抱著她的人,看清那人面容後,她的眼睛瞬間紅了起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人:“春馨……?春馨?是你嗎?”
“是我,我回來了。”春馨雀躍地道。
“可你不是已經……這是怎麼回事?”
春馨見她落淚,自己的眼眶也迅速紅了起來,連忙伸手,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珠。
“我真的回來了。我死後神魂未散,我的靈根帶著我的神魂飄到了赤州,後又因一番機緣之下,我幸而重新活了過來。總之說來話長……晚些跟你細說。”
“真是的!你以後不許再替別人死了。”紅漣瞥了眼路無常,又看向春馨:“你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嗎?”
“知道啦,知道啦。”
“哼,都怪你,害得我到現在還在難過。”
春馨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好紅漣,別難過了,我請你吃酒。”
“那是應該的,你欠我十二年的酒,都要還給我。”
“好好好。”
紅漣的目光掠過路無常,落在他身後隨行的幾人身上。此刻人多眼雜,許多話不便深問。待尋得合適的時機,她定要私下好好問一問春馨,她與路無常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竟能讓她那般不顧性命地去救他。
當她發現裡面還有個熟人,驚訝道:“老龜奴?!”
老龜奴趕忙俯身作揖:“老奴拜見紅漣大人。”
“你怎麼也來了?”
“老奴是特來見主子的。”
紅漣這才想起方才巡邏兵急匆匆地來稟報時,告訴她路無常來了,並且還點名要見龍赤衣的事。
紅漣點了點頭:“都跟我來吧。”
她將長弓置於小黑身側,空出來手挽著春馨胳膊:“你是甚麼時候回來的?”
“今日回來的。”
紅漣輕哼:“算你有良心,一回來就來找我。”
“那是自然。”
紅漣又細細打量她臉色,帶著擔憂問道:“你如今身子如何了?你那舊病可還要緊?”
春馨笑道:“放心,已經完全好了。”
“真的?”
“真的真的,晚些細講給你聽。”
“那便好。”
沉吟片刻,紅漣卻忽然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龍赤衣現在不怎麼好……”
春馨訝異道:“他病了?”
紅漣想了想,道:“確實算是病了。”
春馨:“……果然如此,我原本還奇怪,十二年間,他怎麼放著與白絡的仇恨沒有任何動作。”
“哎,見到他你就明白了。”
紅漣領著他們走到軍營中一個偏僻的角落,在一頂毫不起眼的營帳前停下。
春馨環顧四周,難掩驚訝:“他住在這裡?龍赤衣不是魔軍主帥嗎,怎會住在如此荒僻簡陋的地方?”
紅漣無奈嘆道:“主帥如今是我。他……早就自行卸任了。”
老龜奴早已按捺不住,老淚縱橫地率先衝進營帳:“主子!”
營帳紮在一處背光的夾角,帳內未曾點燈,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濃重嗆人的酒氣。隱約可見一人斜倚在榻上,長髮散亂衣衫不整,懷中抱著一個酒罈,眼神渙散半睜,腳下也凌亂地堆滿了空酒罈。
榻上之人醉眼朦朧地瞥了一眼湊到跟前的老龜奴,含糊道:“老龜奴?你怎麼來了……” 說罷,便不再理會,又仰頭灌下一口酒。
“主子!您……您怎麼成了這副模樣……”老龜奴聲音發顫,心痛如絞。十幾年前分別時,主子還是那般意氣風發,如今卻連那一頭赤紅不羈紅髮,都變得黯淡無光。
龍赤衣並沒有回答老龜奴的話,依舊自顧自地喝著酒。
路無常掀開帳簾,春馨率先踏入。帳簾掀開時,龍赤衣被外界的光線刺得眯起了眼。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了那個絕不可能出現的身影,整個人頓時僵住,緩緩道:“我這是……在做夢嗎?”
他緩緩喚道:“春馨……”
春馨望著他這副頹廢潦倒的模樣,心中升起一股火,她沉聲道:“龍赤衣,十二年不見,你竟墮落至此?”
龍赤衣恍惚一笑,彷彿仍在夢中:“不然呢?我該怎樣?”
緊隨其後,瑞珠與陳成也進了營帳。瑞珠站到春馨身後,看著榻上醉醺醺的人,驚訝地低語:“這就是大殿下?他怎麼會喝成這樣……”
陳成也是一臉愕然與失望,眼前這般模樣的大殿下,真能奪回赤州?
營帳內人聲漸多,龍赤衣混沌的腦子才逐漸清醒過來。
這不是夢!
他心頭劇震,猛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看向站在眼前的春馨。
春馨知他滿腹疑問,直言道:“我沒死。”
她輕嘆了聲,繼續對他道:“我在赤州住了十二年,親眼見過龍族子民淪為苦役,日日遭受折磨的模樣。這些,你可知道?”
老龜奴連忙附和,泣不成聲:“是啊主子!白絡為君殘暴不仁,只知宣洩私憤,視龍族子民如草芥,且愈發變本加厲,幾乎每日都有龍族子民不堪折磨而死!即便死了,白絡也不肯放過,他命人挖取他們的妖丹,用來煉製丹藥啊……”
龍赤衣的目光從春馨臉上移開,再次頹然坐回榻上,沉默片刻,道:“我知道……都知道。”
“那您為何不管吶!”老龜奴捶胸頓足,老淚縱橫。
“五州之戰,死了太多妖族,他們又何嘗不無辜?”龍赤衣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力,“若要我踩著同族的屍骨,染著他們的鮮血殺回赤州,登上王座……我寧願不要。”
春馨聞言頗為意外,未料他竟成長了這麼多,學會了顧及大局。他已經不似當年那個因弟弟受辱便衝動行事,大開殺戒的龍赤衣了。他的改變倒讓她有些欣慰,至少可以保證,他若登上王位,不會如白絡那般殘害虎族。
龍赤衣繼續道:“可龍族子民正在日日煎熬,這一切皆因我而起……我不知該如何方能兩全。”
春馨:“所以你就日日買醉,用這副模樣來逃避責任嗎?”
“你可知,龍霜月……已經死了?”
“砰!”
龍赤衣手中的酒罈被他硬生生捏碎,瓷片深深嵌入掌心,酒液混著鮮血汩汩流下,眼底的悲痛洶湧而出。
“是嗎……霜月她……”
瑞珠擦著眼淚,哽咽道:“大殿下,奴婢是公主殿下的貼身侍女,自她出嫁便跟隨左右。公主沒有一日不盼著龍族好,她選擇與白絡成親,也是希望能緩和兩族關係。可白絡將她囚禁荒院十幾年,……最終……鬱鬱而終。”
春馨道:“龍霜月是被鎖深宮,無力改變現狀。可你不一樣,你有能力,也有責任。”
“如今我回來了,若要開戰,我會傾力相助,將戰鬥的傷亡降至最低。你好好考慮清楚。”
龍赤衣抬起猩紅的雙眼,聲音沙啞:“你來找我,是特意為了幫我?”
“我曾答應與你聯手奪回赤州。但……更多是為了龍霜月。是她養護我神魂十二年,我方能重獲新生,她是我的恩人,解救她的族人,我責無旁貸。”
龍赤衣低下頭,自嘲地輕笑一聲。果然……不是他想的那樣,她的心裡,恐怕從未有過他的位置。
片刻的沉默後,他緩緩站起身,血跡斑斑的手緊握成拳,目光重新凝聚,看向春馨:“你有甚麼計劃?”
“我從赤州逃出來之後,被白絡一路追至玉州。他此刻正在返回赤帝城的路上,所帶兵將不過幾百餘人。若我們此時追上他,與他做個了斷,必能將傷亡減至最小。”
“你的意思是……”龍赤衣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路無常,“讓路無常以時空之力將我們傳至白絡面前,在他回城前攔截他?”
魔族距赤州相隔甚遠,若是要追上白絡,必然要靠路無常的時空之力,可……路無常願意出手幫他?他們曾經可是敵人。
春馨:“正是。”
路無常對讓他質疑的目光,道:“都聽她的。”
龍赤衣垂下頭,陷入沉思。這些年,父母慘死,弟妹凋零,龍族子民盡為階下囚……他早已不欠白絡和虎族甚麼了。若眼前這絕佳時機他都放棄,日後恐怕再難出手。
片刻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沉聲道:“好。”
春馨見他終於重振精神,心下稍安,又道:“龍霜月的遺體,如今暫存在太極門。你可要……去看看她?”
“不。”龍赤衣斬釘截鐵地道,“若不能解救龍族子民,重振龍族榮光,我哪有顏面去見她?待一切塵埃落定,我定會……親自接她回家。”
“主子!您終於……老奴等了太久,太久了啊……”老龜奴激動得再次落淚。
龍赤衣看了看他,又望向春馨,詫異地問:“你們二人……怎會同行?”而且還有路無常。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當年正是路無常一腳踏碎了他的龜殼。
春馨將她死後如何又重生、又是如何逃出赤州的經歷都講給他聽。
“若非貴先生鼎力相助,我絕無可能逃出生天。”
龍赤衣聞言,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老龜奴一下,“看在你幫了春馨的份上,從前舊賬,一筆勾銷。”
老龜奴捱了這一腳,非但不惱,反而欣喜若狂,這於他而言簡直是莫大的獎賞。他咧開嘴笑道:“謝主子!”
一旁的陳成不斷給老龜奴使眼色。老龜奴本想無視,卻引得龍赤衣的注意,他這才不情不願地道:“主子,這位是陳成,原是帝宮掌管採買的內侍長。我們此次能順利逃出,多虧了他裡應外合,出力良多。”
龍赤衣看向陳成,頷首道:“做得很好。你們皆是有功之臣,待戰事平息,論功行賞。”
陳成心中大喜,頓覺這一趟險路沒有白走,連忙跪下叩首:“多謝大殿下!”
龍赤衣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袍,問道:“你們來時,可曾見過尊上了?”
忽然提起赫連重淵,春馨不由頓了頓,道:“還未。”
“那隨我一同去見見?”
她來魔族之事,赫連重淵早晚都會知道。只是……她與赫連重淵的最後一面還是在玉州的霧凇林。那時,他求娶她,她答應了下來。
她原以為自己活不了多久了,為借魔族勢力,便以此作為籌碼答應了下來。豈料後來世事變遷,她竟喜歡上路無常。如今回想當初的承諾,便覺得棘手。
但雖然棘手,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此事無法逃避。
她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