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 我認出你了啊……
狂熱的信徒們歡呼著撲向那巨大輪盤, 身體在接觸輪盤光芒的瞬間化作了精純的能量被輪盤吞噬，就連天空中無數嘶嚎的怨靈也爭先恐後地湧入輪盤。
隨著信徒接連投身進輪盤，戰場上原本氣勢洶洶的魔修大軍頃刻潰散, 只餘下少數並非信徒的赤州妖修還在艱難抵抗。
元瑾焦急地望向路無常，嘶聲催促：“二哥！還在等甚麼！快施法, 讓輪盤汲取戰場上所有的靈魂！用他們徹底完成回溯！我們快撐不住了，再不動手，這麼多年心血就全完了！”
然而路無常對元瑾的呼喊充耳不聞。他緩緩落下身形, 徑直朝不遠處那通往羅剎地獄的黑沼窟走去。
元瑾不解地望著他, 急聲道：“二哥？你為甚麼要去黑沼窟？你是要破壞那裡的結界, 引羅剎出巢？可輪盤已經成功開啟，我們已無需羅剎相助, 你只要抽取靈魂便可，快抽取靈魂啊！”
元瑾的臉色驟然變了色, 他突然發現路無常根本不是要破壞結界, 他是要踏入黑沼窟, 這無異於自殺！
“二哥！你要做甚麼？！停下！”元瑾已然驚慌失措，厲聲喝問, “回答我！你到底想做甚麼？！”
路無常的莫名轉變讓戰場上所有人都感到茫然，這個能顛覆世界的男人, 竟在成功走到了最後一步時, 選擇自殺？
春馨愣在原地難以回神, 他竟要放棄？竟真的要放棄？
明明他已經成功啟動了輪盤，只要抬手施法就能回溯時間，達成夙願。可他為甚麼突然選擇放棄，走向自毀？
春馨始終難以置信，她困惑地望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帶著決絕，還有些許孤寂。
她縱觀全域性，發現戰場上的魔修已經接連為輪盤獻祭，殘存寥寥無幾。若他此刻收手，四州聯軍必然勝券在握。
如此一來，這場大戰最終殞命的，竟全都是荼毒世間惡貫滿盈之徒。
春馨心中漸漸清晰，他真正的目的，難道是藉著此戰，將魔修大軍，以及各州潛藏的魔修盡數清理殆盡？
可他會如此好心？他為甚麼會如此好心？
那復活元昭呢？這可是他執著了半生的夙願，他就這樣放棄了嗎？到底是為甚麼？
就在這時，她看見路無常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她。他深邃的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眷戀，竟讓她心頭莫名揪起。
路無常定定望著她，像是要把她刻進骨血裡。
他原以為怎樣都無所謂，反正一切都可以重來。可當她說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入此間輪迴時，他慌了，他怕她說的是真的。
所以在夢中的那個世界，他為此去了一趟春州，同一個世界裡，不可能有兩個她。所以他要去看看，春州皇宮裡是否還有另一個公主。
最後他見到了真正的春州公主。
所以，她說的都是真的，她真的不屬於這裡。
所以，他若重啟世界，她便會徹底消失，連來世都不會留給他。
那是他無法承受的結果。
但若不重啟世界，他便會一直是世間十惡不赦的罪人。她不會原諒他，這世間也容不下他。
那便死吧。他這樣的罪人，即便死了，也不足為惜。
好在他的死不會毫無價值，他這個仙胎神魂至少可鎮黑沼窟百年安寧。
百年，夠了。夠護她一世，也夠還這世間一些債。
他望著春馨，隨後露出笑意，輕聲道：“謝謝你，給了我一場美夢，此生……足矣。”
遠遠的，春馨不知路無常開口對她說了甚麼，只是他望著自己的模樣溫柔繾綣，凝著沉沉的珍視，像極了她的路路。
路路？她的心臟猛地攥緊，若……他真是路路呢？
元瑾追到黑沼窟入口，緊緊抓住他的手臂，雙眼赤紅地嘶聲質問：“你為甚麼要這樣做？！我們吃了那麼多苦，那麼多年！所有的心血都在此一役了啊！”
路無常看著他那雙通紅慌亂的眼，終是嘆道：“小瑾，從前我只覺得，這世道爛透了，只有重來一次才行。可她讓我明白，並非如此。她來到了這裡，愈療了這個世界，她已經用另一種方式，化解了我們的困擾，只要有她在……”
“春馨，又是春馨！”他早就該殺了她！
元瑾幾乎崩潰，聲音嘶啞吼道：“所以你今天，是在替她掃清障礙？！你答應過我的！你明明答應過我一定會救元昭哥哥！憑甚麼？憑甚麼你一個人就做了決定？！”
“我不同意！你知不知道？若不是元昭哥哥當初自戕相護，我最後殺的人定是你！是元昭哥哥用命換了你！你怎麼能不管他！你怎麼能不管他！！”
提及舊事，路無常心如刀絞。他沉默片刻，低聲道：“他……會理解的……”
在那個世界，他再見到元昭，曾問過他。
“哥，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你被魔修殺了。後來我有了能力，能將世界重啟，我想回到過去將你找回來，你……會支援我嗎？”
元昭問道：“那要如何重啟世界？”
路無常：“殺盡世人，以人魂灌溉時空輪盤。”
元昭：“若是這樣做了，與那些殺我的魔修有甚麼區別呢？若是那樣將我救回，我寧願你不救我。”
“只要回到過去，所有人都會重生的。”
元昭搖頭：“亂的是這個世界，就算重來一遍又能怎麼樣呢？根基不變，輪迴往復，一切都沒有意義。”
“可那時我早已修為通天，自有足夠力量，鎮住新生的世界。”
“不一樣的。即便你以極端手段制暴，假以時日，也定會反噬。”
“我希望我若是真的死了，你們兩個能好好地活著，活得磊落，這個世界才能一點點好起來。”
……
“少自以為是了！”元瑾激憤至極，“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是我親手殺了元昭哥哥！是我親手殺了他啊——！”每次想起親手殺了最愛的哥哥，都如同刀刃反覆剜心，令他痛不欲生。
“小瑾，對不起。”路無常的手臂從他手中掙脫開。
元瑾怔怔地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向那個決絕的背影，頓時怒不可遏。
他背叛了自己，背叛了元昭哥哥！
元瑾徹底陷入瘋狂：“我不准你去！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的那顆靈根挖出來！”
春馨不知不覺已奔至黑沼窟邊緣，方才路無常與元瑾的對話，她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他執意重啟世界，並不只為復活元昭，他想要救世，想扭轉這世間早已積重難返的錯誤，是想回到所有人都還未遭魔修與人牙子荼毒的從前。
一直以來他的初衷是善的，只是實現的方法太過極端。
眼前的路無常，漸漸與夢中那個與她朝夕相伴，生死相護的路路重疊在一起。那般溫柔、那般善良的人，分明……就是她的路路。
他總是這樣，遇上兇險之事從不與人商量！總是一意孤行，擅自決定，擅自犧牲。
最重要的是，他不告訴她，他就是路路！
春馨心中又痛又怨，望著他的背影，淚水奪眶而出。
“呃啊——！”
元瑾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緊接著周身爆發出熾烈紅光，轉瞬便沖天而起，直貫雲霄。
“小師妹，小心！”緊隨春馨其後而來的歸海澈忙將春馨拉遠。
春馨望著那如水波般不斷扭曲的天空，驚愣道：“元瑾是要做甚麼？”
就在此時，天空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這口子一開，蠻荒暴戾之氣頓時洶湧而出。一個深紅色，頭頂雙角，全身覆蓋鱗片的龐然巨影從那口子裡掙脫而出。
“轟！”巨影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激起強勁的衝擊波，將戰場上的大軍掀翻大半。
“那……那是甚麼？是羅剎鬼嗎？！”
“不可能！羅剎鬼絕不是這般頂天立地之姿，更不會呈現人形！”
段崢驚道：“這莫非是……法天象地？”
眾人驚詫不已，“法天象地不是天神才能施展的大神通嗎？難道他……是天神？”
“元瑾竟是天神？”
“不，不可能。他若真是天神，早已不需與我們苦戰至此。我等恐怕早已覆滅。”
“那這究竟是……”
懷遠峰沉聲道：“我想，他應是神裔。”
“神裔？”
春馨也正有此猜測，只是她沒想到神裔不止路無常一人，元瑾竟也是！
歸海澈眉頭深擰：“怪不得……怪不得他能化出沈琅之那樣的分身。”
春馨驀然回頭：“沈琅之……是他的分身？”
“嗯，是元瑾刻意安插在我身邊探聽動向的。若非如此，我絕不會那般輕易中他暗算。”
這令春馨不由想起自己當初被元瑾引入玉州皇宮，被他重傷之事。當時原以為他已經逃走，卻在赫連重淵追出去後，他竟又再度出現，兩個元瑾，哪個都不像假的，她原以為那只是他相似度極高的替身，竟沒想到，那是他的分身。
那麼他現在召出法天象地是為了奪取路無常的靈根？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難道是因為……只有路無常的靈根才能開啟時空輪盤？
春馨所料不假。能夠驅使輪盤的鑰匙正是路無常的那顆獨一無二的仙靈根。就連元瑾這等同為神裔之人，所生的也並非五行仙靈根。
眼看元瑾那龐大無比的法天象地已緊握成拳，即將狠狠砸向路無常，路無常卻沒有任何反抗之舉。
春馨心急如焚，他怎麼一動不動？她分明見過他的法相，那隻自虛空而來亦魔亦鬼的巨手，曾在玉州接下醉道人的擎天巨劍，那正是他的法天象地。
直到她看到路無常身形微微晃了晃，春馨才意識到，路無常為了召喚時空輪盤，早已損耗無幾，他已經無力反抗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春馨縱身疾躍，朝路無常奮力衝去。
“小師妹！”歸海澈反應過來時，春馨已經衝出很遠。
她要去做甚麼？！她可知那法天象地的拳頭砸下來的後果？！
春馨一邊向路無常疾奔，一邊催動法術。冰晶手鍊因她急劇抽取靈力而爆裂，她將手鍊裡的，她自身的所有靈力盡數引動。就在她落在路無常身前的那一刻，十六重硬度堪比金剛鑽的巨大冰盾轟然而立。
元瑾的法天象地轟然砸落，第一重、第二重冰盾頃刻粉碎，第三、第四重接連崩裂，冰盾層層炸開，拳風帶起的衝擊波令草木被連根拔起，山石劇烈崩裂。
直至第十重冰盾，拳勢才明顯緩滯，當巨拳到達第十六重冰盾時，冰盾終於將其攔下。
就在所有人稍鬆一口氣時，第十六重冰盾出現了裂痕，隨即碎裂崩塌。而春馨，正立於最後一道冰盾之後。
路無常難以置信地望向不遠處那道纖細身影。她髮絲飛揚，衣袂狂舞，竟毅然擋在了他的身前。
“春馨……”
春馨已經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極寒之氣自靈根深處急遽爆發，她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刺骨的冰霜由內而外蔓延，將血肉冰封。
但好在……終究是擋下了……
“春馨——！”在她倒下的瞬間，路無常攬住了她，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身體的麻木令春馨幾乎無法呼吸，只能用盡最後力氣，深深地望著他。
從脖頸延伸到臉頰，她的肌膚被凍開數道長長的裂痕，殷紅的鮮血尚未流淌便被凝固成一道道猙獰的冰晶，如同即將破碎的冰瓷。
“你為甚麼要過來？”他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從容，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惶，淚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她的臉頰上。
“公主！”
“姐——！”
春馨倒下的瞬間，驚呼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春韶華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向春馨身邊，卻被雙眼通紅的江彥攔住：“殿下不可！前方能量狂暴，進去必死無疑！”
不遠處，元瑾因強行以凡軀召喚法天象地，難以承載其帶來的反噬，半跪在地上，嘔出一大口鮮血。他望向春馨，眼裡露出蝕骨的恨：“又是你，春馨！每一次都是你！若不是你，他怎麼會背叛我和哥哥——！”
極度的不甘與憤怒支撐著元瑾掙扎站起，那龐大的法相也隨之發出不甘的咆哮，再次凝聚力量。
“元瑾——！”
路無常嗓音嘶啞，周身金黑交織的能量失控地湧出。天地驟然失色，翻湧的黑雲如同墨海倒懸，迅速遮蔽了整個天空，令人窒息的威壓籠罩而下。
就在這時，歸海澈落在路無常與春馨身前。
他死死盯著路無常懷中人，下頜繃得發緊，最終強忍著悲痛移開視線，沉聲道：“……不必你出手。”
“我與元瑾的賬，也該清算了。”
“照看好她。”
歸海澈體內力量轟然爆發，竟在此刻衝破了以往的極限，磅礴的劍氣與靈氣沖天而起，交織成不計其數的利劍，數量多得幾乎組成了一個龐然劍陣，劍陣裹挾著颶風，將元瑾與他的法相圍困其中。
劍陣之內，歸海澈衣袂翻飛，眼底淬滿了冰冷恨意：“怎麼，元瑾？你不是神裔嗎？不是與路無常一樣嗎？！”
元瑾聞言臉上頓時湧現憤恨之色，他確是神裔不假，卻遠不及路無常那般天生貫通五行，受盡天地鍾愛。他僅通金、水二行。
“也幸好——”歸海澈冷聲道，“這通天徹地的仙靈根，沒落在你這等卑劣之徒身上！”
話音落下，那數不盡的劍海，帶著歸海澈滿腔的悲憤，悍然撞向那龐大法相。
震耳欲聾的巨響接連炸開，那龐大的法相劇烈震顫，現出無數裂痕，很快便難以維持形態，最終轟然崩解，化作漫天飄散的血色光點，徹底消散。
“噗——！”
法相被擊潰的瞬間，元瑾遭受到劇烈反噬，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周身氣息萎靡下去，重重跪倒在地。
路無常緊緊抱著春馨，清晰感受到她生命的急速流逝，他驚慌失措地將靈力渡入她體內，試圖修復她已經破碎的靈根，溫養她重創的臟腑。
然而一切皆是徒勞，她的靈根如同被碾碎，再也無法凝聚絲毫靈氣。
春馨面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路路……是你嗎？在另一個世界……”
他喉嚨死死哽著：“是我，我是路路，你的路路。”
“為甚麼……不告訴我呢？”
“我知道你恨我，恨這個世界的我。”
“春馨，我不想用另一個世界的感情綁架你。我只希望你能主動認出我，如果你真的在乎那個世界的我，如果你真的能接受我。”
“我…認出你了啊……”
“嗯，你認出來了。”他將臉貼在她冰涼的臉上，眼淚一顆一顆落在她的頰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春馨艱難地抬起已經模糊的視線，看向他的臉龐，他臉上的淚水，還有他眼裡的慌亂。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別難過，反正…我原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努力對他露出一抹笑意，“路路……我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替我…好好活下去……”
話音漸漸低落，她的眼眸緩緩闔上，長長的睫毛靜止不動，再也沒有睜開。
“不要走，春馨……”路無常將臉緊緊貼在她的臉上，可觸及的只有令他窒息的冰冷。
她的身體在他懷中逐漸變得輕盈，最終化作無數金色光點，飄飄揚揚地升騰而起。
溫暖的金色光點，與路無常周身那壓抑的黑塵輕輕交織纏繞，彷彿溫柔地安撫著他，竟讓那遮天蔽日的烏雲都漸漸散去。
最後，光點如同一場溫柔的金色細雨，灑落在這因大戰而荒蕪焦灼的土地上。
星塵落處，焦土復甦，嫩芽破土，轉眼之間目光所及之處，絢爛無比的金色花海洶湧綻放，綿延十里。
路無常怔在原地，懷中空餘一片寒意，和眼前她留下的無盡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