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 138 章 冰蓮
十二年後
路無常頭戴斗笠, 身穿玄色長袍,揹著劍匣,行至一處巷尾, 突然停下腳步。
他站在巷口陰影裡,靜靜看向巷外。
約莫一個五歲小童的風箏被風吹到了樹上, 卡在了枝杈間。
小童個子矮小,嘗試跳起來卻怎麼也夠不到,周圍也沒有大人可以幫忙。他急得團團轉, 淚水在眼眶打轉, 眼看就要哭出來。
路無常默默走近, 一陣微風悄然將風箏帶了下來。
他接住風箏,遞向小童。
“石頭!”正在這時, 一個婦人尋著小童來了。
“娘……”小童笑道。
婦人走到小童身邊:“你怎麼亂跑。”
“風箏落到這邊了。”
那婦人抬頭看向路無常,原本正要道謝接過風箏, 臉上的笑卻凝住, 轉瞬又被驚恐取代。
斗笠下的男人俊美無儔, 然而令她害怕的是他背後的劍匣。
那劍匣的樣式,與世人傳言中太過相似, 令她頓時想起史冊記載中那個能號令萬魔,撼天動地的“無常”。
這魔頭……莫非是盯上了她的孩子?
絕對的恐懼令她不顧一切地抱起孩子, 頭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唯留路無常一人立在原地, 還保持著遞出風箏的姿勢。
他面上沒有波瀾, 只是默默將風箏輕放在一旁穩妥之處,而後轉身離去。
赤帝城
皇宮深處有座荒僻的院子,因為位置實在太偏,連個看守的侍衛都沒有。
照理說這種地方根本不會有人住,可這裡偏偏住著赤帝白絡的正妻龍霜月。雖說她是明媒正娶的帝妻, 卻始終沒被冊封為赤後。成婚十多年,後位一直空著,但就算空著,白絡也絕不會把這個位置給她。只因為她是龍霜月,是白絡最恨之人龍赤衣的親妹妹。
當年龍霜月會嫁給他,還是她的父親前任赤帝,為了緩和龍族與虎族恩怨,才安排了這場政治聯姻。可一樁婚事,又怎能化解白絡對龍赤衣的刻骨仇恨?白絡的恨意早已從龍赤衣一人上升到了整個龍族。
儘管龍赤衣早已被逐出赤州,還把龍霜月嫁了過來,可白絡依然不解恨,雖表面維持和平,暗中卻籌謀奪取龍族基業,最終反叛而起,取代龍族登上了赤帝之位。
嫁入虎族的龍霜月日子自然不好過。除了成婚那天,夫妻倆再沒見過第二面。她知道白絡不願見自己是因為對哥哥的恨,可她萬萬沒想到,婚後沒幾年他便篡奪了赤帝之位。她不知父母與弟弟的處境,那段時間她天天鬧著要見白絡,卻怎麼鬧都沒有回應。
龍霜月被關在這荒僻的院子裡,一住就是十多年,彷彿早已被世人遺忘。
原本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或許哪天白絡會突然想起她。可她等啊等,最終等來的卻是兄長舊部偷偷傳來的訊息,那人告訴她,龍族的基業早就被白絡毀了,她的弟弟龍景霆多年鬱郁,早已離世,她的父母也早在白絡的謀劃中雙雙隕落。
這十多年來,她從未收到過任何外界的音訊,包括關於父母和弟弟的。但沒有訊息,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希望,說不定他們都還好好活著呢。可現在突然有人把血淋淋的真相攤在她面前,她本就因常年鬱結於心身體孱弱,自此更是一落而下,如同秋風殘葉。
“也不知我還能堅持幾日……不過這樣的日子,就算再堅持下去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龍霜月無力地伏在窗前桌案上,桌案放了一個蓮盆,盆中有一株冰蓮,她正對著這株冰蓮講話。
冰蓮是她出嫁前就一直養在身邊的。它見過自己曾經最美最鮮活的模樣,也見過她落魄的模樣。十多年的陪伴,她早已將冰蓮視作家人。
冰蓮一直被細心照顧著,它渾身通透,如同純淨的冰晶。但奇怪的是,她的這株蓮起初不是這副模樣,原本它只是一株普通的蓮花,不知怎麼在這十多年間它竟逐漸變得晶瑩剔透,最後徹底化成了一株冰蓮。
這令她更加珍惜它,有時她覺得它或許不是普通的蓮花,或許它能聽懂自己的種種心事……
龍霜月趴在桌畔悄然入夢。
這一夢格外的沉,也格外的綿長。
時光彷彿倒流,她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公主。
父母俱在,端坐於上首,含笑望著她。兄長尚未被逐出赤州,正意氣風發地與弟弟說著甚麼。而她的弟弟,也還是舊時溫潤的模樣。
他們圍坐在滿是珍饈的餐桌前,似乎等了許久,見她提著裙襬姍姍來遲,臉上沒有一絲責怪。
母親柔聲喚她:“月兒,快來。”
父親笑著點頭:“玩累了吧?”
兄長將她最喜歡的菜推到她面前:“就等你了。”
弟弟溫柔地遞上碗筷。
他們紛紛為她夾菜,你一言我一語,生怕有哪一樣她沒嚐到,小小的碗裡不一會兒堆得像座小山。溫暖的燈火映照著每一張親切的面孔,歡聲笑語幾乎要溢位夢境。
她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漾開一個心滿意足的笑。
真是一場美夢啊……
在無人驚擾的靜謐裡,她唇邊帶著那抹幸福的微笑,身體一點點地涼了下去……
就在這時,桌上的冰蓮忽然發出耀眼的光芒,光芒將龍霜月籠罩其中。
片刻後,“龍霜月”緩緩醒來。
她迷濛著眼左右環顧自己所處環境,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與身體,怎麼回事?
她不是一株冰蓮嗎?怎麼忽然長了手腳?
她拿起桌案上的銅鏡照了照自己,驚訝地發現自己竟長得跟龍霜月一模一樣。
這時忽然一陣頭痛襲來。
待片刻後頭痛緩解,她的頭腦逐漸清晰。
原來她不是冰蓮,她原本的名字好似叫做……春……
她愣愣望著窗外天空,許久之後……封塵的記憶在腦中逐漸清晰,她才在口中念出自己真正的名字:“春、春……馨……”
原來她是春馨,來自遙遠的世界之外,她在這個世界裡,是春州公主,是玉州帝君。
……那她為甚麼又會變成冰蓮呢?
回想五州之戰自己死後,她的神魂被自己靈根所化的“大湯圓”護在其中,帶著她一路自行向西飄蕩,機緣巧合下飄到了赤州,大湯圓被龍霜月養的雪蓮吸引,便帶著她的神魂落在了雪蓮上。
蓮盆中蘊養著蓮的水不是普通的水,龍霜月是冰霜之龍,這水是她以自身的冰霜之力催化出的靈水。
她想,大湯圓之所以選擇落在雪蓮之中修養,定是因為她的冰靈根與龍霜月有著同為冰系的共性。
那她又為甚麼會進入龍霜月的身體呢?
她探向這具身體的脈搏,虛弱極了,身體也還是冰冷的,看來是因為龍霜月已經死了,她才得以進入龍霜月的身體。
她能進入,也許同樣是因為自己與龍霜月的冰系體質很是合拍的緣故。
但……
她看向蓮盆,她的靈根現在還是冰蓮模樣,並沒有隨著自己的神魂進入龍霜月體內。
春馨戳了戳它:“你怎麼回事?怎麼還賴在盆裡了呢?”
被她戳到的冰蓮花瓣閃了閃光,再沒有更多回應。
春馨忽然想到,妖族體內是有妖丹的,這類似於人族修士的靈根。但不論妖丹還是靈根,體內也只能存在一個,若龍霜月的妖丹依然存在體內,那她的冰蓮自然是沒有位置的。
“那怎麼辦呢?我的身體早已經死了呀。”
“那……大湯圓,你就在蓮盆先住著吧,以後我再想辦法。”
那龍霜月的妖丹,她能用嗎?
春馨起身將身體舒展了一番,待冰冷的身體逐漸回暖之後,試著凝聚靈力。
可惜,沒有絲毫反應。
“看來妖丹的運用之法與靈根不同呢……”她沉吟片刻,突然興奮起來:“對了,龍霜月是龍哎!那我是不是能變龍?”她曾見過龍赤衣的真身,他的龍身壯闊如山嶽,極其震人心魄,那時被他帶著在天上遨遊,她便豔羨不已。
他是怎麼變的來著?春馨一邊回憶,一邊試著變身,“變龍!”
“變龍變龍變龍!”她一邊念著,一邊不斷原地蹦躂,試圖一躍而起化身成龍。
可惜春馨折騰了半天都沒變成龍,反倒把荒院裡唯一陪著龍霜月的陪嫁侍女給引來了。
瑞珠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主子反常地蹦來蹦去。
等春馨跳累了停下,瑞珠上前問道:“主子,您方才是在做甚麼呀?”
春馨這才注意到瑞珠,她認得這侍女,畢竟她還身在蓮花裡時,就天天看著這姑娘在眼前晃悠。
春馨咧嘴一笑:“沒甚麼,鍛鍊鍛鍊身體。”
“鍛鍊身體?您的身體可遭不住這樣折騰啊。”瑞珠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色直皺眉。
“無妨,累是累,但鍛鍊好了,身體才能好得快嘛。”
見瑞珠還要勸,春馨趕忙打斷她:“瑞珠啊……”
“怎麼了主子?”
“你記不記得咱們在這兒住了多少年了?”
瑞珠有點納悶。在這荒院裡日子難熬,她們都是數著指頭過日子的,主子比誰都清楚才是,怎麼會問她?
雖然疑惑,她還是老實回答:“主子,今年是第十六年了。”
“主子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見瑞珠一臉不解,春馨趕緊找補:“這些我當然知道啦,就是考考你。”
被瑞珠探究的眼神盯著,春馨有點扛不住,佔了人家主子的身子本來就心虛,對她笑道:“我有點累了,先回屋歇會兒。”
說完就一溜煙鑽回了房。
她正想往床上躺,卻發現床上光禿禿的,既沒枕頭也沒被子。她當蓮花那些年從沒進過龍霜月的臥房,完全不瞭解這裡的佈置,只好翻箱倒櫃地找起來。想著被褥這種大件肯定得放在寬敞的地方,她專挑大櫃子下手。翻來翻去,翻到第三個櫃子,才總算把被褥枕頭都找齊了。
不知道是不是龍霜月這身子太虛弱,她這會兒是真覺得渾身乏力,只想好好睡一覺。
摘下發釵脫下外衫,她隨手把它們搭在旁邊的椅子上,歪著頭打量了一會兒。
說來也怪,龍霜月和侍女在這荒院裡困了十幾年,身上的衣裳首飾卻都完好無損,配飾還特別華美。她當蓮花的時候,從沒見有人給她們送過日常用度,按理說早該穿得破破爛爛才對啊。
因為好奇,春馨挨個開啟衣櫃和抽屜找衣裳,卻一件都沒找到。“放哪兒了呢?”
環顧房間,最後注意到床底深處藏著兩個大箱子,拖出來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疊滿了衣裳。
“原來在這兒。”
她拿出幾件看了看,件件完好如新,款式也都精緻華美。
春馨不自覺地開始挑揀自己喜歡的款式。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抽泣聲。她猛地回頭,發現瑞珠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瑞珠?你站在那兒幹甚麼?”春馨放下衣裳走到她身邊,“怎麼哭了?出甚麼事了?”
瑞珠一把抓住春馨的衣袖,眼淚掉得更兇了:“主子您到底怎麼了?您連被子枕頭放哪兒都不知道,連衣裳收在哪兒也忘了!這些可都是您再熟悉不過的啊!”
春馨一時語塞,她沒想到瑞珠會暗中觀察自己,如今沒有法力,察覺不到周圍動靜,便一時大意了。
瑞珠急得直掉眼淚:“您別嚇我,我現在可就只剩您了……”
“你亂想甚麼呢,我就是一時忘了……”
“真的?”
“真的真的。”
“那我問您,您為甚麼要把衣裳收在床底的箱子裡,而不是放在衣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