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 142 章 百川歸海
老龜奴給馬車配的是最好的快馬, 三人日夜兼程,去往玉州的路程很快就已行至一半。
中途他們在郊野一處水窪停下歇腳。
老龜奴取出木桶舀上水餵給馬兒,又拿出備好的草料袋餵它們。春馨與瑞珠也下了馬車舒展僵硬的身體。
還未歇多久, 老龜奴突然神色一凜,整個人伏在地上。
春馨詫異:“貴先生, 怎麼了?”
“不妙!有大批馬蹄聲正朝這邊來,聽動靜是騎兵,來得極快……八成是衝著我們來的!”老龜奴慌忙起身, 潑掉桶裡的水, 收起草料。
瑞珠驚慌失措:“那、那怎麼辦?”
老龜奴環顧四周。郊野林間雖多枯木, 但仍是藏身的好去處,“殿下, 你們快躲進樹林!”
“那您怎麼辦?”
“老奴早就有所準備,我駕馬車將他們引開, 若是他們追上來了, 我便扔下馬車躲起來, 待風頭過去,我再回來尋你們。”
他朝春馨鄭重一揖:“若一日內老奴未來尋你們, 請殿下自行前往玉州!”
春馨點頭:“萬事小心。”
春馨與瑞珠躲進了枯樹林深處,找了處雜草茂密的地方藏身。
沒過多久, 幾十個騎兵順著路上的車轍印到了這裡。
雖然老龜奴駕著馬車已經離開, 路上的痕跡並未中斷, 但這些騎兵卻沒有繼續追蹤車轍,反而停下腳步,在四周搜尋起來。
春馨透過枯草的縫隙,發現那些人正朝她們藏身的方向逼近。
春馨大概能猜到原因,他們都是妖, 雖然早已脫離低階獸類,但仍保留著靈敏的嗅覺,他們定是聞到了她們身上的氣味。
瑞珠緊張不已,“怎麼辦?他們怎麼朝我們這邊來了?”
春馨抬頭觀察樹葉擺動的方向,又估算了一下雙方距離,低聲道:“我們在西邊,他們在東邊,現在刮的是西風,把我們的氣味吹過去了,所以他們才察覺到了我們。”
“他們離得還遠,現在往前走他們聽不見,我們繞開他們,往東邊去。”
果然,當她們悄悄在樹林裡繞了大半圈,躲到他們身後時,那些人就嗅不到她們的氣息了。
春馨抓起地上的泥土往身上和臉上抹:“泥土能掩蓋氣味。”
“嗯!”瑞珠現在極其信任春馨,她總是聰明的不像剛化形的妖精,她相信她。
沒多久,那些騎兵開始漫無目的地搜尋,沒多久便回到泥路上集合,沿著馬車痕跡向前追去了。
她們的危機暫時解除。
但一整天過去了,老龜奴始終沒有回來找她們。想必是出了岔子,被騎兵追得緊,最壞的可能……是被抓到了。
若不是老龜奴幫忙,她們都不知何時才能逃出宮去,春馨倒真心希望他能平安。
春馨與瑞珠小心翼翼地一路向東走去,龍霜月的這副身體雖然被她養了一陣子,但這麼多年積落下來的病不是那麼快能養好的,她早就體力不支。
瑞珠攙扶著她,自怨自艾:“都怪我沒好好修煉,要是能早點化龍,就能直接帶你飛到魔族了。”
春馨笑道:“那樣也不行,龍族真身龐大,飛在天上實在顯眼,更容易被抓到。”
“那倒也是。想當初我們龍族還能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飛,現如今已經十多年沒見過了。”
“咦?”她忽然想到甚麼,“你沒見過龍族化出真身,怎麼知道很大?”
“這個……我繼承了龍霜月的記憶嘛。”
“哦,對哦。”
兩人向東走了兩日,終於抵達赤州的下一座必經之城,山陰城。
必經之城,就代表著必定有很大的風險,很有可能會有追兵在此嚴查。而她們想繼續往玉州走,就必然要經過山陰城,更何況她們不可能一直這樣步行逃出赤州,她們至少得去租兩匹馬。
此時她們蓬頭垢面,渾身髒汙,衣服也磨損多處,看上去和乞丐沒甚麼兩樣。但這副落魄摸樣,卻是她們為了隱藏身份故意偽裝的。
一連數日,白絡派出去的兵都沒找到人,他已經徹底了沒耐心。他甚至懷疑她根本不是甚麼蓮花精,就是龍霜月本人,所謂的蓮花精,不過是她與瑞珠聯手演的一齣戲。
一想到她可能跑去陽州魔族找龍赤衣,他心頭的火就壓不住。她明明是龍族送來贖罪的,怎麼敢逃跑?
“嘩啦——!”他一把將桌案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
等把她抓回來,他定要將她鎖起來,鎖在地牢裡!
“來人!備馬!吾要親自去抓人!”
春馨與瑞珠混入城中,她們找了個茶館,掌櫃見她們二人滿臉泥汙,五官都看不清,還以為是乞丐。直到春馨掏出錢,掌櫃才換上了笑臉熱情招呼。
稍作休息後,她們便趕忙去買馬,她們得儘快離開山陰城,萬一追兵趕來,再想走可就難了。
可天不遂人願,她們正尋著最近的馬場,突然大批軍隊湧入街道。
春馨趕忙拉著瑞珠躲進暗巷。
開道的軍隊跑過去之後,她們竟然看到了白絡,他騎在馬上掃視著街道,眼裡充盈著不耐的兇光,一看就知道心情極差。
瑞珠頓時慌了:“那、那是白絡……他怎麼親自來了?”
春馨也沒想到白絡會親自前來,“肯定是來找我們的。”
“那怎麼辦?”
“別擔心,他們不一定在這裡停留太久。山陰城是往東的必經之路,他們可能只是路過,重點還是往前追。”
瑞珠不安地抓起地上的土,又往臉上抹了幾把。
她們隱入人群,往城門走去,現下是無法再去馬場買馬了,若是能出城門最好,出不了的話她們就只能暫時在城裡躲著。
“提供這三人線索的,賞金千兩!”張貼告示板之下,貼上了春馨、瑞珠還有老龜奴的畫像。
“咦?我好像見過這畫像上的姑娘。”旁邊一個男人突然說道。
士兵立刻圍上來:“在哪兒見過?”
“不過我也不太確定,那姑娘臉上有點髒。”
“你只管指個方向!”
春馨眼看那男人指向她們這邊,眼神好計程車兵一眼就發現了她們。
糟了!春馨二話不說,拉起瑞珠就跑。
“站住!”一隊士兵立刻追了上來。
高層瓦頂之上,路無常神色平平地俯瞰著腳下倉皇的追逐。兩個女子狼狽地竄進窄巷,翻過矮牆,才落地又被士兵堵住去路,只得扭頭奔向另一條街巷,像兩隻被圍獵的幼獸,徒勞地在迷宮中奔逃。
他原本感知到山陰城有異常騷動,以為是魔修聚眾生事才前來檢視,不料目睹的竟是赤帝追尋逃妻的荒唐戲碼。
無趣。
空氣微微扭曲,路無常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春馨和瑞珠被逼到一條死衚衕裡,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從旁把她們拉進了一間屋子裡。
春馨回頭一看,竟然是採買內侍長陳成。
“怎麼是你?”陳成此刻也是緊張得不行,滿臉憤然地道:“我是來救你們的!”隨即冷哼一聲:“我真想幹脆把你們交給赤帝,求得寬恕算了。”
春馨道:“別做夢了,你既已幫我們出了宮,就是挑戰了赤帝的威嚴。就算現在把我們交出去,你也活不成,我們現在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可惡,真是可惡!”陳成氣得咬牙,卻又無可奈何。
“你怎麼會想著來救我們?”春馨知道他不會這麼好心。
“還不是貴有福那個老東西逼我來的!”
“他人呢?”
“跟我來。”
陳成將她們引入一處密室,老龜奴看見春馨蓬頭垢面的模樣立刻迎了上來:“殿下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了?”
春馨看了看自己身上,對他道:“無妨,這我是為了掩蓋身上的氣味故意弄的。”
“那便好,那便好。”
“貴先生可還好?”
“多謝殿下關心,老奴沒事,那日我把馬車扔在荒野,自己騎馬躲遠了。只是返回時未能找到您,便只好先來城內等著。”
她點點頭,問道:“先生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老奴斗膽,我想……我們可以易容換張臉,扮做親眷出城。”
“易容真能換張臉?”瑞珠驚訝地問。
老龜奴道:“為了以備不時之需,老奴準備了三張人皮面具。”
春馨讚歎:“還是先生想得周到,實在是叫人佩服。”果然老龜奴曾經能得龍赤衣重用,定是有他的可取之處。
老龜奴笑著行禮:“殿下過獎了。不過現在咱們叄都被懸賞通緝,不方便露面,買馬和準備物資的事,得讓陳成去辦。”
春馨轉向陳成:“話說回來,內侍長為何在這裡?”
“他自己追來的,還妄想把我們全都帶回去。”老龜奴冷哼一聲,“老奴在暗室裡看見他在街上到處打聽我們的下落,就把他‘請’了進來。”
陳成扭過頭去重重哼了聲,越想越氣,又轉回頭對老龜奴說:“我真想不通,你為甚麼要帶著她們逃跑?背叛赤帝,你有幾條命?”
老龜奴卻冷笑道:“赤帝?他白絡也配?對龍族趕盡殺絕,他根本就是個暴君!”
陳成嗤笑:“你一個貪圖錢財的老東西,甚麼時候也開始關心百姓的死活了?”
“我雖然貪圖錢財,但大是大非還是分得清的!”
春馨不由勾唇,老龜奴雖貪財仗勢,但對主子確是忠心耿耿,就算被龍赤衣趕走十幾年,這份忠心卻始終沒變。
陳成還是不服氣:“他不配當赤帝,難道你配?”
“自然是隻有龍主才配。”
“龍主?誰啊?龍族不都下牢獄當苦役了嗎?”
“龍族大殿下,龍赤衣!”老龜奴提起主子的名字,便是一身激盪與驕傲。
“他?他不是被趕出赤州了嗎?”
“我跟你說不清。”老龜奴不耐地擺了擺手,“你現在趕緊去買馬備貨,再遲了叫人發現,你我都別想活!”
春馨取出一錠金子上前塞給陳成,“有勞您了。等我們順利逃出去,見到我兄長,他定會重重答謝。”
“我兄長現在是魔族統帥,統領全軍。且魔族與春州、玉州都已建立邦交。你說他有沒有可能奪回赤州?”
“這……”
“若您協助我們逃出去,便是立下了大功。我兄長最是記恩,定會牢記您這份情。”
陳成沉思片刻,終於躬身行禮:“殿下此言有理,奴才這就去準備。”既然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他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大殿下身上了,想到或許真能搏個好前程,他總算有了些幹勁。
等陳成離開後,老龜奴感嘆道:“還是殿下厲害,三言兩語便讓這個倔脾氣甘願臣服。”
春馨:“不過是藉著這個身份,說話才有幾分分量罷了。”
春馨換上一身粗布衣服,再將人皮面具一戴,立馬從一個水靈靈的金枝玉葉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農家女,瑞珠也是如此。
老龜奴變得倒像是年輕了二十歲,瑞珠驚訝極了:“貴先生,您給自己準備的怎麼就是變好看的呢?我這個又老又醜!”
“往反方向打扮才更容易掩蓋原本的模樣呀,這說明姑娘原本太漂亮,必須得醜化才能掩蓋身份,不然就被發現了不是。”
“真的啊,嘿嘿。”瑞珠這才高興。
春馨與老龜奴扮作父女,瑞珠與陳成扮作兄妹,分頭混出城門,在城外三里處的山腳下匯合。
多虧了老龜奴的提前準備,他們順利出了城。
四人各自騎一匹馬,老龜奴在前引路,他們專揀人跡罕至的野路疾行。只有在不得不歇腳時才會停下,尋個背風的土坡或是密林,舒展一下僵硬的身體,喝幾口水解渴,然後給馬匹喂些草料,便繼續趕路。
追趕他們的軍隊也一日未歇,分路尋人。有一回他們差點被追了上來,好在他們撥轉馬頭,鑽進旁邊茂密的灌木叢,待大批馬蹄聲徹底消失之後才出來。這之後他們不斷繞路換路,跟打游擊戰似的,行程愈發緊迫,即便人累馬乏,也只能咬著牙繼續趕路。
連日顛簸後,四人終於快到了玉州邊界,甚至已經能遠遠看到玉州邊境的關卡城樓。
春馨嗓子早已乾啞,她望著玉州城樓,期待地道:“只要進入玉州,我們就安全了。”
就在眾人鬆了口氣時,遠處傳來急急的馬蹄聲音,眾人循聲望去,遠處竟追來了大批赤州騎兵,隊伍最前方帶頭的竟是白絡。
老龜奴趕忙道:“陳成!你我換上女裝,假扮殿下和瑞珠。我們分路行動,將他們引開!”
“啊?你連女裝都準備了?!”陳成驚訝不已。
“少廢話,快些!”老龜奴將一個包裹扔給陳成。
拐到隱蔽之處,二人快速換上女裝,好在他們二人身形都不高,穿上女裝遠遠看著倒是沒有甚麼違和感。
陳成手抖得系不上腰帶,老龜奴一把推開他的手,三兩下幫他繫好。
老龜奴對春馨道:“殿下,您速速走小道入玉州!”
“嗯,你們也小心。”
說罷他們分道揚鑣,疾馳而去。
白絡遠遠見到他們從拐角出來後換了衣裳,分了兩路逃走,他左右看了看,最後派出半數兵馬去追老龜奴與陳成,他則帶剩餘半數兵馬繼續去追春馨與瑞珠。
春馨的馬不如白絡的精壯有耐力,很快白絡便距她越來越近。
雖然如此,但玉州關卡城門也愈發近了。
她聽到白絡在後面厲聲怒喝:“龍霜月!”
“怎麼辦,白絡追上來了!”瑞珠不停地回頭看,急得都快要掉眼淚了。
春馨心裡也慌,但還是強裝鎮定:“別慌,別回頭,繼續往前走!”
“啊——!他變成老虎了!”
“甚麼?”春馨回頭看去,竟然看到白絡已經棄了馬,化身白虎,白虎有極強的爆發力,奔跑速度不知要比馬快多少,更別提他還是個妖修,有著法力加持,更是快得像是閃電。
幾個縱躍之後,白絡已經攔在了她們前方的道路,喉間滾動著野獸的怒吼,馬兒受百獸之王威懾,嚇得直接撂蹶子,春馨和瑞珠只好跳下馬,眼睜睜看著馬跑沒了影。
白虎一步步向春馨逼近,龐大的身軀在行進中逐漸收縮化回人形。但他那頭白髮與那雙湛藍的瞳孔卻是依舊保持著。他死死盯著春馨,眼中怒火翻騰,那副半妖半人的模樣格外駭人。
春馨此刻心頭沉沉,已是徹底絕望。
白絡沉聲道:“跟吾回去。”
“回去,做甚麼?”春馨冷笑,“若是回去,等著我的,該是更嚴酷的囚牢吧。”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點點金色熒光,不知從何處浮現,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朝著春馨匯聚而來。起初只是零星幾點,隨即越來越多,圍繞著她翩躚旋轉。
“這是甚麼?”春馨驚訝不已。
她環顧四周,忽然想起,這裡曾是五州之戰的戰場,也是她十二年前身殞之地!金光越聚越多,最終將她完全包裹。就在光芒最盛之時,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驟然襲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神魂正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從龍霜月的軀體中一點點剝離。
“你怎麼了?!”瑞珠驚呼。
一旁的白絡也看得怔住,滿臉不解:“這是怎麼回事?”
路無常正在花海休憩,忽然察覺到周遭異動。他開睜眼,只見漫山遍野的花海正化為點點金色熒光,彷彿受到某種召喚,如百川歸海,齊齊朝著一個方向洶湧而去。
路無常的心跳瞬間失控。他毫不猶豫地飛身而起,循著流光奔湧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