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昔」 分明是個狼崽子
待元瑾睡下, 路無常才將剩下的半隻雞慢慢吃完。他仔細清理了供桌上的香爐，盛滿乾淨的積雪，就著餘火慢慢融化, 用它來當做水壺。
夜裡，路無常倚靠在元瑾身旁的牆壁上, 闔眼淺眠。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狼嚎，驚得元瑾猛地坐起，滿頭冷汗。
“別怕。”路無常伸手攬住他顫抖的肩膀, 輕輕拍了拍。
總歸……比人牙子好, 他在心裡默默道。
可這破廟連扇門都沒有, 就這麼敞著。若是有狼趁夜摸進來，他們確實難以察覺。
路無常將元瑾安撫好, 低聲道：“安心睡吧，我去門口守著。”
他抱著一根長棍, 在破廟門口坐下, 像一尊石像般守了一夜。
天一亮, 他便起身去尋找食物。他朝著昨日尋到山雞的地界走去，山雞往往是成群結對的, 既然那裡出現過一隻，周圍或許還有別的蹤跡。
當他到達目的地, 遠處卻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聲。他迅速隱在一塊巨石後, 探頭望去, 看到五隻狼正在搶食兩隻野雞。看來尋到野雞蹤跡的，並不是只有他。
其中三隻狼正是五年前他與元瑾在山上遇到的那三隻，如今又多了兩隻，想來是繁衍了後代。
就在這時，狼群突然停止了進食, 它們警惕地探看四周，其中一隻狼不斷抽動著鼻子，像是聞到了獵物的氣息，它死死盯向巨石發出了低吼。其他狼收到了他的訊號，全都警惕地看向石頭後面，緩緩向石頭逼近。
路無常屏住呼吸，悄聲探入懷中，緊緊握住那柄匕首，眼底凝起冰冷的殺意。若想安心在這破廟住下，他必須將這些狼全部殺死。
下一刻，他從石頭後猛地躍出！左手死死鉗住為首那頭狼的咽喉，右手又快又狠，將匕首狠狠捅進它的脖頸。熱血噴湧而出，濺了他滿臉。
狼群瘋了般撲上來，朝著他的脖頸撕咬。路無常拔出匕首，就勢翻滾，堪堪避開咬向咽喉的致命一擊，可腿上、腰間仍被利齒撕開數道血口，鮮血淋漓。
頭狼一死，餘下四隻狼的攻勢頓時亂了章法。路無常卻毫不猶豫，提著染血的匕首，再次撲殺上去。
隨著最後一隻狼倒下，路無常也已滿身浴血。鮮血順著破爛的衣襟滴落，在雪地上洇開一朵又一朵刺目的紅。
他癱坐在雪地裡，緩著急促的呼吸。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撐著膝蓋艱難起身。
他踉蹌著走到一處乾淨的雪堆旁，捧起雪，使勁搓洗臉上、身上的血跡。可傷口還在不斷往外滲血，越洗越像是在雪地上作畫，怎麼都洗不乾淨。
他索性不再洗了，彎腰抓起兩隻狼的後腿，拖著它們往破廟走。
元瑾看見他滿身浴血地拖著兩隻狼回來，整個人愣在原地。
“你瘋了嗎？！”回過神來，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打量路無常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聲音都在發抖：“你忘了幾年前因為被狼咬，你差點死掉嗎？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樣怎麼辦？我們現在可沒錢請大夫！”
路無常神色淡淡，彷彿那些血不是從他身上流出來的：“山裡的這座廟是這群野狼的地盤。現在不殺，日後就會被它們殺。”
說完，他轉身又要上山。
“你去哪？！”元瑾上前攔他，“還不趕緊把傷口清理了？！”
“山上還有幾頭狼的屍體，我去拖回來。很快。”
“還有？！”元瑾在原地愣了愣，追上路無常，“我跟你一塊去！”
二人把狼拖回來後，元瑾見路無常又要上山，趕忙將他拉住，“還要幹甚麼去？！”
“去山上把沿路下來的血跡清理了。”
“我去。你留在這燒水，趕緊處理傷口。”
他想著狼都被殺了，元瑾上了山應該不會有危險，路無常便點頭應下。
他將雪燒沸，將傷口反覆清洗，夠不著的地方就讓元瑾幫忙。香灰盆太小，每次只能燒一點點水，等水涼了再洗，來來回回折騰到深夜。
“好了，你去歇吧。”路無常對元瑾道。
元瑾本想叮囑幾句，但想到說了他也不會聽，便沒再吭聲，縮到牆角躺下了。
路無常強撐著起身，走到那幾頭狼的屍體旁，開始剝皮放血。他將內臟掏出來，用破布包好，走到廟外遠遠的地方扔掉，防止食腐鳥群尋著味兒找來。
最後將能吃的狼肉用深雪掩埋儲存，這些肉夠他和元瑾吃上幾個月了。
忙完這些已經是清晨，他將肉烤熟，把元瑾叫醒，兩人默默吃完，路無常才躺下休息。
躺在乾草上，他望著房頂上的一塊窟窿，想著睡醒了得趕緊將房頂修了。他得抓緊時間多做些事兒，萬一自己真像幾年前因傷口潰爛死了，也能讓元瑾在這裡安心住一陣子。
睡了不過半日，他又爬了起來。
趁著天還沒黑，他上山撿樹枝、剝樹皮。將樹枝捆紮整齊，然後爬上房頂開始修補窟窿。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元瑾在下面氣得直罵，“傷成這樣到處跑，還怎麼養傷？！”
片刻後，房頂傳來路無常的聲音：“修完房頂就歇著了。”
做完這些，路無常便坐在廟裡的蒲團上歇息，倚著供桌愣愣看著院外飄飄揚揚的大雪。
靜坐下來後，身體的疼痛便愈發清晰。大多數傷口正在結痂痊癒，可有幾處不對勁。傷口周圍的肌膚傳來清晰的灼燙感，與五年前那次險些要了他命的潰爛時一般無二。
從懷中掏出那把匕首，愣愣地盯著看了許久，最終站起身，舀雪燒水。
他學著記憶中老大夫的手法，一遍遍沖洗傷口，然後將匕首燒紅。
他握住刀，毫不猶豫地割向傷口上將要潰爛的皮肉。
路無常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眼中只有令人膽寒的狠絕，彷彿割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元瑾在旁死死捂住嘴，驚得眼眶泛紅，眼神也不由帶了幾分恐懼。他突然覺得二哥陌生得讓他害怕，他就像個沒有痛覺的怪物。
路無常將身上傷口都處理完，已經流了很多血。沒有止血藥，沒有乾淨的繃帶，他只是用手死死按壓住血流如注的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血終於止住，他脫力般靠向牆壁，閉上了眼。
過了些日子，路無常的傷口全部都痊癒了，他準備帶著五張狼皮去鎮子的集市去賣掉，換些銀錢。
他將那五張狼皮仔細疊好，對元瑾道：“等皮子賣掉，我們就有錢了。到時我們就去春州，那邊安定富裕，不像玉州有這麼多人牙子，去了那兒我們定能找到活計。”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眼裡生出些罕見的笑意與憧憬：“聽說那邊四季如春，很是暖和。而且……”他嘴角微微揚起：“那裡有劍宗。”
“哦。”元瑾淡淡應聲。自那日他見過路無常如何狠絕對待自己後，就很少與他說話，大多時候也都儘量避著他，他是有些懼他的。
這一日清晨，路無常將狼皮整理好，便帶著元瑾去了鎮子上的集市。
鎮上的集市遠比村子的大集熱鬧，人聲鼎沸，吆喝聲此起彼伏。路無常揹著狼皮，牽著元瑾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時不時高聲喊道：“賣狼皮——上好的狼皮，有要的嗎？”
喊賣了一圈無果，路無常便在攤販之間找了一處空位擺上，“賣狼皮——禦寒保暖，結實耐用！”
好在生意還算順利，二人擺了半日賣掉了兩張皮子。這會兒街上做雜耍生意的漸漸多了起來，鑼鼓聲、喝彩聲此起彼伏，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
兄弟二人從來沒看過這般熱鬧，尤其是元瑾，完全被雜耍勾了去。他站在攤子前蹦了蹦高，想穿過人群看熱鬧。
“二哥，我看見那邊有皮影戲！”元瑾不斷探頭望著，興奮不已，“我去看看！”
路無常將他拽住，“皮子還沒賣完呢。”
“就在旁邊，我去看看就回來！”
路無常見他許久未露出這般高興的模樣，有些猶豫。
元瑾卻不待他同意，便掙開路無常他的手，擠進了人群。
“小瑾！”
路無常趕忙將餘下的狼皮打包背上，擠進人群追上去。然而待他擠進人群，元瑾卻如同蒸發般莫名消失了。
“元瑾——元瑾——”嘈雜的街道上，路無常不斷喊著他的名字。街上找不到人，他便跑進周圍的巷子尋找，急得像只無頭蒼蠅。
就在這時，後腦突然遭到猛烈一擊，劇痛之後，眼前一黑，他重重栽倒在了地上。
*
“二哥，二哥！”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耳邊模糊的聲音愈發清晰，路無常猛然驚醒。
“小瑾！”他猛地坐起，急切搜尋，直到看見元瑾那張焦急的臉，才終於鬆了口氣。
“小瑾，你沒事吧？”
“二哥！你終於醒了！”元瑾眼眶都紅了。
路無常顧不上別的，先上上下下把元瑾打量了一遍，急聲問：“受傷沒有？”
元瑾搖頭。
路無常這才鬆了口氣，隨後才顧得上環顧四周。
“這是哪？”
他們似乎身處一間陰冷的柴房，柴房裡有七八個相鄰的狹窄籠子，他和元瑾被困在鐵籠裡屈身坐著，他們手腳都被綁著，此刻房中只有他們二人。
“二哥怎麼辦？我們又遇上人牙子了！”
人牙子——又是人牙子！
路無常眼底驟然湧起一股狠戾，壓下蝕骨恨意，沉聲道：“別怕，我們一定能逃出去。”
隨後他打量了籠子一番，咬緊牙關，猛地用肩膀撞向鐵籠。鏽蝕的牢門劇烈震顫，鎖鏈嘩啦作響，卻紋絲未開。
他發了狠，一次比一次撞得更猛，嵌在地裡的支架開始鬆動。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兩個男人走了進來。他們手裡還各抱著個昏著的孩子，瞧著比元瑾還要小几歲。兩人隨手將孩子扔進周圍的空籠子裡，落了鎖。
其中一個人牙子走到路無常的籠子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醒了？老實點。再讓老子聽見你撞籠子，老子非抽死你。”
路無常抬起眼，眼底的殺意毫不遮掩：“那就放我出來，抽我。”
人牙子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地抽出腰間鞭子，“你小子……”
話剛出口，門外突然跑進來一個人，氣喘吁吁地喊：“來了來了！買主來了！”
人牙子一時顧不上收拾路無常，只惡狠狠地瞪著他：“給我老實點，不然有你好受的！”說罷轉身匆匆離去。
沒過一會兒，人牙子帶著一個魁梧男人進來了。那男人身形高大，肩膀寬厚，往低矮的柴房裡一站，幾乎要頂到房梁。他腰間對插著兩把雙刀，目光凌厲，一看就不是凡人。
人牙子將幾個牢籠門全都開啟，魁梧的男人蹲下身，雙指併攏，指尖隱隱可見空氣的波動。他將雙指在幾個孩子額間一一探過。
當探到元瑾時，他眼中露出驚喜的神色，果斷道：“這孩子資質不錯，我要了。”
元瑾聞言恐慌不已，直往籠子裡面縮，“你、你要幹甚麼？！”
路無常猛地從牢籠中掙出，如同一頭兇獸，狠狠撞向那個男人：“滾開！別打他的主意！”
男人這才注意到路無常。揹著獸皮的少年手腳被縛，卻不見半分驚惶，他死死盯著自己，目光像刀子，冷冽、兇狠、毫無懼意。這哪是個孩子，分明是個狼崽子。
“這小子倒是挺有個性。”他道。
人牙子趕忙上前解釋，“讓您見笑了，他們二人是兄弟……”
“原來如此。”男人探向路無常額間，然後搖了搖頭，“可惜靈根太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