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昔」 唯獨在這條路上……
時光荏苒, 路無常已經十六歲,昔日稚氣已褪去大半,稜角顯露。
斷嶽門的弟子人數已經從當年的二三十人增至五六十之眾, 宗門也擴建了大半圈。
路無常也在這泥地做的演武場修苦修了三年刀法。
在路無常入門僅月餘時,吳立成便發現他進步神速, 再探他靈根時,驚喜地發現他竟是資質絕佳的單土靈根,自此之後對他寄予厚望。
這三年來, 吳立成毫不吝惜地使喚路無常。無論是挑水劈柴的雜活, 還是殺人越貨的骯髒勾當, 路無常都完成得乾淨利落。短短三載光陰,死在路無常刀下的亡魂已不計其數, 無論是縱橫一方的修士,還是籍籍無名的凡修。
吳立成很是滿意, 路無常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不論面對多麼強的對手, 他從不露出絲毫懼意, 他就像個殺人機器,不知道痛, 不知道怕,甚至不知道何為遲疑, 狠得彷彿這條命不是自己的。有時甚至連他這個師父都感到脊背發涼。
一場血戰過後, 吳立成拍了拍路無常的肩膀:“幹得不錯。”
他帶著路無常在旁邊的巨石上坐下。眼前屍橫遍野, 不知是不是夕陽西下的緣故,四周一片血紅,連巨石旁那叢小白花都隱隱透著血色。
“為師的刀法已經全部傳給你了,再沒甚麼可教的了。再往上,就是和羅剎結契了。”
“借羅剎的力量, 成為自己的力量。”
吳立成緩緩脫下上衣,他的前胸後背,佈滿了大大小小几十個契約咒印。
路無常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厭惡。
“這就是為師的力量。”他語氣頗為得意。
他給路無常看這些,目的是想震懾他,這小子翅膀越來越硬了,得讓他知道誰才是師父。
吳立成以為會看到路無常驚訝、惶恐、畏懼的模樣,卻只見他面色平靜。
路無常臉上雖不顯露,握刀的指節卻已緊得發白。咒印越多,便意味著吳立成殺害的無辜凡人越多,每多一道咒印,這世上便有一個幸福的家庭被摔得粉碎。
他心中有厭惡,有恨,唯獨沒有一絲懼意,面上亦如是。
吳立成見他神色平平,略感無趣地把衣服穿回去,開始講解如何尋找羅剎以及結契的細節。
“結契的方式,是羅剎取人類一滴心頭血,人類取羅剎一縷魂,互相制約。若是有一方違約,或者自相殘殺,血液就會逆流,最終爆體而亡。”
“所以除非是死,否則一旦結契就無法解除。當然,若是有一方因外力死了,契約會自然解除。”
“契約咒印在結契時會隨機出現在魔修身上。召喚羅剎時,只要以自身血液塗抹在咒印上,羅剎便能打破空間壁壘現身。”
“不過光結契還不夠,想讓羅剎變強,就得不斷為它獻祭人魂。”
“不過對你來說還早。想和羅剎結契,至少得先成為魔修。”吳立成話這說得好像做魔修是甚麼光榮的事似的。
他接著又道:“為師就沒見過幾個像你這樣心性堅定的。殺了這麼多人,居然還不墮魔。”
修士殺凡人極易心神不穩而墮魔,這被稱為世間法則。可路無常像是沒有感情的石頭,他從未有過一絲動搖。
吳立成話裡雖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惋惜,可他心底深處,卻暗暗嫉妒著路無常那幾乎頑固的清明。
“唯有掌握更強大的力量,才有機會修成正果。”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你若想擁有這樣的力量,還得再多殺些人。”
路無常像往常一樣麻木地應道:“是。”
吳立成又道:“就算墮成魔修也沒甚麼,也能修成正果,只不過……比正道要難那麼一點。”
路無常眼中掠過一絲嘲諷。他知道吳立成在誤導他,何止是難?若正道修士百年可成仙,那魔修便要修煉千年才有一線機會。
*
一日,路無常偶然看到吳立成桌上的一本劍訣,不禁痴迷翻閱。
吳立成走來,把書抽走,冷聲道:“這是當世劍尊的劍訣,你還不配看。”
他嘴上雖這樣說,實際不然。吳立成是怕他看了學了,真的超越了他這個師父,變得再難以掌控。
如今吳立成早已不復當年發現路無常是單靈根時的狂喜。路無常的突飛猛進,令他有了危機感。本就天賦異稟,又不眠不休地修煉,才修煉三年,就隱隱有要超過他這個修煉了近三十年的師父之勢。
然而吳立成也並不全然瞭解路無常,在任何事上他都可以聽命,可唯獨在修煉的這道條路上,他是叛逆的。
他並沒有乖乖聽話,吳立成不在時,他仍會偷偷地看。
這一日,吳立成不在,他坐在吳立成的桌案上翻看著劍訣。正巧被來屋裡輪值打掃的一個男弟子撞見,這男弟子意識到自己撞見了路無常的秘密,頓時慌張起來。
他是知道這個大師兄的威名的,在他們這些弟子眼中,他甚至比吳立成還要可怖。他從不與他們說話,也從不理會他們。
可他這一回卻撞見了他的秘密。
路無常注意到他,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繼續低頭看書,彷彿並不在意。
男弟子卻已經緊張地出了一身冷汗,然而卻並沒有等到自己想象中的打罵威脅。路無常只是靜靜地坐在桌案上把那本書翻完,最後兀自離去。
不知他是否忘記了屋中還有他這個窺秘者,從頭到尾竟都沒有管他。
天色暗下來時,吳立成回來了,他精明地發現他藏在抽屜裡的劍訣被人動過。
第一個遭殃的就是那個今日打掃吳立成屋子的男弟子。吳立成把他關進懲戒房,用鞭子將他抽得皮開肉綻,逼問他:“說!到底是不是你動的!”
男弟子連連搖頭,堅持自己沒有碰過。“不是你,是誰?”
“你若是說了,我就放過你,還給你免去這個月的毒發之苦。”
路無常守在牢房門口,面上沒有表情,手卻緊緊握著腰間刀柄,殺意漸起。
直至審問結束,男弟子也沒有將路無常供出來,終是忍下了這一頓毒打。
吳立成悻悻破開門,在院中斥喝著:“誰要是讓我發現擅自碰我的東西,就免不了這一頓毒打,也別想吃到解藥!”說著,他看向路無常,瞪著他,緩緩道:“你作為大師兄有失察之責,這個月的解藥,也沒了!”
吳立成是故意罰路無常的。他雖是甚麼都沒查出來,可他隱隱覺得偷看之人就是路無常,依他的瞭解,其他弟子沒有他這麼大的膽子,更何況路無常還有過前科。
路無常毒發時,會將自己鎖在自己的房間裡。他作為大師兄,有一個單獨的小房間,房間逼仄,他癱坐在地上,後腦抵著牆壁,滿臉慘白,衣服已經被汗水殷透,身體微微顫抖著,默默忍受著蝕骨的痛苦。
直到太陽緩緩升起,他才算是熬過了這難捱的一夜。
他趔趄地站起身,前往演武場。風雪如同凌冽的刀子劃在他身上,他拔出雙刀,刀光如遊絲般在雪幕中快速穿梭。
路無常在演武場練刀法到深夜,又從深夜練到清晨。這樣的日子每日都在重複著,他的日常除了修煉,就是在為吳立成殺人。
路無常修煉完回來,就見那懷抱著他秘密的男弟子在院中掃雪,他脖頸到手上露出的肌膚滿是刺目的鞭痕。
受了嚴酷的鞭刑和難捱的毒藥之痛,竟然活了下來。
路無常腳步微頓,與他對視一眼,便擦肩而過。
過了些日子,吳立成要離開宗門兩日,路無常隨行。
在他們離開後的一日,剛好又到了這男弟子輪值打掃吳立成的房間。他打掃完後,卻遲遲不肯離去,眼神總是不住地往吳立成的收藏櫃看去,那裡面有他最寶貝的劍訣。
看還是不看?
他已經糾結了大半日,若是錯過這次機會,下次又要等一個多月才能輪到他打掃。就算輪到他打掃了,也不一定再有今日這樣的好機會。
糾結一番後,他還是開啟了那個收藏櫃,拿出劍訣。他動手前已經牢牢記住了劍訣擺放的位置和角度,以確保吳立成無法察覺劍訣被碰過。
他躲在窗前翻看,以便觀察有沒有人突然造訪,能夠及時將劍訣擺放回去。
劍訣變幻莫測,精妙之極。他看得入了神,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直到一道陰影籠罩下來,他才如夢初醒。
路無常不知何時已站在他面前,正低頭看著他。
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大、大師兄!”
然而為時已晚,他已經被抓了個現行,劍訣還握在手裡,再想放回收藏櫃已經來不及。
路無常的到來,代表著吳立成也回來了。
果然,吳立成緊隨其後地踏進屋,看見的就是男弟子手拿著他的劍訣驚慌失措的模樣。
怒火瞬間湧上臉,吳立成恨恨地點頭,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果然是你。”
他沒有給那弟子任何辯解的機會,直接對路無常厲聲道:“無常,殺了他!”
路無常緩緩從身後拔出刀。男弟子恐懼地盯著他,踉蹌後退,一腳踩空,摔倒在地。
然而誰都沒料到,這一次,路無常的刀鋒竟對準了吳立成。
吳立成臉色驟變,目光死死盯住那把指向自己的刀,沉聲問:“你要幹甚麼?”
路無常眼底是一片死寂般的冷,“我們……是時候清算了。”
“甚麼?”吳立成縮著瞳孔,臉上帶著不解與驚奇,“清算?”
“我生平最痛恨人牙子,以及,你這種花錢買人的人。若不是因為你們的存在,我們兄弟三人會一直好好的。”
吳立成只知道他有個弟弟,但三兄弟……他卻不得而知,但這關他甚麼事?他根本不在意他到底有幾個兄弟,更或是他們的死活。
他斥道:“為師含辛茹苦教了你三年!你身上的本事都是為師教的,如今你竟要反?!”
路無常不答,只道:“我給你兩個選擇。”
“解藥交出來,我讓你死得痛快些。”
“不交,那我便將你扒皮抽筋,一刀刀削去你的肉,一寸寸砍去你的骨頭。”
“孽障!孽障!”吳立成氣得大罵,又不住地點頭:“我早該看出你野心不小。也好,也好,現在露出爪牙,總比日後沒法收拾你的時候好。”他冷聲一笑,“那就讓我看看你的本事,能不能將我殺了!要是不能,被扒皮抽筋削去骨肉的就是你了!!”
屋外的雪融化在泥地裡,漸漸變得溼黏,吳立成是資質絕佳的單水靈根。
路無常的刀向吳立成直直斬去,吳立成立即格擋,卻被他的天生神力震得後退三步,他咬著牙道:“好小子……”
他急退躲開路無常的攻擊,施法喚出水兩道水蛇,水蛇不斷地變粗,漸漸化為巨蟒,兇猛地撲向路無常。
離路無常最近的男弟子嚇得躲到遠處的牆角。
就在這時,地面突然猛烈震動,緊接著,房屋轟然倒塌。
殘壁要砸到他的瞬間,他趕忙抱住頭蜷縮成一團,然而預想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只是被厚重的沙土從頭頂灌下,嗆得他直咳嗽。
他擦掉糊眼的沙土,睜開眼,頓時驚呆了。他竟然暴露在了天光之下,四面的牆壁皆以化為了沙土。
不止吳立成的這間屋子,幾乎整個宗門的房瓦牆壁都化為了沙土。無處藏身的弟子們面面相覷,無不露出驚恐之色。
此刻最為憤怒的當屬吳立成了,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宗門,竟然就這樣被路無常抬手化為泥沙。
透明的巨蟒因為沾染了泥沙變得渾濁,他們瘋狂地追擊著路無常。地面的土堆在路無常施法之下不斷湧動隆起,土蟒掙扎而出,與水蟒纏鬥在一起。
吳立成見自己的巨蟒不佔優勢,朝著那些愣神和驚慌的弟子怒喝:“都愣著幹甚麼,給我殺了他!殺了路無常!”
弟子們猶豫不決,戰戰兢兢。
“我若死了,你們永遠別想吃到解藥!”
弟子們聞言,這才不得不拿起刀,咬了咬牙,朝路無常衝殺上來。
可惜轉瞬間便無一例外地被路無常盡數斬殺。
“真是廢物!廢物!”吳立成氣得直瞪眼。
吳立成再次施法,四周的雪盡數化成了水,越聚越多,很快便形成了巨大的浪潮,湧上來的浪潮中翻湧著數條巨龍,嘶吼著朝著路無常席捲而去!
男弟子被浪潮淹沒,潮水灌入口鼻,充斥著狂暴靈力的浪潮撕裂著他,他的身上很快出現了細細密密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