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昔」 像是個流浪了許久……
春馨回到寢殿, 一番梳洗後便倒在了她舒服的軟床上。自從去了魔族,她都不知多久沒有睡過這麼舒服的床了,叫她倒下便不想再起來……
寒風凜冽, 雪花漫天,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
春馨莫名來到這樣的地方, 她身上衣著單薄,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但她很快就發現一點都不冷,她伸出手去接雪花, 雪花卻穿過她的手掌, 飄揚而去。
這樣冷的地方……是玉州?她為甚麼會來到這裡?
她左右環顧, 這是一片荒地。
這時,有甚麼動靜自不遠處傳來。
她尋著聲音走去, 發現荒地裡好似有一隻白絨絨的動物正奮力挖著甚麼。她走近,驚訝地發現那動物竟是一個八歲模樣的小男孩, 他身上的那層“白絨絨”, 其實是覆在他身上的雪。
春馨在他面前蹲下身, 見男孩沒有甚麼反應,她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他依然沒有反應,他好像看不到自己……
這難不成是甚麼幻境?
她仔細打量這蓬頭垢面的男孩, 他面頰已經凍得皸裂, 衣衫又襤褸又單薄, 像是個流浪了許久的小乞丐。身上覆著的雪落在他單薄的身上,卻沒有化,他的體溫應該已經很低了。
春馨忍不住朝他伸手,想將他身上的雪拂去,她的手卻毫不意外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她也只能嘆息作罷。
他奮力挖土的雙手上滿是凍瘡,幹固的血殘留在手指上。
四周都是荒地,他已經挖了將近半米深度,卻還在不停歇地挖著。
直到片刻後他挖得更深,終於出現了幾條蚯蚓。男孩死水般的眸子裡頓時亮了起來,他將幾條蚯蚓抓在手上,起身找了塊乾淨的雪地,抓著雪跟蚯蚓一起搓了搓,將蚯蚓身上的泥搓乾淨後,他竟直接將蚯蚓塞進了嘴裡。
春馨震驚不已,趕忙道:“不能吃!”一條蚯蚓不知有多少寄生蟲與細菌病毒,在這個醫療極差的世界,一旦感染病發,死亡率極高。
可惜男孩聽不見她的聲音,就這樣把蚯蚓嚼爛吃了下去,唯留春馨擔心不已。
他返回剛剛徒手挖出的坑,繼續向下挖著,挖到近兩米時,竟還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的手指已經染上了新血,他卻像沒有知覺,固執地挖著。
終於,他突然挖通了甚麼。
春馨湊過去看,這下面竟然是田鼠的地下洞xue。男孩見狀趕忙加快速度,不顧手上的傷口崩裂。
“你的手……”
他將周圍連線洞xue的容易挖的地方都挖開,終於停下,卻沒看到田鼠的影子。
他蹲在坑裡一動不動地,眼睛卻緊緊盯著挖出的洞xue口。
見他似乎是打算守株待兔,春馨乾脆坐在了地上陪他等,但守株待兔的成功機率實在是太小了。
就這樣從天亮等到了天黑,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盯著洞xue,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層雪,他依然一動不動。春馨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已經凍死了。
不知又過了多久,洞xue下突然傳來動靜,春馨看過去時,竟見男孩手上已經抓到了一隻田鼠。
真是不負他難捱的等待……
緊接著,男孩竟直接將田鼠撕咬開,像是野獸撕咬獵物一般,將田鼠一口口吃掉,就連那些最容易感染疫病的內臟也都全部吃了下去。
這種時候春馨也只能無奈嘆息,希望他不要感染疫病。
他連續在此處蹲守了兩日,之後再沒抓到一隻田鼠,也終於放棄此處,挪著沉重的身體爬出了坑。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春馨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她也試著去過別處,可奇怪的是,她一旦離開男孩一定的距離,世界就會變成一片空白,她只能跟著男孩。
連續幾日他都在荒地裡翻找著食物,有些能吃不能吃的,他都會吃下去。
直到這片荒地實在找不到甚麼了,他才終於走出這裡。
他們走上了沒人的小路,不久後又走上了偶有行人的開闊大路,路上的百姓看到他,有的會流露同情,但更多的人會面露厭嫌遠遠避開。
他毫不在意這些目光,只麻木地向前走著。
他走到了街市,嫌他髒的人會罵他滾遠點,更過分的會直接將他踹開。
男孩被踹倒後不哭不鬧,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往前走,卻因被踹了一腳,走路變得一瘸一拐地。
最後他終於走不動,在一個角落靠牆坐下。
他衣衫本就單薄,又連續幾日都沒有吃甚麼東西,身體沒有能力維持,已經全身泛紫,逐漸僵硬。
他呆呆望著遠處。春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個麵點鋪子,店鋪外擺著幾籠才出鍋的饅頭。
他就這樣看了許久,直到幾籠饅頭賣得只剩下最後一個,麵點鋪夥計抱著那幾個賣空了的籠屜進鋪子補貨時,他突然起身跑到饅頭攤,抓住了那最後一個饅頭,拔腿就跑。
卻不巧被店掌櫃看到,掌櫃立馬罵罵咧咧地追了上去。
男孩腳上穿著一雙與他毫不相符的大人破鞋,又拖著一瘸一拐的腿拼命跑著。但很快他就掌櫃抓到了,他被一腳踢在地上,饅頭也滾在了不遠處。男孩顧不上後背那一腳火辣辣的疼痛,快速爬上前抓住了饅頭。
掌櫃這才看到他滿身發紫,是將死之相。不敢再打人,於是往他緊握著饅頭的手上踢,踢了一次沒提鬆開,又接著一腳又一腳地踢,凍僵了的小手終是抵不過成年人的腳力,還是被踢鬆開了手。饅頭滾了幾圈停下,掌櫃一腳踩在饅頭上,還撚了撚。
饅頭被踩得又扁又髒,掌櫃咒罵警告一聲,這才離開。
男孩趕忙上前撿起饅頭,塞進嘴裡,生怕再次被人搶走。
吃下饅頭後他又去了荒野,他每日的事情除了尋找食物沒有別的。
這天,他尋了兩日都沒尋到一點能吃的東西,便又去了別的地方,他的步子比任何時候都要虛浮,似乎已是強弩之末。
這次他來的是一個村落,他在村子裡緩慢地遊蕩著,毫無目的。當他走到一處偏僻的人家,停下了腳步。他看到這家人在雪堆裡藏的食物露了頭,他毫不猶豫地挪著步子走過去,扒開雪堆,拿出食物。
這是一塊紅薯,只有他的兩個手掌大,也是雪堆裡藏著的唯一食物。
他餓得急切,等不及逃跑再吃,拿在手上便一口咬了下去,但紅薯在雪地裡凍得太硬,他根本咬不動。索性不再咬,他抱著紅薯趕忙逃走。
這時屋裡人聽到動靜,立即開啟門出來檢視,這也是一個男孩,看著與流浪男孩一般大。
他跑出院子最先檢查的就是雪堆,毫不意外地,他看到雪堆裡藏的紅薯不見了,頓時氣得跺腳。
“糟了!儲備糧被偷了!”他抄起地上的棍子就追出了院子。
“元瑾?”說著,從屋裡又出來了個男孩,這個男孩看著稍大一些。他見元瑾跑了出去,立即也追了出去。
元瑾?春馨驚訝不已。這個名字她記得清楚,路無常弒師那日,大師兄曾親耳聽到路無常喚除關知行外的另一個同伴元瑾。
所以……他是另一個反派!那……如果他是元瑾,那流浪的男孩是誰?
男孩看到有人追了上來,拼命地跑,然而他僅剩無幾的體力已經無法支撐他的身體,跑了一段路後突然就倒在了地上。
這時元瑾也追上了他。元瑾才不管他是真的暈了還是假的,他氣得就是想打死他。他雖然才七歲,可他的力氣可是被元昭誇是天生神力的。他要一棍子把他打死!
可他才蓄足了勁要打下去,就被趕來的元昭按住了,“他都暈過去了,你還打他做甚麼!”
“誰知道他是不是裝的!”
元昭蹲下身,見男孩全身發紫,肌膚可見之處盡是凍裂的傷痕,衣衫也只有薄薄的一層,他蹙眉道:“這樣可憐,不知是怎樣活下來的……”
元瑾蹲在男孩身邊瞧了他片刻,最終長嘆一聲,像是做了個決定。他取下男孩手裡緊握著的紅薯,遞到元瑾手裡。
然後拉著他胳膊要將他背起來。
元瑾驚訝不已,“你要幹嘛?”
“帶他回家。”
“你瘋了?!我們自己都吃不飽,幹嘛還要帶個累贅?!”
元昭充耳不聞,執意將男孩背起來。
“你說話啊。”元瑾急得拉他。
元昭這才無奈開口,“他很可憐。”
“那又怎麼樣!”元瑾氣極,天下可憐的多了去了,都養到家裡了自己還活不活了!
元昭默了默,又輕嘆了一聲,“他讓我想起當初的你。”
元瑾再說不出話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珠卻直直瞪著元瑾背上的男孩。
在原地瞪了會兒,見元昭沒來哄他,最後自己追上了元昭。
他也只是沉默了一分鐘不到,便又抱怨不止,拼命表達自己的不滿。雖是不滿,他卻無法阻止元昭,因為那是元昭的家,就連他自己,也是被元昭撿回去的。
元昭將男孩背到家中,放在床上。
元瑾擰著眉頭急忙道:“他髒死了,你怎麼往床上放!”
“小瑾,這是我的床。”
“那也不合適!他肯定生下來就沒洗過澡!髒死了髒死了!”反正他就是討厭他進家裡來!
“別任性了。”
元瑾氣得想哭,元昭根本不顧他的心情!正難受著呢,又看到元昭將被子蓋在了那髒小孩身上!這回他真的氣哭了,邊哭著還往元昭身邊靠了靠,想讓他注意自己,來哄自己。
“小瑾,哥哥保證你的那份食物不會減少,別哭了。”
“騙人!吃的就那麼些,你不從我這裡減,那就得從你那裡減。”
“哥哥少吃點就行。”
“那也不要!不要!”
床上的男孩蹙了蹙眉,醒了過來。見周圍是陌生的環境,立即坐起了身。
“你醒了?”元昭驚喜道。“這裡是我家,你安心。”
男孩茫然地環顧房間,元昭繼續道:“我叫元昭,他叫元瑾,家中只有我們兩個。”
元瑾揚起頭冷哼一聲,順便擦掉了掛在臉上的淚。
“你叫甚麼名字?”元昭問。
男孩愣愣看著元昭,不言語。
元瑾見狀在旁嗤聲道:“他可能是個傻子。”又突然想到甚麼,拉著元昭:“哥,我們不能養傻子!快把他扔了吧。要是留著他,他會……他會把家裡搞的一團亂!”元瑾絞盡腦汁地想著把他趕走。
“小瑾,再鬧哥哥要生氣了。”元昭就算說著警告,都是極溫柔地。
元瑾委屈地癟嘴,卻不再說了。
“路……無常。”床上的男孩終於開口,“我叫……路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