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 那是……時空輪盤?
盤石關
盤石關坐落於玉州與赤州交界之地。這裡雖不像玉州腹地那般長年冰雪覆蓋, 卻也籠罩在一片了無生機的苦寒之中。
戰場之上,玉州軍正與各大宗門修士一同抵抗著由魔修軍與赤州軍組成的赤魔聯軍。
懷遠峰立於軍陣最前方,竭力維持著穹頂巨大的兩儀劍陣, 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抵擋著敵方數百人的輪番猛攻。
一天一夜的持續作戰, 早已令他疲乏不堪,但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倒下。他是玉州軍心的支柱,一旦他支撐不住, 整個防線必將崩潰。
只是不知為何, 路無常與赤帝白絡始終未現身, 僅由麾下將領率軍進攻。也正是因如此,懷遠峰才能憑藉劍陣苦苦支撐到現在。
每當有赤魔將領試圖繞過他, 衝殺後方的玉州將士時,劍陣中的萬千靈劍便會如疾風驟雨般追殺而去, 逼迫他們不得不回身, 先與陣中的懷遠峰對峙。
懷遠峰周身屍體堆疊, 衝進陣法裡的赤魔軍始終難以近他的身。
“讓我來!” 赤魔軍一心想要斬殺懷遠峰立大功,即便兇險萬分, 仍前仆後繼地衝向劍陣。
懷遠峰剛斬殺一名衝來的魔修,還未喘息, 一股灼熱的毒氣便撲面而來。他立刻閉氣後撤, 卻已然遲了, 那毒氣詭異無比,接觸的瞬間令他雙眼劇痛,緊接著便陷入一片黑暗,雙目失明。
放出氣體的是一個妖修,他本體是一隻巨型毒蟾, 他見自己得了手興奮不已,振臂高呼:“老東西瞎了!快上啊!”
此言一出,數十餘蓄勢待發的魔修立刻抓住機會一擁而上。懷遠峰聽聲辨位施法阻擋,不料卻仍有疏漏,他避之不及,右肩被長劍洞穿。
他正欲調動護身符籙,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玉州將士淒厲的慘叫聲,竟是赤魔將領趁著他失明越過了他,殺向後方低階將士。他立刻放棄護身符籙,繼續迎戰。
就在這時,東方地平線上煙塵滾滾,煞氣沖天的魔族大軍疾馳而來,為首的,是龍赤衣與紅漣。
正在浴血苦戰的玉州將士們驚疑不定。
“震動是從東邊傳來的!東邊……東邊是陽州魔族的疆域啊!”
“魔族?他們怎麼會來?他們是來幫我們的?”
龍赤衣遠遠望見赤州妖族的旗幟,積壓多年的血恨便止不住地翻湧,連周遭空氣都灼得扭曲。
紅漣素來見他張揚不羈,從未見過他這般陰沉駭人模樣。
她目光轉向戰場,一眼便看見陣前的懷遠峰。他雙目緊閉,渾身浴血,仍在重重圍困中支撐劍陣。
“小黑!去陣前!”
□□黑豹凌空躍起,從下方混戰的戰場疾掠而過。
紅漣身在半空,當即挽弓拉滿,一箭鎖定正殺向懷遠峰的赤魔將領。
“嗖——”
箭矢破空而出,那將領的頭顱瞬間爆裂。旁側魔修尚未反應,又是幾聲輕響,衝在最前的數人相繼爆頭。
她聲音穿透戰場的喧囂:“懷老前輩!在下紅漣,率魔族大軍前來助戰!”
原本陷入苦戰的玉州軍士見狀,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是友軍!魔族是來幫我們的!”
“殺啊!我們的援軍到了!”
驍勇善戰的魔族將士衝入了赤魔聯軍的陣型之中,幾乎將戰局拉平。
在赤魔聯軍後方的主將大營中,路無常與白絡各坐一邊。路無常聽到外面的動靜依然神色淡淡,即便身處暖帳,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孤冷,也未有半分消散。
白絡卻抬眼望向帳門,目光湧上洶湧殺意。當他聽聞魔族大軍抵達時,便將茶杯中的水一飲而盡,隨即猛地捏碎。
他與路無常走出大營,立於高處的岩石上。
遠處率軍衝殺的龍赤衣,忽覺一道灼人殺意自身後射來,他猛地回頭,與那道目光對上。霎時間,全身血液沸騰,高束馬尾的髮帶崩解,頭髮張揚而立,腦中全是嗡鳴聲,叫囂著殺、殺、殺!
他死死盯著白絡,緩緩抬起手,朝他勾了勾手掌,示意他過來。
白絡冷笑一聲,周身青黑巖光如怒濤般翻湧。他身材高大強壯,縱身一躍,便如同隕石般砸了下來。
“龍赤衣!我今日定要你血債血償!”他暴喝一聲,拳頭帶著排山倒海的毀滅之力直轟而來。
“就憑你?”龍赤衣眼底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熔岩巨拳悍然凝成,迎面轟上。
兩拳相撞的瞬間,劇烈氣波轟然炸開。受二人之間的戰鬥波及,周圍已經沒有一個活人。
白絡的黑髮已經化為白髮,瞳孔變成冰藍色,額間隱現三道銀白虎紋,隨呼吸泛著淡光。
“赤帝,是赤帝來了!”妖修們激動地高呼起來,赤州陣營頓時氣勢高漲。
“赤帝?”龍赤衣重複著這個稱呼。曾經的“赤帝”只有他們龍族才有資格被稱呼,白絡這個竊賊如今竟被如此尊稱,實在可笑。
“你也配?”他冷聲道,“與路無常狼狽為奸,你可曾將赤州百姓的死活放在眼裡?”
白絡不以為然,“省省你那些冠冕堂皇的話罷。我不與他聯手,難不成跟你聯手?還是說,你願意放下仇恨,與我言和?”
龍赤衣恨得咬牙切齒,“做夢。我必取你性命。”
白絡冷哼:“我也一樣。”
若不是有龍赤衣這個伺機報仇的威脅,他又怎會選擇站在路無常這一邊?若是他們赤魔聯軍敗了,他白絡必定會成為龍赤衣的階下囚。更何況,他對龍赤衣的恨,不比他少半分。
這時,幾個虎妖從兩側猛撲而上,向龍赤衣襲去。當先那名虎妖的利爪眼看就要傷及龍赤衣,卻聽“嗖”的一聲尖嘯,一道燃著黑焰的箭矢已經釘在了他的爪上。
虎妖慘叫一聲,驚怒抬頭,只見不遠處,紅漣挽弓跨坐在黑豹之上,她指尖仍搭著第二支箭,先後指向另外兩名欲要撲上的虎妖。
“再進一步,”她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死。”
龍赤衣吃力抵著白絡的攻擊,雖未看向紅漣,卻道:“謝了。”
紅漣哼笑:“你若是輸了,我可要笑你一輩子。”
不多時,北面的大地傳來震動聲,戰馬的鐵蹄踏過土地,春州大軍支援而來。
以劍宗為首,春州各派宗門齊聚。
歸海澈遠遠就望見路無常立於高處,睨視眾人。
他眼眸緊縮,已是淬了冰般的銳利,連帶著衣袖下的肌肉都繃得冷硬。
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衝向敵陣,直指遠處的路無常。
“師父!”靜玄急聲喚道。
“別跟來——!”
他右手長劍鏗然出鞘,周身靈力驟然相聚。
“都讓開!”他一聲高喝,周身氣勁勃發,凜冽的勁風將人潮撥開,為他開闢出一條路。
玉州與魔族軍看到劍宗修士都紛紛避讓,偏赤魔聯軍不肯讓路。
前方妖修揮刀劈來,歸海澈不避不讓,銳利風刃尖嘯而至貫穿敵人咽喉,鮮血噴湧的瞬間,他已縱馬掠過。
兩側魔修持劍刺來,歸海澈左右驟然捲起暴風,劍光乍現如風掠過草尖,數顆頭顱已飛上半空。
他策馬疾馳,轉眼已衝至路無常所在的高坡之下,猛地勒馬,死死盯住他,嘶聲吼道:“路無常——!”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咬碎而出:“你將小師妹,藏去了何處?!”
路無常垂眸望著他,神情依舊淡漠,仿若未聞。
歸海澈從馬背上躍起,衝向高坡,卻在半空中被一道凌厲劍光截住。
元瑾擋在他身前,嘴角扯出冷笑:“就憑你,也配與我二哥動手?”他故意一字一頓:“他的手、下、敗、將。”
歸海澈目光一寒,將全部注意力轉向元瑾。
“早就想與你打一架了。”元瑾笑得愈發張揚,語帶戲謔:“放心,等你死了……我會常去劍冢‘看望’你的。”
“你找死!”歸海澈眼中殺機暴漲,“正巧,你在玉州宮中傷了小師妹的事,我還未與你清算!”
“那我便先斬你,再誅路無常!”
“呵,這就惱了?真是條易怒的弱狗。”
歸海澈不再多言,劍勢驟起,元瑾見狀趕忙後撤躲避。
春州軍的重甲步兵如移動的山嶽,刀盾並舉,穩穩推進。數十道白衣劍修帶頭掠入戰場,劍光乍起,宛若銀龍出淵。
赤魔聯軍的陣腳開始混亂,戰場的天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
路無常靜立高地,緩緩抬起了手。
無數道無形風索纏上那些劍修的手腕與腳踝,他們劍招頓覺凝滯,身法像是陷入了無形的泥潭,舉步維艱。
緊接著,天光一暗,空中驟然凝聚出無數柄利刃,如疾雨般朝著劍修們傾瀉而下。
“休想傷我弟子!”段崢爆出一聲怒吼,猛地掙斷風索。
他雙掌合十,體內靈力爆發,一面巨大的金屬結界凝聚於弟子們上空,硬生生扛住了鋪天蓋地的刃雨。
刃雨攜帶著震耳欲聾的撞擊聲不斷壓下,結界劇烈震顫,段崢死死咬牙抵著。
“快掙脫!結劍陣!”
得此寶貴的喘息之機,眾劍修紛紛運轉靈力,終於掙開了身上的風索。
結界緊接著被擊碎,但刃雨仍未停,儘管他們應對迅速,但那刃雨太過密集,幾乎所有弟子身上都添了或深或淺的傷口。
“他們受傷了!殺啊!”
有了路無常的施壓,春玉魔三方聯軍再次陷入苦戰,赤魔聯軍的軍心為此大振,攻勢更加兇猛。
外出遊歷的秦松與舒卿雲正在此時趕來支援,舒卿雲一眼便望見了高地上的路無常。那段噩夢般的記憶瞬間衝向她的心防。
冰冷的眼神,貫穿師父胸膛的劍,飛濺的鮮血,還有自己當時撕心裂肺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呃……”她踉蹌一步,手中長劍幾乎脫手,那幾乎被她戰勝的心魔,似乎又要將她拖回無盡的黑暗。
“卿雲!”
秦松一直分神留意著她,見狀立刻閃身而至,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膀。
“穩住心神!”
“看著我身後!”秦鬆緊握她的手臂,“看看我們的同門正在浴血苦戰。我們需要你,清醒的你,強大的你。劍尊在天之靈,也絕不願再見你沉淪。看著路無常,看著他!今日,正是你斬斷心魔,為師雪恨之時!”
斬斷心魔…為師雪恨!
渙散的目光艱難地重新聚焦,她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輕輕推開秦松的手,示意自己已然無恙。再次抬眼望向路無常時,那目光已不再是崩潰的恨意,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決絕。
是的,她不能再逃避。瘋癲與遺忘換不來解脫,唯有面對。
“師兄,我沒事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你說得對。即便不敵路無常,我也要拼盡一切,斬盡他麾下爪牙!”
戰局持續焦灼。
懷遠峰的劍陣早已破碎不堪,他面色蒼白,鮮血浸透衣袍。好在他的雙眼已恢復清明,此刻正咬緊牙關扛著來自路無常的絕大部分威壓,為己方爭取著喘息之機。
另一側,段崢此刻衣衫破碎血痕滿身,卻依舊強提靈力,一邊指揮著周遭弟子變換守勢,一邊與一個實力強悍的魔修將領激烈對峙。
戰場上殺聲震天,二人在混亂中各自斬翻幾名敵將,距離逐漸拉近。段崢一劍格開砍來的骨刀,趁機朝懷遠峰喊道:“懷遠峰!這把年紀還衝得這麼前,骨頭散了可別怪我笑你!”
懷遠峰反手刺穿了一個魔修的胸膛,朗聲大笑:“段老弟!老朽硬朗得很!倒是你這老傢伙,可還撐得住?”
段崢哼了一聲:“廢話。你死了我都撐得住!”
懷遠峰哈哈大笑:“好!那今日便讓這群小輩看看,咱們兄弟倆,還沒老!”
“正合我意!”
就在此時,一陣清朗的梵唱聲由南向北,穿透戰場喧囂。
正酣戰的將士扭頭望去,看見那衝破了煙塵的旗幟,驚訝道:“那竟是……珈藍州大軍!”
為首的將領之中,有一丰神俊朗的男子,他一身赤黃袈裟,眉宇間凝聚著悲憫與沉靜。
此人正是佛子玄訶。
他身後是數百名手持降魔棍的珈藍武僧,更後方,則是來自珈藍州各大宗門,以及黑壓壓的珈藍州大軍。
大軍止步,玄訶獨自出列,緩步走向前方戰場。他周身佛光流轉,溫和澄淨,與戰場血海滔天的煉獄之景格格不入。
他目光掃過戰場上的殘屍,眼中悲憫之色更濃,輕誦:“阿彌陀佛。邪魔猖獗,竟至於此……苦海無邊,然金剛怒目,亦為護佑蒼生。”
此言一出,再無疑慮,珈藍州竟是未受請託,自主前來除魔衛道。
“珈藍州是來助我們的!”
珈藍州各宗門修士紛紛出手,擅長療愈的修士揚手灑出清靈甘霖,潤澤友軍,灼傷邪魔,擅長戰鬥的修士則加入敵陣,拳罡裂地,撕裂赤魔聯軍的陣勢。
佛子玄訶以浩瀚靈力化作無形屏障,極大抵消了路無常籠罩全場的恐怖威壓,為整個聯軍提供了堅實的後援。
元瑾險險避開歸海澈一記凌厲的劍氣,他用指腹抹去唇角滲出的血絲,望向珈藍州那浩蕩的援軍,“呵……珈藍州果然還是來了。滿口慈悲蒼生,聽著真是冠冕堂皇。”他嗤笑一聲,“可若坐視其他州國盡數覆滅,他珈藍州又能獨善其身到幾時?不過也是為了自己罷了。”
高處,一直靜觀戰局的路無常終於動了動,他目光掠過整個戰場,最後落在珈藍州大軍之中,開口道:“既然都來了,那便開始吧。”
此言一出,歸海澈心頭一凜,豁然望向路無常。
直到這時他才明白,為何路無常從始至終都像看個客般立於高處,未全力介入戰局,原來他並非不屑,而是在等待。他等的,就是包括珈藍州在內,這世上所有勢力盡數彙集於此。
那麼……他究竟意欲何為?
路無常緩緩抬起雙手,十指如蓮花般次第綻放,結出一個繁複到極致的法印。
剎那間,風雲變色。
以他為中心,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威壓轟然降臨,整個戰場的廝殺聲、吶喊聲、金鐵交擊聲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驟然掐斷!所有生靈,無論敵我,都在這一刻感到神魂劇震,不由自主地望向高空。
浩瀚無盡的五行靈力自他掌心迸發而出,凝成璀璨奪目的金光。五色神光瘋狂交織、壓縮、凝聚,發出開天闢地般的轟鳴。空間開始劇烈扭曲,光線為之黯淡,一個巨大無比,刻滿太古符文的輪盤虛影逐漸在扭曲的光線中顯現而出,幾乎充斥了整片天地。
元瑾激動地仰頭望著,眼中充滿了狂熱:“時空輪盤……終於開啟了……!”
不遠處的蘇儀更是激動的熱淚盈眶,聲音哽咽:“主子……終於……”
整個戰場在這天地異象面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都被這宛如開闢鴻蒙般的可怕力量所震懾,心中只剩下慌不擇路的畏懼。
路無常懸浮於輪盤虛影之下,衣袍獵獵作響,彷彿已超脫了眾生,成為了執掌時空的神祇。
正在策馬疾馳的春馨猛地勒緊韁繩。
大地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彷彿有甚麼龐然巨物在地下翻身。天色驟然昏沉,狂風捲起漫天沙石,打得她臉頰生疼。胯下馬兒驚惶揚起前蹄,發出不安的嘶鳴。春馨穩住身形,安撫坐騎,抬頭望去,頓時驚愣住。
遠方的天際,一個巨大無比的輪盤赫然現世,彷彿亙古便存在於天地之間。就算只是這樣遠遠看著,也能感覺到輪盤散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威壓。
“那是……時空輪盤?!”
春馨愈發心急,狠狠一夾馬腹:“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