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 143 章 你掛念我
光芒逐漸勾勒出一個少女的輪廓, 血肉重塑,筋骨再生,正是春馨自己的身體, 與她十二年前身殞時的模樣一般無二。
當肉身完全凝聚成形的那一刻,她的神魂徹底脫離了龍霜月的軀體, 回到了她自己的身體之中。
春馨緩緩睜開眼,不可置信地抬起自己的雙手。
她的身體……回來了?
她的身體不光與從前一般無二,就連原本的病痛也消失不見了。
隨著她的神魂脫離, 龍霜月的身體軟軟倒下。
“主子!”瑞珠趕忙上前扶住。她望著眼前新生般的春馨, 驚愕萬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你化出人形了?”
路無常定定地立在光影交界之處, 望著那張刻骨銘心的容顏,心臟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瘋狂擂動著。
白絡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張絕美的容顏, 這般傾城之姿,但凡見過, 絕無可能忘記。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脫口而出:“你是……春州公主, 春馨?”
“沒錯, 我是春州公主,春馨。”找回了自己的身體, 她再也不必頂著別人的身份活著,人也理直氣壯了起來, “白絡, 我不是甚麼蓮花精, 更不是你的妻子。自五州之戰我死後,我的神魂在機緣巧合之下落在了龍霜月養的蓮花之中。”
“此事太過玄奇,從未有過先例,故而我並未告訴過任何人。但如今我已經找回了自己的身體,我的身份已經不同與往日了, 你我之間不必再有糾纏。”
“到此為止?”白絡激動地怒吼:“就算你是春州公主,你也是我的女人!別忘了,你我相處了數月!我們曾朝夕相處!”
春馨冷笑一聲:“朝夕相處?那不過是我每日被迫站著給你講故事罷了,我可從來沒得選。這從頭到尾,都只是你一個人的享受。”
一種脫離掌控的不甘瞬間激怒了白絡。他不願放她走,他只想將她牢牢鎖在身邊!
他眼神陰沉下來,帶著偏執的瘋狂,沉聲道:“跟我回去!”
“白絡,我是春馨,是春州公主,是玉州帝君!不是你的女人!”春馨厲聲重申。
“那又如何!”白絡步步緊逼,語氣狠戾,“只要我不說,誰知道你回來了?你永遠只能是我的!”
眼見白絡狀若瘋狂地逼近,春馨連連後退。
就在白絡的手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一道身影驟然擋在了她身前。幾乎同一瞬,白絡被震出數十米遠。
春馨愣愣抬頭望向眼前的背影,是……路無常?
還沒等她回過神,身前人已經轉過身來,將她攬入堅實的懷中。她驚愕了一瞬,隨即那縈繞在鼻尖淡淡松雪香,瞬間撫平了她所有的不安。
她鼻子一酸,強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決堤,這段時間的不安與害怕,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無法言說的委屈。
“路……” 她的聲音哽咽,帶著重逢的激動,帶著些許委屈。
路無常緩緩鬆開她,卻沒有拉開距離,雙手仍輕輕扶在她肩頭。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瞬不瞬地看著,像是要把這十二年的空缺都看回來。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拭去一滴淚珠。
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將在心底唸了千萬遍的名字說出口:“春馨。”
春馨也望著他。闊別了十二年,時光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依舊是那張俊美無儔的臉。
只是望著他的眼睛,心中卻翻湧起復雜的情緒。他是那個與她有仇的路無常,卻也是夢中世界她深愛著的路無常,但她又很清楚,無論是夢中的少年,還是眼前的男人,都是他。
在為他擋下致命一擊的那一刻,她腦中其實是一片空白。過往恩怨在生死剎那都煙消雲散,那一刻她唯一清晰的念頭是:他是路路,是那個無論何時都會護著她的路路。身體的本能快於理智,讓她不由自主地選擇救下他。
就算她不想承認,事實也已經告訴她,路無常早已在她心中已經佔據了無可替代的位置。
她如今很清楚他本性非惡,是良善之人,當初執意重啟世界的初衷亦是為了救世。他弒師……也是建立在認為重啟世界後師父會活過來,才下了手的……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後來會因她放棄計劃吧。
春馨心中五味雜陳,也藏著許多遺憾。
路無常聲音輕的近乎嘆息:“你一點都沒變。”
春馨望著他,緩緩道:“你也是。”
“路無常,你們……”白絡陰沉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他突然想起春馨當初是怎麼死的,五州大戰的尾聲,她用自己的性命,為路無常擋下了元瑾法相的致命一擊。
所以,她心中所屬,是路無常。
路無常並未看向白絡,他眸中閃過一絲不悅,他問春馨:“白絡有沒有傷過你,欺負過你?”
春馨搖了搖頭,“別擔心,我將自己保護的很好。”
路無常緊抿的唇線這才稍稍鬆開,目光從春馨臉上移開,落向白絡時,已凝作一片冰冷的殺意。
“既如此,我便讓你死得痛快些。”話音未落,長劍已然出鞘。
白絡咬牙,試圖用舊事牽制:“路無常!你別忘了,當初我收留魔修軍,助你成事,赤州多少將士因此殞命!”
路無常冷笑:“你是不是忘了,你當初不過是不想淪為龍赤衣的階下囚,才不得不與我聯手的。”
春馨上前一步,輕輕按住路無常手中劍柄,對他道:“白絡暴戾,折磨龍族子民,他早就不配做赤帝了,被殺也是死有餘辜。但……不該由你來動手。他不止是白絡,還是赤帝。而且……我不想你再揹負弒殺帝君的罵名,這定會引得各州百姓對你更加恐懼、更加忌憚。”
旁人殺了白絡或許無妨,但路無常不同,他過往殺孽深重,好不容易平靜十二年,若再添此一筆,恐怕永世難逃惡名。
“畏懼我的人早已不計其數,又何懼再多這一回。”
但春馨看得分明,他說這話時,眼底深處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她知道即便這十二年來他默默做了許多好事,也仍然沒有被世人接納。
沒有人會真的不在意被視作異類,路無常亦然。
“可我不想。”春馨聲音堅定,目光灼灼,“我不想別人再對你另眼相待。相信我,情況不會再變得更差了。”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由龍赤衣動手才是最合適的,他們積怨已久,由龍赤衣奪回赤州,解放龍族,名正言順。”
“我相信,這一天不會太遠了。”她接下來便要前往魔族尋找龍赤衣。
在春馨懇切的目光下,路無常周身凜冽的殺意終於緩緩收斂,收劍歸鞘。
白絡身上的怒氣幾乎化為實質,連周身的空氣都微微扭曲著。他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路無常與春馨竟旁若無人地在他面前討論他的生死!而他卻連一絲反抗也做不到,只能像囚犯一樣,等待著他們宣判自己的結局。
路無常原本的實力就遠勝於他,如今十幾年過去,容顏絲毫未改,氣息愈發深不可測,境界顯然已至化境,自己絕非其對手。
他不甘心!只差一點,他就能將春馨帶回赤州!
他身旁的屬下極畏懼路無常,硬著頭皮低聲勸誡:“陛下,形勢比人強,莫要衝動行事啊……”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話音未落,就被暴怒的白絡一掌狠狠擊飛,重重落地,生死不知。“吾如何行事,輪得到你置喙?!”他厲聲喝道。
片刻的死寂後,白絡強壓下翻騰的怒火,陰沉地開口:“來人!帶上龍霜月,我們走!”
“不!不要!”瑞珠將龍霜月的遺體死死護在懷中,淚如雨下,“主子已經死了!你為甚麼還不能放過她?!”她轉而抓住春馨的衣襬,哀聲乞求:“春、春馨!你不要讓他們帶走主子好不好?”
春馨毫不猶豫地擋在了瑞珠和龍霜月身前,看向白絡:“我不能讓你帶走她。”以白絡對龍霜月的恨,絕不會善待她的遺體,更何況龍霜月妖丹尚在體內,難保他不會像對待其他龍族一樣挖了龍霜月的。
白絡冷笑:“我要帶走的是我的妻子,怎麼,你連這也要管?”
“妻子?”春馨眉宇間凝起寒意,“你將她囚禁於荒院,任她自生自滅,這就是你對待妻子的方式?”
“龍霜月於我有恩,她的事,我責無旁貸。”
白絡氣得幾乎咬碎了牙。有路無常在她身邊撐腰,她連說話都如此硬氣!
他目光掃向路無常,若他執意插手,自己今日絕無可能帶走龍霜月。
路無常洞悉他的心思,甚至無需春馨再開口,只冰冷地吐出三個字:“聽她的。”
白絡恨恨地掃視著他們二人,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待白絡撤離,春馨走到龍霜月身邊,指尖輕觸她頸側。脈搏已然靜止,軀體的溫度也正一點點被寒意吞噬。
她輕嘆一聲:“看來,身體離開神魂的支撐就會死去。”
瑞珠臉上哀慼瀰漫,低聲道:“主子她……早就走了。”
她抬眼望向春馨與路無常,恍然道:“原來你不是蓮花精……怪不得你讓我打聽路無常的訊息,原來你們認識。”
春馨笑道:“我雖不是蓮花精,但在那蓮花裡住了十二年,也差不多算是了。”
“你打聽過我的訊息?”路無常忽然開口問道。
“是啊,怎麼了?”
他眼底泛起清淺笑意,“你掛念我。”
未料到被看穿,她微頓,壓下心中異樣,揚了揚臉,故作坦然道:“自然,你的命可是我救的。”
春馨提到此事,路無常眼裡的笑意褪去。這是他最深的痛,他的生,是用她的死換來的。
察覺到他情緒低落下去,春馨意識到失言,輕輕抿了抿唇。
他凝著她,鄭重道:“以後不會再讓你以命相護了,以後……我護著你。”
他的話燒得她心口發燙,她將臉轉向一旁,輕輕點了點頭。
這時好不容易擺脫追兵的老龜奴匆匆趕了過來。遠遠地,他便看見瑞珠蹲在地上,旁邊還站著一男一女,看著有點眼熟,可那分明不是白絡和龍霜月啊?那兩人是誰?
還有,白絡和他的人馬去哪兒了?他分明看見白絡兵分兩路追他們的……
待行至近前看清路無常面容時,他猛地勒住馬,駭得連吞口水。這煞神怎會在此!當年被他踩裂的龜殼彷彿又開始隱隱作痛。
然而路無常只淡漠地掃了他一眼,並未在意他的存在。
老龜奴見狀這才鬆了口氣,目光轉向一旁的女子,春州公主?!他以為自己眼花了,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再看向她,終於失聲驚呼:“春州公主?!”
春馨笑意溫然:“貴先生,您來了。”
這聲貴先生叫得他一時怔愣,隨即甩甩頭,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你怎會……你不是已經……”
瑞珠也滿心困惑:“春馨,你到底是誰呀?怎麼會死而復生?”
春馨輕嘆一聲,“說來話長。”
一旁的陳成卻不認識路無常與春馨,看見瑞珠懷中的龍霜月緊緊閉著眼,驚問:“公主這是怎麼了?”
瑞珠悲聲道:“主子其實早已故去……魂魄離體之後,她便……”
老龜奴急切追問:“甚麼意思?到底發生了甚麼?”
春馨輕嘆一聲,從十二年前那場大戰說起,她是如何去的赤州,後來又怎麼落入蓮花被龍霜月養了十幾年,後來龍霜月死後,又如何寄與她的身體裡,在帝宮與白絡周旋的種種,以及最終如何逃離赤州……
瑞珠聽得滿眼崇拜:“春馨,我早就覺得你聰明得過分!卻沒想到你竟是春州公主、玉州帝君,竟與赤帝同等尊貴。你太厲害了!”
“原來竟是這樣……”老龜奴面露愧色,“都怪老奴。幾年前,是老奴將先龍帝龍後的死,還有龍族子民苦受奴役之事告知公主。她定是因此事悲痛欲絕……”
瑞珠勸慰,“貴先生,您別自責,我知道您是想幫龍族,想幫主子的。主子她的身子早已油盡燈枯,被困荒院,她早已失去了希望。”
春馨望向老龜奴:“也多虧了您我們才能逃出赤州,也因此才有機會尋到龍赤衣,有望解救龍族百姓。”
老龜奴心中百感交集,赧然道:“當年是老奴行事不端……不知公主可還記恨……”
“貴先生,往事已矣。”春馨語氣平和,“您雖曾對我不義,如今卻助我良多,功過相抵,不必再提。”
老龜奴慌忙跪地:“謝公主寬宥!老奴日後定當安分守己,本本分分地做龜!”
老龜奴起了身,怯生生地瞄了路無常一眼,又趕忙低下頭,“老奴來時見白絡的人馬不在,還覺得奇怪……原來是因為路大人在此。”他心下了然,有路無常在,白絡能保住性命已是難得,自然只能空手而歸。
“春馨,那我們接下來是不是該去魔族尋大殿下了?”瑞珠問道。
春馨想了想,道:“我想先去一趟太極門,將龍霜月的遺體暫託他們保管。”
老龜奴附和:“公主思慮周全。玉州天寒,將霜月公主的遺體存於此地最為妥當。”
春馨轉向路無常:“路……路路,帶我們去太極門吧。”
見她喚自己,依賴自己,路無常不由望著她露出笑容,應道:“好。”
瞬息之間,一行人連人帶馬已從荒郊出現在了太極門正殿廣場之上。
除了早有準備的春馨,其餘幾人無不目瞪口呆。陳成環顧四周宏偉殿宇,結結巴巴道:“這、這……我們怎麼一下子換地方了?”
老龜奴亦是瞠目結舌,四處望著,喃喃道:“這……這裡是太極門?”
“正是。”春馨道。
他們這行人憑空出現在這,立刻引起了太極門弟子的注意,幾個弟子警惕地圍上來,厲聲喝問:“來者何人?!”
一稍大些的弟子眼尖已經認出了路無常,他急忙拉住同門,低聲提醒:“那個背劍匣的……是路無常!是那個能開啟時空輪盤的路無常!”
“甚麼?!”幾個的弟子頓時慌亂不已,不知這位煞神突然駕臨是福是禍。
春馨見狀上前一步,溫聲道:“諸位不必驚慌。我是春馨,特來拜見懷遠峰老前輩,煩請通傳一聲。”
“你、你們在此等候!”幾個弟子如蒙大赦,慌忙轉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懷遠峰所在大殿去稟報。路無常親臨,這絕不是他們這些低階弟子能夠應對的。
殿內,懷遠峰正盤坐靜修,便被殿外弟子急促的呼喊打斷:“老祖!老師祖!”
懷遠峰緩緩睜開眼,看向慌慌張張衝進來的弟子,“何事如此驚慌?”
“路、路無常來了!”
“哦?”懷遠峰眉梢微動,面上卻無太多波瀾。他對路無常早已無甚怨懟,這十幾年人間太平,多賴此人維繫。此等強者能迷途知返,於世間乃是幸事。
另一個緊隨其後的弟子補充道:“不止他一人!來了五位。其中一位女子,自稱是春馨,說是特來拜見您的……哎?老祖?!”
他話未說完,就懷遠峰身影一晃,已掠出殿門。
懷遠峰並不懷疑來人身份。既與路無常同行,那十有八九,真的是春馨本尊。當年春馨不惜以身為路無常擋死,便知二人情誼非同尋常。
只是,她究竟是如何死而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