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1 章 那道視線始終追隨著她
登基之日, 春馨念及玉州正值百廢待興之際，不願將有限的財力與百官精力耗費於繁文縟節之上。加之她自身體重傷未愈，遂決意一切從簡。
於是在選定的吉日, 大殿之上，僅令文武百官依制行三跪九叩大禮, 隨後頒佈即位詔書，明告天下，自此即位玉州帝君之位。
夜深人靜時, 春馨的寢殿內不時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燭光映著她單薄的身體, 她伏在案上批著堆積成小山的一桌奏章。
玉州各方面基礎極差，跟當初的魔族過之不及, 雖然從春州調派了許多官員來，但她每日要經手的工作還是很多。比如說玉州常年嚴寒的氣候, 在任何一個州國都是沒有過的, 春州的官員也不知該如何處理才好, 就需要她給出一些實用性的方案。
春馨批完一個奏章，伸手去拿下一個卻抓了個空, 她抬頭一看，紅漣正抱著那些奏章怒氣衝衝地瞪著她：“你該休息了。”
“沒剩多少了, 批完就睡。”
紅漣死死抱著, 有絕不撒手的架勢, “你就會框我，批完這些還有下一些，你都一日沒休息了。”
“我不是睡過了嗎？”
“那不算！那才休息了一個時辰都不到！”
“好紅漣，我批完這些真的去睡。不然批不完我總惦記著，也睡不著。”
紅漣簡直氣得不知說甚麼好, “你這是甚麼道理，為了能睡好反倒要批完？”
春馨朝她嘿嘿一笑。
“你還笑，我不跟你開玩笑。你每日都這樣，等批完了再休息，人也就累壞了！我不管，你現在必須去休息。”
紅漣很不解，春馨的身子最近分明越來越差，卻還不趕緊休息，反而越發努力地工作，真不懂她為甚麼這麼不要命。
春馨託著腮看著紅漣，紅漣亦怒氣衝衝地看著春馨，二人互不退讓。
最終春馨先敗下陣來，她嘆道：“好……我去睡。”說著起身往床邊走。
紅漣嘴角一翹，趕忙對旁邊的侍女道：“快去伺候。”
她抱著那一堆奏章踏出門，又回頭朝著殿內道：“這些奏章我明早再帶過來。”
春馨躺下，腦子裡想的也都是哪件政事該怎麼處理更好。她也不想這麼累的，可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只希望在有限的生命裡，能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就這麼想著想著，抵不過身體的疲憊，最終睡了過去。
天光乍破時春馨起了床，正對鏡梳妝，聽到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以為是紅漣來了，開啟門才要說點調皮話，卻見是赫連重淵。他身上落了些雪，不知是在門外等了多久。
她臉上笑意立即收斂了回去，“尊上，我以為是紅漣。”
春馨趕忙將他迎入殿內道：“您請進。”
赫連重淵面上不顯，心裡卻並不高興，得知是他，她好像很失望。
“不知尊上來找我何事？”
“沒事不能來找你嗎？”
春馨聽得出他這話裡藏著一絲不悅，趕忙道：“怎麼會。”
赫連重淵輕嘆一聲，道：“我找了個大夫來，他是有名的神醫。”
春馨訝然：“您還在找大夫啊。”
“我說過，定能找到醫術高明的大夫治好你。”
她早就說過她自己就是大夫，不必再為她尋醫，可赫連重淵始終不死心。藥宗德高望重的長老才走了沒幾日，近日他便又找來了兩個民間名醫，只是他們開出的藥方與她自己開的也都差不多。
“那這次找的是甚麼大夫？”
“他來自赤州，是當地極其有名的大夫，據說治了許多不治之症。”
“赤州來的啊……”
如今路無常就在赤州，也確實如她當時猜想，路無常已經與赤州虎族聯手。
見她沉默下來，赫連重淵猜到她定是聯想到了路無常，“你放心，這大夫的底細我查的清楚，他雖從赤州來，但與路無常絕無關係。”
“況且……我會陪在你身邊，沒有人敢對你不利。”
見她不情願，他輕柔的聲音竟帶上了一絲懇求：“你答應過我的，甚麼都可以聽你的，唯有此事聽我的。”
知道難以推拒，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大夫開出的藥方，讓春馨微微一笑：“先生用藥精妙。有勞先生遠道而來，請去領賞吧。”
待大夫告退後，赫連重淵急忙追問：“如何？”
春馨將藥方遞給他，淺笑道：“與先前幾位大夫開的方子大同小異。”
赫連重淵臉色頓時黯淡下來，“我定會再尋良醫。”
*
路無常近日總在山坡上一坐就是許久。他總是望著玉州方向，望著望著，便出了神。
自從聽聞春馨受傷的訊息，他心中便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想得久了，心口竟會亂作一團。
他不該這般牽掛。
不過……他也是時候親赴玉州探看一眼，去看看玉州這盤棋她是如何利用的。
去意既已明晰，他便不再猶豫不定，靈力微動之間消失在原地。
*
清晨，紅漣一早來找春馨，她早就盤算著帶她去街上逛逛，好好放鬆一下。
這會兒春馨剛梳洗完，見紅漣這麼早過來，笑道：“今日怎麼來得這般早？”
紅漣笑道：“我想著你整日悶在房裡不利於恢復身體。你瞧今日天公作美，正是出門遊玩的好日子。”
春馨看了看殿外，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將庭院裡的積雪映得晶瑩剔透，的確是近來難得的一個晴日。
春馨眼中泛起淺淺的笑意，“確實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那就出去逛逛？”紅漣笑道。
“好。”
紅漣沒想到春馨答應的這麼痛快，她原本都打算搶走她的政務，硬拉她出來玩的。
紅漣高興的不得了，立馬吩咐侍女取來外出的衣裳。
春馨換上一身月白色繡銀絲暗紋的錦裙，整個人如同明珠生暈，美得紅漣又是一通感嘆。
穿戴整齊後，紅漣又讓侍女取來披風。
春馨看了看那狐毛鑲邊的絳紅色披風，份量不輕，她道：“披風就算了，今日天氣不錯，凍不著。”
“那可不行。”紅漣執意將披風披在她肩上，“有風，況且還要騎黑豹呢。你儘管搭著，到時候實在不想穿，我給你拿著就是了。”
拗不過她，春馨便只好乖乖任她給自己繫好披風絲帶。
紅漣拉著春馨坐上黑豹，拍了拍黑豹的脖頸，對它道：“跑得慢些，穩些，你姨姨身子還未痊癒呢。”
黑豹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像是在回應。
春馨不由莞爾，“這亡靈幻化的黑豹，叫聲倒是和真的一般無二。”
“它當黑豹的年歲可比當亡靈久多啦，”紅漣笑著撫摸黑豹油亮的皮毛，“怕是早把自己當作真正的黑豹了，是不是？”
黑豹又發出一聲呼嚕。
“瞧，它承認了。”紅漣得意地挑眉。
春馨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這也算承認？小黑豹，你若是被她脅迫的，你便再叫一聲。”
“呼嚕呼嚕——”黑豹立即響應。
“你看！”春馨笑得眉眼彎彎。
“好你個沒良心的！”紅漣作勢在它腦袋上輕拍一記，黑豹立即委屈地嗚咽起來。
春馨連忙護住，“有話好好說，別打孩子。”
黑豹腳程極快，不多時便載著嬉鬧的二人來到宮門前。
春馨遠遠便看見宮門口站著個熟悉的身影，仔細一看竟是衛江。宮門口的衛兵正攔著他，他一臉著急。
黑豹走近後，衛江立馬望了過來。他先見到騎著黑豹的紅漣，眼神裡沒甚麼驚奇，反而生出著幾分愁容。可當他看清紅漣身後還坐著春馨時，眼睛瞬間亮了，立馬驚喜地朝她揮手：“姐姐！姐姐！”
近前後，春馨驚訝道：“衛江，你怎麼來了？”
衛江看了看紅漣，語氣帶著幾分不滿：“我經常來，可衛兵從來不肯放我進去，也不肯幫我通傳。”
“是我不讓放的。”紅漣不爽地道，“你身子不好，不能見太多人。”
春馨看得出紅漣對衛江的不喜，她猜得到，大概是因為她受傷，正是為了救衛江兄弟，所以她遷怒與他們。
春馨挽著紅漣，柔聲道：“他只是個孩子。”
紅漣只冷哼一聲，偏過頭去。
春馨無奈地笑了笑，轉身看向衛江道：“你最近在太極門怎麼樣？有沒有好好修煉？”
“嗯！姐姐放心，我勵志要成為當世大修，像老祖那般強的人。”
“姐姐身子好些了嗎？”
“好多了，用不了多少日子就能完全好了。”
“姐姐這是要去哪裡？”
春馨看了看紅漣，她正一臉不爽地看著他們，春馨笑道：“跟紅漣姐姐去街上逛逛。”
“我可以陪姐姐一起嗎？”
“自然可以。”
衛江高興地重重點頭，“太好了！”
出了皇宮，跨過護城河，走出兩條街，就到了街市。紅漣輕輕拍了黑豹兩下，它便幻化成了小黑貓趴在了紅漣的肩上。
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好，街上行人如織，格外熱鬧。
春馨望著熙攘的人群，恍惚道：“前陣子來的時候，還空落落的……這才多久，就變了樣。”
提到這一點衛江便來了精神，“那是自然，以前街上匪患橫行，魔修作亂，百姓們都不敢輕易出門，如今每個街口都設了治安亭，還有巡邏隊和修士保護，大家也都能安心出門了。”
春馨：“玉州才剛起步，正是最容易出亂子的時候，自然要嚴謹些。”
“這都多虧了姐姐，玉州才越來越好了！如今太極門上下都鉚足了勁要建設好玉州呢！“衛江撓了撓頭靦腆道：“我……我也在儘自己所能幫忙。”
“哦？你都忙些甚麼？”
“流民和窮苦人都安置在貧民區，總有些幹不動活的老幼婦孺，我偶爾去幫著他們挑水劈柴。”
“就算是貧民區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他忽然想到了甚麼，眼睛亮了亮，“姐姐，要不我帶你去看看？”
春馨確實好奇在自己的治理下玉州都變了甚麼模樣，便笑道：“好，去看看。”
紅漣雖不爽，但春馨想去，她便由了他們。她拍了拍小黑貓，小黑貓頓時躍下地化身成黑豹。紅漣卻拍了拍它腦袋，“這裡不比魔族，變馬。”
“哇，真厲害。”衛江感嘆不已。
紅漣輕笑一聲，率先上馬，然後將春馨拉到身後，將衛江拉至前面，輕夾馬肚揚長而去。
三人很快就到了貧民區，衛江戀戀不捨地爬下馬背，他可是羨慕地摸了小黑的鬃毛一路。
紅漣看著滿地的黑土，連新雪上都落著一層黑色灰塵，不遠處還有糞臭味，不由蹙眉：“這貧民區怎麼這麼髒？這就是你說的變化可大了？”
衛江忙道：“這不髒，因為旁邊有個磚窯，燒的是畜糞泥炭，所以才這樣子。”
提到磚窯，他十分欣慰，“磚窯是官府扶持建的，貧民區很多男人都在那上工，如今他們能賺錢補貼家用，再也不會像以前那般餓肚子了。”
春馨往衛江指的方向看，果然有個磚窯，她點頭道：“磚窯位置選得不錯，玉州常年刮西北風，正好把灰吹向居民區反方向，不影響甚麼。”
“畢竟是官府幫著建的。”
三人穿過一片荒蕪的雪地，便到了貧民區的聚居地。
貧民區的房屋多是厚草搭建的房屋，偶有路過幾間嶄新的磚瓦房。沿途可見幾戶人家正在拆除草屋，衛江解釋道：“他們這是在準備改建磚房呢，如今日子越來越好了，近來不少人家都買了磚改善住處。”
“衛江。”路過岔路時，突然有個在門口打磨石料的婦人朝衛江招手。
待走近，衛江笑著側身介紹，“陳嬸子，這位是我姐姐。”
春馨微微一笑：“嬸子好。”
婦人怔怔地望著春馨，不自覺地放下手裡活計，搓著圍裙：“哎喲，這姑娘生得跟畫裡的仙女兒似的，還真是第一次聽說衛江有姐姐，還是這麼好看的姐姐。”
“你們來這裡是？”
衛江：“帶我姐姐隨便走走。陳叔呢？我好像很久沒見過他了。”
“你陳叔去磚窯上工了，有了營生後他可比以前忙多了。”
春馨注意到婦人腳邊放著一籃子石料，旁邊還擺放著幾樣打磨工具，訝異道：“這莫非是製作硯臺的石料？”
婦人點頭：“姑娘好眼力。我閒來無事就打磨些硯臺，這不是朝廷開了科考嘛，聽說文房四寶的生意紅火，我也跟著湊個熱鬧。”
“方便讓我看看嗎？”
“您不嫌髒就儘管看。”婦人將籃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春馨仔細翻看著石料，發現竟是端石、歙石、洮河石等上等材料，不由詫異：“這些石料花了多少錢？”
“不值幾個錢。都是挑最便宜的買，有的甚至沒花錢，是我在河灘上撿來的。”
這都能隨便撿到，春馨不由心中讚歎，玉州果然是物華天寶之地。
婦人赧然道：“我這手藝粗淺，做出來的硯臺都是賣給寒門學子的。”
春馨道：“石料上乘，實用耐用，對讀書人來說最是實在。”
婦人眼睛一亮：“姑娘說得太對了！每次去集市，剛擺出來就賣光了。前幾日還有個書生說用我的硯臺寫出了好文章呢。”
片刻後三人別過婦人，紅漣見春馨還要往深處走，忍不住勸道：“走了許久，你不累嗎？要不咱們早些回去吧？”
春馨卻道：“再轉轉就回。不出來親眼看看，不知民間實情。”
紅漣無奈長嘆：“好嘛，說好出來玩的，結果還是逃不過政務。”
走了不一會兒，春馨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來路。空蕩蕩的小路，分明空無一人，可奇怪的是，她總覺得有一道視線在追隨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