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 110 章 我說過,別碰她
近來大雪紛飛, 玉州迎來了最凜冽的寒冬。
春馨與紅漣窩在暖融融的屋裡,一個半躺在躺椅上,一個歪在榻邊。春馨身上搭著一件披風, 膝頭還蓋了絨毯,亡靈化的小黑貓盤坐在她腿上, 輕輕打著呼嚕。身側的炭火盆燒得正旺,偶爾迸出幾點細碎的火星,映得她臉頰微微泛紅。
她一手拿著書卷, 一手搭在椅側, 隨著躺椅晃晃悠悠地輕搖, 眉眼低垂,看得入神。
就在此時, 門外傳來侍女通稟的聲音:“殿下,童琛大人前來求見。”
春馨身體未愈, 玉州事務她大都交由春州派來的童琛及各部官員處置。
她放下書卷, “叫他進來。”
門被侍女輕輕開啟, 童琛攜著一股清寒的風雪踏入殿內。見自己帶了風雪進來,他趕忙回身將門掩好, 這才趨步上前,鄭重作揖:“微臣拜見公主殿下。”
春馨見他面色凝重, 眼底烏青, 便知他近日定是為玉州政務操勞過度。她微微頷首, 示意侍女搬來繡墩。
童琛落座,眉頭漸漸擰起,“殿下,若非萬不得已,臣實在不願擾您養病。”
春馨直起身攏了攏披風, 小黑貓睜開眼看了看來人,翻了個身又閉上眼,春馨抬眸示意:“無妨,直言便是。”
童琛默了默,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開口道:“自春州官員接手玉州政務以來,原玉州官員處處刁難,尤以大丞相朱通為首。”他語氣帶著些許憤怨,“他們生怕被奪權,事事與我等對立,甚至不惜延誤民生要務。”
“近日天寒地凍,兩方就百姓取暖一事爭執不下。玉州官員壟斷煤礦,只供給富戶與官吏,竟稱‘貧民耐寒,無需浪費’,而我等主張按戶配給,以解百姓燃眉之急。”
“可朱通怕我們擅自分發,竟搶先一步將煤礦盡數撥給權貴,置平民於不顧!結果昨夜貧民燒柴取暖不慎引發大火,因水井結冰無法撲救,整條街巷被燒燬。”說到此,童琛愈發憤憤難平。
春馨眉頭逐漸蹙起。爭權奪利尚可週旋,但草菅人命,絕不可恕!
她聲音冷了下來:“派人去查,這些官員的政績、過往所為,一樁一件,全部徹查。”
童琛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若不堪用,便不必再用。”這不是簡單的權力之爭,而是佞臣禍國,豈能姑息?
話音未落,她掩唇咳嗽起來。紅漣連忙上前輕撫她的後背,冷聲道:“何必費神?直接殺了乾淨!”
春馨搖頭,“初掌玉州,需以理服人。若行暴政,日後誰還敢效忠?”
紅漣哼了一聲:“那我帶幾個魔將陪他去查,看誰敢攔!”
春馨點了點頭。
一日後,調查結果便呈了上來,順利得遠超預料。
管理文書的吏官剛瞧見紅漣身後的亡靈黑豹,便已兩股戰戰,更別說她後面跟著數名魁梧的魔將,魔將魚貫而入時,玉州官員不滿的聲音瞬時就消失不見了。
童琛等人查閱卷宗沒遇半分阻攔,所有卷宗任其翻閱。
那些罪證很快就將春馨的桌案堆的滿滿的,堆不下的甚至滑落到了地上。貪汙受賄、盤剝百姓、私吞賑災糧款……樁樁件件,觸目驚心。尤其魔修掌權後,這些官員更是肆無忌憚,幾乎到了明搶的地步。
春馨隨手翻開幾卷,怒火驟起,猛地將滿桌文書掃落。原以為玉州換了主,某些官員會有所收斂,卻不想更是變本加厲,生怕再也搶不到似的。
“咳咳……”她這一怒竟惹得胸腔一陣翻湧,止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
抬手按住心口,閉目深吸了幾口氣,才堪堪壓下那股氣血翻騰的燥意。
殿外風雪未歇,赫連重淵聽聞她動了怒身子不適,便匆匆趕來看她。
一推開門便看見滿地的狼藉,他俯身拾起一卷,略略翻看,眉頭越蹙越緊。
“還未細查,光這些便已堆積如山。”春馨倚在案邊,嗓音微啞,透著幾分疲憊,“這還只是他們未來得及銷燬的殘證。”
赫連重淵合上卷宗,眸色沉得嚇人:“夠他們死十次了。”
她瞥了眼滿地卷宗:“明日上朝再與他們清算。”
他頷首示意侍女收拾滿地卷宗,忽覺殿內過於安靜,“紅漣不在?”目光掃過遠處案几上那碗涼透的藥,眉頭驟然擰緊,“今日的藥也沒喝?”
春馨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恍然道:“忙忘了。”
赫連重淵看了眼候在一旁的侍女:“換熱的來。”
聞見他聲音裡壓著薄怒,侍女趕忙領命退下。
他坐在春馨身側,靜靜凝視她翻閱卷宗的側顏,卻見她指尖漸漸停滯,原是察覺了他的目光。
她好像……不喜歡被他看。
他心底湧上一股酸澀,帶著絲苦笑道:“我比這些蛀蟲更惹你厭煩?”
春馨一怔,旋即莞爾:“尊上助我良多,怎麼會讓我煩心……”
她的笑意未達眼底,倒比與童琛議事時更顯疏離。
赫連重淵眸色暗了暗,終是移開視線。
藥盞重新遞到眼前,她接過來,輕聲道了句:“謝謝。”
那聲客套帶著疏離,或許她自己渾然不覺,於他而言卻像在心口紮了一根刺。
他掩去心中澀意,垂下眼,“不必言謝。”
沉默片刻,他又問:“明日可需我陪你上朝?”
她搖了搖頭:“有紅漣足矣。他們只是凡人,何須魔尊親臨。”
“幫你,我甘之如飴。”他忽然道。
春馨捧著藥盞,垂眸作勢認真喝藥,手上動作卻變得僵硬。赫連重淵對她而言,從來都只是上司與屬下的關係,上司的心意,她實在難以消化。
沉默漫長得像熬過了一整個冬夜,他最怕的就是面對她這樣冰冷的態度,可他對她的愛已經壓不住了,也不想再壓。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想有一個可以觸碰她的身份。
他們就這樣坐著,誰都不先開口,像在較勁似的。
最終赫連重淵逐漸敗下陣來,她無意於他,他知道。那就再給她一點時間吧,但他絕不會放棄。
他動了動,最終起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低聲道:“你好生休息。”
直到門合上,春馨才把早就喝完的藥盞放下,鬆了口氣。
*
清晨還飄著細雪,紅漣陪著春馨上朝。
暖轎穿過宮道,春馨掀開簾角往外看去,道旁積雪已被清掃乾淨,堆得整整齊齊的雪垛沿著宮牆一路延伸。
她今日一改往日的素淨裝束,換上了繡金鳳的朝服。轎後跟著兩隊魔將,個個身形魁梧,手捧小山般的卷宗。
暖轎在大殿前落下。
春馨下了轎,入目便是大殿院中,她血液催生出的幾棵參天古樹,與一片片花木。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那些綠植已經在寒冬裡失了顏色,嬌弱的花兒早已凍死,只剩枯葉被積雪壓彎了腰,垂著頭,了無生氣。
她微微駐足,目光掠過那些枯萎的枝葉,神色黯了幾分,隨即收回視線,抬步向殿內走去。
大殿內無主的龍椅空置著,大殿內擺放了一張幾乎延伸至殿門的長桌,兩州大臣各坐一排,童琛雖然坐在前端主位,卻不得玉州大臣誠心臣服,他們正激烈爭執著。
沉重的殿門轟然洞開,凜風捲著雪沫撲入,殿內的爭執戛然而止。
眾臣回首望去,見春馨逆光而立,身後兩側各站一排氣勢凜然的魔將。她身側的紅漣負手而立,腳邊那頭亡靈黑豹正齜起獠牙,發出一聲低沉可怖的嘶吼。
童琛疾步上前跪拜,玉州眾臣這才驚覺為首的女子竟是一直未曾露面的春州公主。
“微臣叩見公主殿下!”
所有大臣隨之跪下,“微臣叩見公主殿下!”
山呼聲裡,春馨緩步走向空置已久的鎏金龍椅。紅漣與亡靈黑豹緊隨其後從大臣身側一步步走過,眾臣屏息垂首,脊背繃得筆直。
浩浩蕩蕩的魔將們手裡各捧著卷宗各站兩邊。
春馨行至御前,轉身落座,微微啟唇:“眾卿平身。”
她抬手示意。兩側魔將立即上前,將手中小山般的卷宗毫不客氣地擲於長案之上,竹簡碰撞聲如驚雷炸響,幾個膽小的官員竟嚇得直接癱軟在地。
“都看看吧,這是某些官員的罪證。”春馨目光掃過眾人,“童琛,把名單念出來。”
“是。”
“經核查,有眾多官員貪贓枉法,罪證確鑿。”童琛展開竹簡,聲音沉冷地將罪證一一報出:“朱通,貪汙賑災糧三千石;王謙,受賄黃金五百兩;李肅,私佔民田七十畝……”
待他報完,春馨問道:“依春州律法,該如何處置?”
“貪汙千兩者斬首,萬兩以上族誅,抄沒家產。”
“那按玉州律法呢?”
“貪汙三千兩即處族誅,戴枷示眾,墓碑刻‘貪官’二字。”
這名單裡最大的案犯朱通早已冷汗連連,他撲通跪地,顫聲道:“殿下開恩!如今玉州正值用人之際,若將臣等盡數處置,政務如何運轉?這些春州官員初來乍到,根本不熟悉玉州事務啊!”
其他官員也紛紛叩首求饒:“求殿下給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微臣願獻上全部家產!”
紅漣不耐煩道:“把這些廢物拖下去。”
春馨卻對這些蛀蟲的求饒置若罔聞,只道:“童琛,將他們的罪狀張榜公示,依律嚴辦。”
“臣遵命。”
殿內僅剩三個未涉貪腐的玉州官員此刻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原以為春州來的小公主是好糊弄的,卻不想她竟直接將人全部查處了。
春馨接著道:“即日起,所有玉州舊官員需參加統一考核。”
有玉州官員忍不住問:“這是為何?”
“自然是要量才錄用。”童琛目光如炬,“若是有真才實學,自當重用。”
“可臣等都是承襲父職,祖上也為玉州做了貢獻的。”
“今時不同往日。玉州需要的是真才實學之人。若真心為玉州著想,就好好準備考核。”
另一位玉州官員面露不服,硬著頭皮開口:“那春州官員又憑甚麼能一來就執掌諸多大權?我玉州便無人可用麼?”
春馨目光微涼,語氣沉了幾分:“他們哪個不是春州重臣?你以為他們背井離鄉,來玉州這貧瘠之地,是圖甚麼?”
她壓下心中怒火,補充道:“待玉州一切安定下來,他們自會回春州。”
幾個玉州官員垂下頭,不敢再多言。
“此外,今後科舉一律按春州制度施行,寒門士子、底層小吏,皆可參與。”
“不過此事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臣明白。”童琛躬身應道。
接下來兩個時辰,春馨仔細聽取各項政務彙報,從科舉取士到民生百態,事無鉅細地給出批示。直到臉色漸漸發白,才擺手道:“餘下事宜,具本上奏。”
她扶著紅漣的手緩步走出大殿,迎面襲來的寒風頓時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她不得不靠在紅漣身側。
“你這身子都養了一個月了,怎麼看著反倒越發虛弱了?”
春馨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別擔心…已經比先前好多了……”
其實她清楚,這一個月來外傷雖然已經癒合,但她的肺腑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惡化。低燒纏綿不退,咳嗽日益加重,就連走快幾步都會讓她喘息艱難。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症狀意味著甚麼。
望著地上凋零的花瓣,她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或許她的時間只剩下一兩年了。
赤州
烈日炙烤著龜裂的大地,熱浪扭曲了遠處的山巒。
路無常獨坐高坡望著遠方,黑袍在乾熱的風中不斷擺動。
蘇儀牽著馬走近,身後跟著漫不經心的元瑾,蘇儀躬身道:“主子,元瑾回來了。”
路無常低頭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繼續望向遠方。
元瑾走上山坡,路無常沒看他,冷聲問道:“玉州距此不到一月的路程,你卻耽擱了十日。做甚麼去了?”
元瑾在他身旁坐下:“沒做甚麼,一路走一路閒逛。反正也沒那麼快開戰,我急著回來幹甚麼?”
“戰況如何?”
“你不是早收到戰報了?”元瑾語氣輕飄飄的,渾不當回事。
路無常冷厲的眼神掃來,他忙收斂了那副漫不經心,正色道:“那些不堪大用的玉州軍沒能消耗多少聯軍,全數投誠了。”
路無常早就料到,春馨不是濫殺無辜之人,定會勸玉州軍歸順。至於玉州軍是否倒戈,他根本毫不在意,連年戰火,玉州兵力早已形同虛設,那點殘存人馬,不過是枚隨時可棄,聊勝於無的棋子罷了。
“懷遠峰呢?”
“春魔聯軍奪下玉州後滲入的速度太快,我能逃出來已是不易,沒來得及去將懷遠峰殺了。”
元瑾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有些發虛。哪是來不及?他分明是把時間都用在了春馨身上。在他看來,比起懷遠峰,春馨才最該死的那個。
路無常想聽的不止是這些,他道:“我聽說春州公主收到了一封信,轉頭去了皇宮。”
“是你將她叫走的吧。”
元瑾不以為然,“是……”
“為甚麼?”
“不是說要削弱聯軍的力量嗎?赫連重淵以及百餘高階修士陪著她進了皇宮,我利用皇宮的陣法試著消耗他們,也帶人與他們纏鬥了一段時間。”
“不過可惜啊……”元瑾嘆道,“我們的人除了我全死了,春州卻只死了一個修士。”
路無常神色一頓,“春州修士?誰?”
元瑾輕笑一聲:“放心,不是小公主。”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嘛,小公主的血真神奇,落在地上,竟然能遍地生花。”
路無常面色陡變,一把扼住他的衣襟,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提起來:“你傷她了?”
冷戾的殺氣瞬間迸發,如實質般壓在元瑾身上,元瑾喉結微微滾動,強壓下心悸,到底沒敢說出她被重傷的實情。
“只是一點輕傷,沒兩天就好了。”
路無常冷凝著他,“我說過,別碰她。”
“我知道。”
元瑾雖是嘴上答應,心中卻只盼著她不治而亡。若她死了,以二哥對她的在意定會更瘋狂,更不顧一切地去開啟時空輪盤,到那時他也不必再擔心會出甚麼意外。
春馨的血,會遍地生花……
知道她無大礙,路無常這才關注到這個問題。
她的血可不止能遍地生花。
春州一戰,她雖將冰錐刺進他胸膛,但冰錐上有她的血,刺入他胸膛後他身上的傷竟瞬間癒合,就連那些陳年舊疤也竟都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