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昔」 不吃飯……哥哥……
三人被關在一間逼仄的民房裡, 牆角處坐著三個精壯的男人，各自抱著長劍，虎視眈眈。
元昭最先轉醒, 他猛地從地上坐起，急切地左右搜尋：“小瑾！元常！”
一個男人用腳踢了踢躺在他腳邊昏迷不醒的元瑾：“在這兒呢。”
元昭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捆得結結實實。他抬眼看清眼前三個男人, 駭然失色：“是你們？！”他們就是在他家附近鬼祟徘徊的人牙子。
“喲，還認得我們呢。”為首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多虧你們自個兒跑出村子。在這鎮上, 誰認識你們？想抓就抓, 方便得很。”
反應過來後，元昭如墜冰窟, 悔恨交加。原來家裡才是最安全的，都怪他將兩個弟弟帶出來, 是他連累了兩個弟弟。
“求求你們放了我弟弟！我跟你們走, 要殺要剮都隨你們！”元昭跪伏在地, 額頭重重磕在粗糲的地面上，不一會兒就滲出血來。
“省省吧。”為首的男人一腳踹開他, “我們幹這行只認銀子不認人。橫豎你們在村裡也是挨餓受凍，說不定有大戶人家把你們買去, 還能跟著吃香的喝辣的呢。”
“不要, 求你們放了他們吧……”
元昭還要再求, 卻聽見身後傳來窸窣響動，元瑾和路無常相繼醒來。
“小瑾，元常。”
“哥！”
元昭額頭青紫，雙眼通紅的樣子讓元瑾瞬間暴怒：“你們這些畜生！今日若不放了我們，他日我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喲呵？”男人一腳踩住元瑾的臉, 靴底在他臉上碾磨，“就憑你這張利嘴，老子就更不能放過你們了！”
“小瑾！”
就在此時，路無常暗中掙著繩索。繩索掙斷時，他突然暴起，一記重拳砸向踩住元瑾的男人！
男人猝不及防被擊倒在地，路無常乘勝追擊，抬腳就要補上一記，卻被男人猛地抓住腳踝。男人掌心突然騰起赤紅火焰，瞬間燒穿了路無常的褲腿。
“修、修士？！”元昭兄弟驚駭失色。
男人獰笑著將路無常按在地上：“好啊你個小兔崽子，倒是還挺能打？”
“一個兩個都能耐是吧。”男人現在被激得火氣不小，他決定玩個遊戲。“既然你們那麼想跑，那我就大發慈悲——”
“真的？”元昭驚喜不已。
“當然是真的，不過我只能放兩個。”
元昭毫不猶豫：“放了他們！我願意留下！”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元昭從家裡帶來的匕首，冷笑道：“那多沒意思。我要從你們之中選一個人出來，讓他來決定。”
他淬了毒般的目光依次在三兄弟身上略過，最後選定了元瑾。
“就你了。”他將匕首扔到元瑾面前，“從他們兩個裡選一個，殺了。”
元瑾盯著地上的匕首愣了神，他慌得聲音發顫：“什、甚麼意思。”
“今日這個門，只能出去兩個人，明白了嗎？”
“不要，我不要選！”元瑾慌得渾身發抖，蜷著身子躲著那把匕首。都怪他非要吃那毒粥，哥哥明明在提醒他了，都怪他嘴饞，才害了他們。本來就是他不好連累了哥哥們，竟還讓他殺哥哥，他怎麼可能這樣做。
男人狠狠踹向元瑾，“剛才就你罵的最歡，我讓你罵！我讓你罵！你要是不選，我就將他們全賣了，然後把你踹死！”他一腳又一腳地狠狠踹著元瑾，踹得元瑾口鼻噴出了血。
“滾開！放開他！”路無常看得心急如焚，卻被另兩個男人壓得死死的，怎麼都掙不開。
“別踢了，求你別踢了！小瑾……”元昭心中早已痛如刀銼，淚如泉湧。這是他親手養大的弟弟，看著他被人一腳一腳地踢得奄奄一息，比殺了他還難受，“小瑾……殺我吧。哥哥不會怪你的……”
元瑾垂著腦袋，緩緩搖了搖頭。
男人將元瑾腳上的繩子去了，將匕首塞進他手裡，催促道：“快些！”說著又狠狠踹了他一腳。
“小瑾……”
就在這時，元昭突然一頭撞向了旁邊的牆壁上，“砰”的一聲悶響，鮮血頓時從他額角噴湧而出。這一下撞得極狠，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就連地面都能感覺到震動。
“哥——！！”路無常悲憤填膺，旁邊的兩個男人差點沒壓住他。
“哥！哥哥！”元瑾快速爬到元昭身邊。
元昭已經癱倒在血泊中，他努力撐著眼睛，“小瑾，殺了哥哥吧……哥哥已經活不成了，是哥哥自己要尋死的，哥哥不怪你……”
路無常突覺一陣天旋地轉，腦袋痛的如同被碾碎，接著，像是有甚麼東西一湧而出，緊接著他便失去意識，暈死過去。
一旁的男人像是在看一出好戲，鼓了鼓掌笑道：“你這大哥倒是當得有擔當。”他看向元瑾，“我話說在前面，要是他自己死了，這場遊戲可就不算數了。”
“你大哥都做到這地步了，要不就成全他？”
“小瑾，不是答應會永遠聽哥哥話的嗎……”
元瑾眼淚不止，不斷搖頭。
元昭神色愈發沉肅：“元瑾，你若是讓哥哥白白死了，哥哥定是要恨你的，快些，拿起匕首！”
“哥……”
片刻後，元瑾緩緩撿起了匕首……
路無常醒來時，就見元瑾趴在元昭身旁已經暈過去，他的身上、手上，以及地上，都是刺目的鮮血。元昭胸膛上插著那把熟悉的匕首，人已經氣絕。
路無常目眥欲裂，他瘋狂掙扎著。三個男人見他醒了，趕忙將他壓得死死的，但他們壓得極為吃力，男人一邊用盡力氣壓著他，一邊咬著牙道：“這小子力氣太大了。”
另一個男人道：“捅他一刀就老實了！”
男人拔出劍刺向路無常後背，就在劍尖即將觸及他時，一道刺目的金光以路無常為中心驟然炸開，狂暴的能量波動如同怒濤般席捲整個房間。三個男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掀飛，重重撞在牆上昏死過去。衝擊波去勢不減，四周的牆壁像紙糊般碎裂崩塌，鄰近的幾棟房屋在轟鳴聲中接連倒塌。
力量爆發的剎那，路無常眼前發黑，耳畔嗡鳴不斷，這股力量幾乎要將他的魂魄撕碎，最終他身形一晃，頭痛欲裂地栽倒在地。
不久後，路無常的意識漸漸回籠，他莫名環顧四周，斷壁殘垣如同被颶風肆虐過一般，磚石木樑扭曲斷裂，不知發生了甚麼。他只記得男人要舉劍殺他，他想要抵抗，接著便頭痛欲裂，四周環境像是炸開了似的。
路無常緩緩走到元昭身旁，跪了下去，不知是因為身體難以負擔體內力量的爆發，還是因為心中太過沉痛，他的五臟六腑如被烈火灼燒，一口鮮血嘔了出來。
“哥……”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他輕輕撫上元昭的臉，腦袋抵在了地上，眼淚一顆顆地往下掉。心中的恨意難以抑制地瘋狂滋長，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般掃向不遠處斜躺的人牙子，其中兩人被倒塌的樑柱壓住，生死不明。
他起身，拾起人牙子的劍，走到他們身旁，狠狠將劍插入他們胸膛。“死，死！”他有些癲狂地反覆刺向那個逼著他們玩遊戲的男人。
這時，他聽見有嘈雜的聲音正逐漸靠近，有說話聲，也有腳步聲。
路無常將劍扔下，回到元昭身邊，朝著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顫抖著，哽咽著：“哥——”
他小心翼翼地將匕首從元昭胸口拔出，珍而重之地貼身收好。然後彎下腰，將昏迷不醒的元瑾背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帶著他離開。
路無常一路揹著元瑾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許久也不見元瑾醒來，擔心他是身體受了重傷才昏迷不醒，於是路無常加快了步伐。
“小瑾……小瑾……”他不停地喚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風捲著枯葉從他們身邊掠過，他卻始終得不到半點回應。
突然，一滴滾燙的淚水落在他的後頸，燙得他呼吸一滯，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
二人誰都沒有說話。
路無常的腳步在離家不遠處的道口停下。他看到有十幾個臉生的男人在他們家周圍徘徊，各個身持佩劍，或長刀，陣勢比先前要大太多。
原來人牙子不止那三人，他們是一個巨大的團伙，很明顯是衝著他們來的。
“好想……好想殺了他們。”元瑾嗚咽著開口。
路無常能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他低聲道：“小瑾，冷靜些。”
村子裡的百姓不敢靠近，都遠遠地看著：“聽說元家小子殺了他們的人，所以才來抓人的。”
“也不知是真的假的，半大孩子能殺人？但這些人肯定不是甚麼好東西。”
“聽說是真的，他們有這由頭，村子裡也沒法管。”
路無常心知此刻絕不能回家，他緊了緊背上的元瑾，轉身朝著村外荒僻的小路走去。
穿過幾片荒廢的田地，繞過山後，來到山腳下的破廟。這裡曾是他們偷燒雞果腹的地方，如今香火早已斷，除了過年過節，幾乎無人問津。
他將元瑾放在香案下的蒲團上，讓他坐著，“家裡回不去，我們要暫時在這裡住一陣子了。”
“你的身體感覺怎麼樣，給我看看你的傷？”
元瑾不答話，也沒有動。片刻後，他幽幽地看向路無常，“那三個男人死了？”
“死了。”
“你殺了他們？”
“嗯。”
元瑾突然抓住他的衣領，“你既然能殺了他們，為甚麼不早些動手！”他涕淚縱橫地朝他吼：“若是你早些殺了他們！哥哥就不會死了！”
路無常很是慌亂，他趕忙解釋，“我不是一開始就能殺死他們的。我見哥哥撞得頭破血流，當時受了刺激，突然頭痛欲裂。那之後、那之後我才突然知道了一些事……”
“甚麼事？！”
“我是有力量的，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去用它。”
他回憶當時的場景：“我醒來後，想去殺了他們，可我不知道怎麼用那股力量，便被他們輕易壓制住了。但他們用劍刺向我時，我身體裡的那股力量突然自行爆發，那三個人牙子全都被震飛了出去。等我再次醒來時，看到他們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我用他們的劍，挨個補了刀，然後……就揹著你逃了出來。”
“你說的力量，是甚麼東西？”
“我做了一個夢，夢很長，直到現在我還未全部理解。夢裡，我見到了我的親生父母……他們告訴我，我有一些特殊力量，我是能修仙的……”
“不過我現在還無法掌握這些力量……”
元瑾冷冷道，“那有甚麼用，你現在連怎麼用它都不知道，哥哥也已經死了……”
他低聲抽泣著。
路無常頹喪下來，坐在了地上。
二人沉默頹喪了許久，在元瑾肚子叫響時，路無常才從悲傷中回神。
路無常起身，“我去找找吃的。”
不知是否上天垂憐，路無常竟在荒僻的山林間撞見一隻肥碩的野雞。那畜生正低頭覓食，被他一個飛撲擒住。
回到破廟，路無常利落地拔毛開膛，用積雪將野雞清洗乾淨，他在院中搭起火堆，用隨身帶的火摺子點上。野雞漸漸烤得金黃，香氣瀰漫在整個小院。
元瑾卻始終蜷縮在那個褪色的蒲團上，目光呆滯地望著路無常忙碌的身影，他的姿勢與路無常離開時一模一樣。
香噴噴的野雞遞到他面前，他仍是愣愣的不肯接。若是換做從前，他早就留著口水衝上來了。
“吃飯吧。”路無常勸道。“吃了飯才能好好活下去。”
元瑾依然沒有反應。
“不吃飯……哥哥會生氣的。”
元瑾突然將頭埋進膝蓋裡，淚水吧嗒吧嗒地掉。
片刻後，他終於抬起頭，接過烤雞，咬了上去。
元瑾從未吃過這麼新鮮的烤雞，可他吃的並不高興。眼淚也並沒有停下，他只是機械地咀嚼著，他嘗不出雞肉的味道，只覺得滿嘴都是鹹澀的淚。
路無常靜坐在一旁，見他終於進食才稍稍安心。他利落地在廟角避風的角落鋪好乾草，又扯下神龕上褪色的幔帳，將拔下的雞毛仔細裹在裡面，做成簡陋的褥墊。
元瑾吃了半隻雞便不再吃了，路無常便扶著他躺下，把疊厚的另一塊幔帳蓋在他身上，“睡會兒吧。”
元瑾怔怔望著屋頂漏下的那一線天光，刺眼的光斑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他眨了眨酸脹的眼睛，終於合上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