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昔」 傻傻的,卻很是可……
聞言元昭立馬慌了, 紅著眼睛哭著道:“我弟弟不會死的,他昨日還能吃能喝,能救的, 肯定能救的。求您去看看他吧!”說著他又磕了下去,“我沒有錢, 但是我能替您幹活,我識字,能幫您記賬, 或是家務或是下地耕田, 您讓我做甚麼都行。我們兄弟會記您大恩的!求您了!”
老大夫心中動容, 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如今兩個孤兒一塊相依為命, 是可憐中的可憐人……
“也罷,你稍等, 我去拿藥箱。”
老大夫的妻子卻不願意了, 攔著他低聲道:“你真去啊?他們可沒錢!”
“也不算白治, 元昭說願意來我們家幫忙幹活不是,他是個心善的好孩子, 定不會食言的。”他想著,若是真治不了, 去看看也好, 也是給這孩子個安慰。
元瑾站在院門口, 遠遠看到月光下元昭帶了老大夫正趕來,他像是看到了希望,激動不已,一邊奔向前邊喊:“哥!哥!”
老大夫看見元瑾很是詫異,“你弟弟不是被狼咬了嗎?”
“這是我三弟, 受傷的是我二弟!”
“你何時又多了個弟弟?”
“是我撿回來的。”
“唉,你這孩子啊……”也太心善了。
老大夫看了路無常的傷口,心中不由鬆了口氣。原以為會是滿身傷口,沒想到卻只傷了小臂,他忍不住問:“他是怎麼從狼嘴裡逃走的?”
元瑾道:“二哥為了救我,就用胳膊擋下了撲上來的狼。我二哥力氣大,他用另一隻手把狼砸死了。”
老大夫為路無常的勇氣和力量驚訝,也是個好孩子啊……
“大夫,我弟弟的傷怎麼樣了?”
老大夫擰著眉直搖頭,他道:“沒有麻沸散,這……”
“是甚麼意思?”元瑾問。
元昭是知道的,他眼裡看到了希望,“那就是能治嗎?”
“能是能的,但要將腐肉用刀子颳去,這樣才能抑制潰爛擴散。沒有麻沸散,對你們這般大的孩子來說恐怕難以承受。”
“這……”元昭頓時不知該怎麼辦好。
“我受得住……大夫,麻煩您了……”路無常的聲音氣若游絲,不知甚麼時候醒了。
“無常……”元昭擦了擦眼淚。
“總比……截肢好。”
大夫讚賞地點頭,這孩子比大人都要強,“那行,我去準備一下。元昭,你給我打下手。”
“嗯!”
待一切準備完畢,老大夫便開始了這場手術。他先用清水反覆沖洗傷口,接著將浸透烈酒的麻布重重按在創面上,最後再用火燒過殺了菌的刀子將腐肉剜去。
每一息都被痛苦拉長得如度世般煎熬。路無常死死咬住嘴唇,鮮血從齒間滲出,元昭不得不將一團棉布塞進他口中。他渾身劇烈顫抖,手指死死攥著被褥,用盡了力氣抵抗這撕心裂肺的疼痛。
“憋著幹嘛,疼就哭出來啊!”元瑾自己早已哭成了淚人。
漫長的疼痛終於結束,老大夫將金瘡藥敷在傷口上,最後用麻布將傷口包紮起來。他交給元昭兩副藥,囑咐他煎藥注意的事項。
全都治療完後,元昭將大夫送出門,向老大夫深深作了一揖,“今日多謝您!”
老大夫擺擺手:“好了,我明日再來看,早些歇下吧。”
目送老大夫離去,元昭擦了擦眼淚才返回屋子裡,他撫了撫抽泣不止的元瑾,“餓了吧,哥哥去做飯。”
他快速將家裡收拾了,然後將飯做上。空了便去給路無常換洗擦身,飯好了又忙著給兩個弟弟分飯,喂路無常吃下,像個陀螺似的轉個不停。
好在到了第二日清晨,路無常的燒退了不少,家裡也再次傳出了歡聲笑語。
春馨見狀亦替他們鬆口氣。
今日元昭不上工,他一早就去飯館告了假,掌櫃竟還好心地給了他兩斤米和一把大棗。
有他在家裡守著路無常,元瑾便跑了出去,回來時神秘兮兮地,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兩個雞蛋,“哥,你看!”
“呀!”元昭立馬站起身,“你在哪弄的?”
“劉婆子家的雞跑出來了,還在外面下了蛋,我就給撿回來了。”
“胡鬧!我早就告訴過你不可以偷東西!”
“這不算偷,是雞自己跑出來的。”
“怎麼能不算?你覺得劉婆子要是知道了會不會來找你?”
“……不知道。”
“那若是你養的雞,出門下蛋被別人拿走了,你生氣不?”
元瑾狠狠點頭,那他肯定要將人腿打斷的。
“所以這就是偷。把雞蛋給我,我還回去。”
元瑾搖頭,將雞蛋背到身後,“留著給二哥補身體嘛,劉婆子不知道的。”
元昭臉色沉了沉,“元瑾,再不聽話哥哥要生氣了。”
元瑾癟著嘴,將兩個還熱乎的雞蛋交到了元昭手裡。
沒過幾日,路無常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甚至能做些簡單的家務,但讓元昭看見,總會讓他去歇息。
元昭現在更是忙,每日下工後趕回家將飯做上,再跑去老大夫家幫著做些家務還恩。他任勞任怨地,老大夫和他的婆娘都對他頗有好感,有時幹活幹得晚了,還會送他些糧。
過了些時日,路無常的傷也徹底好了,生活漸漸又回到了正軌。
因為家中沒有錢買蠟燭,他們每日早早便會歇下。天不亮就醒來,然後等到天亮,元昭便用樹枝在地上教他們二人寫字。
路無常的第一堂課就是學習自己的名字。
元昭在地上寫下“路無常”三字時,元瑾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突然驚喜道:“這個無字跟我們的元字好像呀!”
元昭和路無常也仔細看了看,二人都點頭贊同,“確實……”
元瑾把無字兩橫裡多出來的那一部分擦掉,“變成元啦!”他興奮地道:“二哥,你原本的名字不好聽,要不你擦掉名字裡的這一部分,改叫元常吧!”
元昭道:“小瑾,你又在胡鬧了,改名字是大事,你怎麼能擅自做主。”
元瑾不服氣,“怎麼了嘛,本來就是改掉才好,無常的意思可是陰間厲鬼的名字!”
“就叫元常吧,我很喜歡。”路無常笑道。
“太好啦!我們這樣才更像三兄弟!”
“看吧看吧,二哥答應了。”元瑾開心地拉了拉元昭,朝他做了個鬼臉。
元昭無奈地捏了捏他臉蛋。
每日的早課結束,元昭照常上工,元瑾照常出門招貓逗狗,路無常則是在家做家務。
他見元昭每日早出晚歸很是不容易,這其中也有為了他還恩的緣故。尤其是看到元昭手上的凍瘡逐漸加重,他心中很是愧疚。於是家裡的活他便主動接了過來,洗衣做飯刷碗和劈柴,家裡的活他全都主動做,就算不會,他也會跟著元昭學。這樣元昭出去上工回來,就不用再那麼辛苦的做家務了。
待這些家務他全都做熟練了,便想像元昭那樣出去賺錢,可元昭說他年齡還太小,找不到活計,讓他在家待著跟元瑾一塊玩就成。
這一日,元昭上工去了,元瑾也跑出去玩了。路無常將家裡的家務做完便出了門,他準備去逛大集。大集是周圍五個村子一同辦的,每隔五天一次,那裡人多,他想去看看有沒有能幹的活計。
他在村頭找到正在玩的元瑾,元瑾是村子同齡孩子裡的小頭頭,因為力氣大,收穫了一眾小弟。
元瑾正跟小弟們追逐,沒注意到路無常,甚至與他擦肩跑過,但路無常卻將他一把拽住,他回頭一看,道:“二哥?你怎麼來了?”路無常從不出來陪他一塊玩的。
“我想去集市看看,你去嗎?”
旁邊的小孩正挑釁著元瑾,喊他來追。
“不去了!我們正在玩遊戲!”說完便一溜煙跑了。
從家到大集要走近一個時辰,他想趁元昭下工前回家,便趕忙出發。他走在大路上,大路有一部分雪被踩實了,又結了冰,他小心翼翼地避開特別滑的地方走。
走了半個時辰,路上人越來越多,看著都是去趕集的,偶爾還能看到拿著自家貨要去集市上賣的。
路無常在路上碰見了一對拉著三輪板車的老夫妻,板車上全是紅薯和山藥,男人在前面賣力拉車,婦人在後面用力推,路面太滑不好走,二人行路很是吃力。
路無常拉開自己正揣著的手,跑到板車後面幫著推。有了路無常的幫助,板車像是被賦予了生命,在冰雪裡走得快了起來。
“哎呀。”老夫妻驚訝地看向路無常,沒想到會有人幫他們,更沒想到是個小孩子,“好孩子,謝謝你了。”
路無常朝他們笑了笑,露出還沒長齊的牙齒。
一路幫他們將板車推到了集市,路無常正要走,被老婦人叫住。她拿了兩個紅薯和一根山藥遞給路無常。
“好孩子,不能讓你白幫忙,這些你拿著。”
路無常連連擺手,“您不必如此,我只是順手幫忙。”
“拿著吧。”老婦人拉過他的手,執意將東西塞到他手裡。
路無常不再推拒,紅薯拿在手裡他開心極了。他將紅薯與山藥塞進衣服裡,衣服變得鼓鼓囊囊的。他學著大人們的模樣朝著老夫妻深作一揖,“多謝您了。”
集市熱鬧無比,路無常四處逛著,很多新奇玩意都是他沒見過的,他隨處看著卻不多做停留,他的目的是想找能賺錢的活計。
逛了許久,路無常突然停下腳步,他看見集市不遠處有兩個人正在卸幾輛車上一袋袋的糧。那兩個人瘦巴巴的,抗著大包走得晃晃悠悠的,糧主在一旁看著不由捏汗,“哎、哎,別給我掉了啊!”
那倆人才抗了兩回,便想要跟糧主結錢走人,糧主卻只給了四個銅板,兩人當即不樂意了,“你這一袋糧包少說有百斤了,一袋才給算兩個銅板,你也太黑了。”
糧主毫不客氣,“說好給我全搬完,結果才搬兩袋就撂挑子,我還沒找你們算耽誤我的事的錢呢!就這些,多了沒有。”
“你給的價格本來就不高,這要是將我們壓出個好歹來,還不夠治病的……”
幾人正忙著討價還價,沒注意到路無常走到糧車跟前。他將一袋糧包抗到身上,就往糧倉去。糧主這才注意到他,“你這小孩進去幹嘛呢!哎?你、你抗的是米?!”
路無常回頭道,“這活我能幹。”他揹著糧包進糧倉,將糧包整齊地與其他糧包羅放在一塊。
糧主不可置信,“你等等。”他將路無常背的那袋糧包試著抱起,齜牙咧嘴地抱起來了,才確認這包糧重量確實不輕。
“你這小子,可以啊。”
路無常眼睛亮了亮,“那您僱我吧!”
糧主上下打量了路無常滿是補丁的衣裳,道:“行,不過我可先說好啊,你背一袋糧包只給一文錢。”
剛才那兩個抗糧包的男人看不過去眼,“你可真夠黑的,給我們兩文就夠少了,給個孩子才一文!”
“可不是這麼算的。”糧主眼神滿是精明,“要是讓官家知道我僱傭孩子,我可是要承擔風險的,我扣下的可是風險費!”
倆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便走了。
糧主看向路無常:“一文,你幹不幹?不幹就算了。”
“我幹!”路無常果斷道,能找到活計他已經很滿足了。
路無常興沖沖地將糧包全部背完。糧主滿意地點點頭,將十幾個銅板放到他手裡。
他手裡拿著頗有分量的銅板,開心極了,眸子亮晶晶地看著糧主:“您下次甚麼時候找人搬糧?還找我行嗎?”
“成,但得等我這些糧賣完。估摸著至少得個把月。”
“好,我一定來!”
揣著十幾個銅板,路無常的步伐都更歡快了。他又四處詢問可要苦工,不過這回沒那麼幸運,直到大集散了他都沒再找到活計。
他用一文錢買了一塊豆腐,又用一文錢買了一大把別人些挑剩的菜。他沒帶框子,索性將外衫脫下來,當做布包將東西包起來。
他滿市場地尋人,找到了來時那對賣紅薯和山藥的老夫妻。他們剛收了攤正要走,路無常趕忙將布包掛在脖子上,然後跑上前拉起板車,“伯嬸,我送你們回去。”
老伯趕忙將他拉開:“哪能讓你個娃娃拉車。”
“我力氣大,拉得動。”
“那也不行,有我們兩個大人在,讓你個小的拉車多不像話。”老伯也是怕被人戳脊梁骨的。
路無常愣了愣,道:“好。”
他將板車讓出來,跑到了後面推起來。此刻他們車上的紅薯已經賣了大半,推著比來時更輕快。
“你爹孃怎麼讓你自己跑出來啦?”老婦人笑問。
“我沒有爹孃。”路無常說到這事卻一點不見難過,他接著道:“不過我有哥哥和弟弟。”
老婦人驚訝不已,“你們三沒爹孃怎麼過活的啊?”
“我哥哥上工養活我們。”
“那你哥哥多大了?”
“十一歲。”老婦人又是一陣驚訝,本以為哥哥能上工照顧家裡,應該是很大了,卻沒想到他自己也是個孩子呢。
路無常跟老夫妻聊了一路,將他們送到了不再順路的岔口時,老夫妻便不讓他再幫忙,“天色也不早了,趕快回家去。”
“對了,等會。”老婦人又從車上拿出兩個紅薯往他手裡塞。
“您已經給過我了。”路無常跑遠,咧開嘴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伯嬸路上小心,我回了!”
婦人看著路無常跑走,嘆道:“真是個好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