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 人間各處
兩年後
自五州之戰後, 世上少了許多魔修，也不再有那麼多人牙子為禍世間，天下終於太平了許多, 百姓的日子也一日日安穩下來。
路無常行走在春州林間的黑沼窟附近。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隻松鼠從樹幹後探出頭，抱著松果警惕地望了他一眼，隨即甩著尾巴竄上了高枝。
他這兩年不間斷地在各大州四處奔走, 只為清理殘存的魔修。腳下這片林地他也已經不知來過多少回了。
當他快要走到黑沼窟時, 遠遠便聽見有人聲傳來。路無常腳步一頓, 目光掃向聲音來源。
有一男人低聲催促道：“快些！要是被路無常那個閻羅發現，我們就完了。”
百米之外, 有兩個魔修綁了十餘個百姓，他們被堵住了嘴痛哭流涕著, 有人甚至不住地磕頭哀求。
那兩個魔修正試圖破壞黑沼窟的結界, 想放羅剎出來, 妄圖與其結契。
就在其中一個魔修似有所覺，回頭的剎那, 劍光一閃，他的頭顱已然落地。另一人驚駭轉身, 瞪大眼睛剛吐出一個“路……”字, 便也血濺當場。
兩顆人頭骨碌碌地滾落到了地上。
從現身到格殺, 不過彈指之間。
路無常收劍，未看那兩具魔修屍體，只是轉身走向那群瑟瑟發抖的百姓，斬斷他們身上的繩索。
重獲自由的百姓們驚恐萬分地向後縮去，擠作一團, 甚至不敢直視他。他們臉上血色盡褪，對他的恐懼比方才面對魔修時更甚，“無……無常……”
他們認得他，認得他的劍，認得這個恐怖的邪魔之主，就算這些惡名都已成為過往，他們仍然恐懼。
路無常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滿是驚懼的臉，心中無波無瀾。他早已習慣。
他轉身面向黑沼窟，開始默默修補結界。
百姓們見他無意傷他們，趕忙連滾帶爬地驚慌逃去。
*
微風拂過，金色花海如浪翻湧。花海外圍設著結界，阻隔了一切塵世紛擾，猶如一片世外桃源。
路無常穿過結界踏入花海，腳步落在花叢間，驚起幾點細碎的金色星塵。
望著花海，他的目光漸漸柔和，輕聲開口：“我回來了。”
他躺進繁花深處，闔目小憩。
不多時，路無常坐起身，望向起伏的花海，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笑意：“春馨，前兩日我路過一個小鎮時，看見鎮口搭了個皮影戲臺，演的是一出我從沒見過的戲。”
“講的是一個少年，立志要追逐並剪下自己的影子。”
“他踏上旅途，歷經光影交錯之谷、無影永晝之城、雙月同輝之夜……最終在一片只有輪廓沒有實體的影之海前停下。他發現……自己沒有影子可剪，因為他本就是別人的影子。”
“戲的末尾，少年坐在影海邊，與水中另一個模糊的自己對視……最後燈光漸漸暗下來，只剩兩個剪影在幕上緩緩重合。”
“你若看了，定會喜歡……”
每次回來，路無常便會對著空寂的花海講述他離家的幾日在外遇到的見聞。每當他在外遇見她可能會喜歡的事物，他總會駐足許久，想著回來說與她聽。
*
今日是春韶華的生辰，他原本該在春州與父皇母后一同用膳，可他卻沒有心思。他早早就算好了日子，獨自動身前往玉州那五州之戰的舊址，只為奔赴花海，去見他的姐姐。
世人都說她的血肉能化作花，定是神女降世。她變法推行了新政，革除積弊，平定亂世，還阻止了惡徒元瑾的陰謀，不知讓多少人免於悲苦。世人感念她的恩情，為她立廟供奉，祈求神女保佑世間。
花海十里外設了無人能解的結界，人們只能遠遠看到裡面幻境般的花海，不得近前。
春韶華下了馬車，遙望那依舊如兩年前般璀璨的花海，不由露出笑意，彷彿姐姐仍在，歲月未改。
他取出路無常留下的符籙，穿過外層結界向花海走去，穿過這一重結界，仍有多重結界，即便他是春馨的弟弟，也須得路無常親自引領才能踏入。
他明白，姐姐既願以命相護，定是對那人用情至深。無論如何，這是姐姐的選擇，他也願試著接受路無常。
他靜靜立結界之外，開口道：“路無常，我是春韶華。今日是我的生辰……我想看看姐姐。”
不一會兒，眼前的結界開啟了一個口子。他知道路無常雖未現身，卻正注視著他。
花海雖有結界相隔，卻未阻隔微風，微風吹起，花海之中熒光流轉。他伸出手，點點微光拂過他的指尖。
春韶華望向花海深處，緩緩開口：“姐，我來看你了。”
……
“父皇母后這兩年白髮多了不少……不過你別擔心，他們身體都還康健。”
“如今我可比從前忙多了，你不在，玉州的政務都落在了我肩上。我雖常駐於玉州，但每隔三個月便會回春州探望父皇母后。”
“姐姐放心，我一直在延續你的治國之策，百姓的日子也越來越好了。”
“一切都在向好……”他輕輕嘆了聲，“若是你能看到，該多好。”
沉默了一會兒，他垂下眼，低聲道：“姐，我想你了。”
“姐，今日是我的生辰。”
他眼眶漸紅，聲音也哽咽了起來：“自今日起，往後的每一年，我都會比姐姐年長一歲。”
他拭去眼角的淚，唇角泛起一絲無奈笑：“……以後，不能再把自己當作最小的那個了。”
一陣風吹拂起花海，彷彿在回應他的話。
玄天劍宗
劍宗廣場上，數百名弟子正凝神聽講，歸海澈坐於高臺之上，為眾弟子授課。
歸海澈如今的實力早已超越上一代劍尊，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新一代劍尊。劍法在他手中施展出來，當真出神入化，但凡見過他出劍之人無不歎服，皆稱他為“造化之子”。
如今劍宗在他的引領之下聲勢日隆，遠超歷代，門下弟子劍術進境之速，可謂空前。五州各國修士紛紛慕名而來，只求能得他一絲指點，以窺劍道至境。
廣場外圍便站著不少從各州國趕來的修士，安安靜靜地旁聽。歸海澈授課向來不吝開放，唯遵劍宗規例：人數須有節制，不得擾及本宗弟子修習。
他目光掃過臺下，一眼便能看出弟子修行滯澀之處，當即抬手，一道清風托起那弟子的手臂，將偏差的招式撥正。
劍宗地牢
與廣場的鼎盛截然不同，地牢深處陰冷潮溼，終年不見天日，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腐朽氣，唯一的光源是一個只有兩掌寬的視窗，勉強照亮元瑾周身方寸之地。
他的手腕腳踝被玄鐵銬牢牢鎖在石壁上，鐵鏈極短，僅能容他做出細微的動作，連舒展身體都難以做到。
“歸海澈——！你這偽君子！有種就殺了我！！”
他厭惡這不見天日的地牢，厭惡被束縛著手腳失去自由，他還不如死了痛快，他每日都叫囂著讓歸海澈殺了他。
“給我個痛快！殺了我——！”
一名弟子匆匆上前，低聲稟報：“劍尊，地牢那位又開始鬧了。”
歸海澈面色無瀾，只朝地牢方向抬手施法，落下一道隔音結界。
“日後不必理會。”
在旁聽的江彥冷冷開口：“若非師兄當日留他一命，元瑾早在五州之戰中便該伏誅，如今倒不知好歹，整日叫囂。”江彥每當想起小師妹因他而死，便恨不得殺了他痛快。
血陽城
赫連重淵自玉州霧凇林重傷後一直躺在床上，連動都動不了。那時幸虧太極門老祖懷遠峰聞聲及時趕來，才將他從泥沼裡救出，人雖救出來了，卻可惜他已經殘了。
後來的五州之戰，他也未能幫上春馨，只能躺在床上，聽人告知她死在了戰場。
原本他便如廢人一般，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還能再見到她，後來得知她的死訊，他一度心如死灰，只想隨她而去。
直到歸海澈來了一趟魔族，為他帶來了春馨昔日煉製的藥。吃了藥後，他身子才漸漸好起來，雖身體好轉，他卻仍覺世間再無生趣。
兩年過去，如今他已能自行下床，坐在輪椅上勉強處理朝政。
此刻赫連重淵正在靜聽赫連青鳥與夜星彙報政務。
在他病重期間，政務一直由赫連青鳥暫代，夜星從旁輔佐。夜星不愧為春馨的弟子，天資聰穎、謀略過人，如今處理諸事皆穩妥縝密，常提出關鍵諫言，早已被赫連重淵提拔為大丞相。
赫連重淵知道他們二人互生情愫，對他們在一起也沒有意見。夜星雖只是一介凡人，卻絕非尋常之人，他才學出眾，更重要的，他是春馨唯一的弟子。
夜星稟畢，卻未見赫連重淵回應，輕聲詢道：“尊上？”
赫連重淵恍然回神，只是微微頷首，並未評議政務，卻忽然問道：
“你們打算何時成婚？”
赫連青鳥頰微紅，“夜星要為師父守孝三年。”
夜星點頭：“三年。”
赫連青鳥輕聲補充：“也快了。”
……是啊，春馨離世，竟已快三年了。
魔軍大營
龍赤衣日夜苦修，他對待麾下魔軍極其嚴苛，對待自己更是近乎殘酷。
紅漣就站在外圍看著，看他一遍又一遍將自己逼至極限。她早就放棄與他爭奪主帥之位了，以他如今的實力與意志，她是心服口服的。
唯有一點讓她百思不得其解，這傢伙像是精神分裂了似的，有時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有時又像發了狂一樣拼命苦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