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可他放不下,他放不下
愧疚頓時爬上心頭, 春馨驀然噤聲。
過了會兒,她開口道:“對了,師姐如今怎麼樣了?她還好嗎?”
歸海澈默了默, 道:“她已經好了許多,如今秦松陪著她四處雲遊。”
“那挺好的, 出去多走走有助於恢復精神。”
“……”
行至她的院門前,歸海澈終於鬆開手:“明日,我自會將徒弟引薦給你。”
春馨乖巧點頭, “師兄早些歇息。”
回到房間, 在椅榻上坐下, 指尖撫過桌案,竟不染纖塵, 這分明是被人精心打理過的。
大師兄竟一直……這般記掛著她嗎?
她輕嘆一聲,只覺得更加沉重, 她還是要離開的。
院牆外, 歸海澈駐足望著院子遲遲不肯離去, 他開口對身後的靜玄道:“近日加強戒備,別讓她有機會離開。”
靜玄略有不解, 師父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情緒。
她最終應下:“是,師父。”
她是被師父從山下村落帶回來的, 因靈根卓絕被師父收為弟子, 來到劍宗也不過月餘。關於師門往事, 師父從不提及,她也只是從其他弟子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零碎片段。
聽說她有一個可怖的三師叔,他不光殺了師祖,還逼瘋了二師叔,小師叔也不知為何與二師叔一般, 叛離宗門投入了魔族,最後整個師門只剩下師父孤零零一人。
她也曾問過師父關於小師叔離開的原因,只是那時她未料到,一向面色冷肅的師父臉上竟現出駭人的陰戾與恨意,讓她至今仍心有餘悸,便再也不敢問。
可奇怪的是,師父一直讓人打掃著小師叔的院子。她不明白,師父究竟是恨她,還是在意她呢?
這一夜,春馨始終在院中以靈力感知四周,尋找機會離開。令她意外的是,歸海澈竟在她院門外佇立至天明,直到早課時間才離去。
她沒想到他會如此固執,是怕她不告而別嗎?
這令她不禁想起他滿手鮮血的破著魔族結界,不顧結界的反震之傷,固執的想要將她帶回來。
從師父的死開始,經歷了那麼多的變故,他心裡定是留下了創傷吧……
若時間允許,她定會留下與他共擔風雨,可現下還不行,她必須爭分奪秒地阻止路無常的計劃。
此刻院子外只有小師侄守著,春馨悄無聲息地施法擊暈了她,隨後沿著後山隱秘小徑離去。
循著夜裡來時路找回她的馬,縱身躍上馬背,馬鞭一揚,揚長而去。
劍閣內,歸海澈正在講授劍訣,似是察覺了甚麼,神色驟變。他猛地起身,身形如電般掠出大殿,只留下一眾面面相覷的弟子。
“清嶽師兄,長老這是……?”一名外門弟子怔愣問道。
自歸海澈執掌無量峰,眾弟子便改稱其為長老,而清嶽則是歸海澈從眾弟子中選拔出的親傳大弟子。
清嶽亦是不知緣由,他起身看向大殿外師父離開的方向,眉頭緊鎖:“師父必有要事,諸位且自行修習,若有疑難可來問我。”
歸海澈馭著烈風疾馳,速度快得只剩殘影,沿途弟子只覺一陣疾風掠過,待回過神來茫然望向風去的方向:“方才……是歸海長老?”
春馨知道早課過後歸海澈定會去她院中,若是發現她已經離開必定會全力追趕,她見識過歸海澈御風追查的本事,她得儘快遠離劍宗地界。
突然,座下駿馬前蹄詭異折斷,整個馬身向前栽去,春馨凌空躍起,在空中翻身落地。
一陣風掀起她的長髮,捲走了頭頂舊斗笠。
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也已經猜到是她最不願面對的那個人來了。
風吹過,消散,歸海澈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
春馨抬眸相望,輕聲道:“大師兄……”
昨夜溫婉的笑靨已消散,此刻她微蹙的眉宇間,寫滿了疏離與抗拒。
“騙子。”他冷聲道。
“大師兄,我們談談吧。”
她的聲音已不復昨日的輕柔哄騙,只剩下幾分疲憊和懇切。事到如今,唯有將真相告訴他,或許他才能放她離開。
“休想再騙我。”他早該想到,她早已叛離劍宗,又怎會真的回來?昨夜的夢,他也該醒了。
風驟然收緊,化作無形的牢籠將他們二人困在其中。呼嘯的風聲中,歸海澈眼底泛紅,一字一句道:“我絕不會讓你走。”
春馨見他如此固執,手中原本蓄起的靈力漸漸平息,若他真要全力阻攔,她絕非他的對手。
“大師兄,我要去的是珈藍州,不是魔族。”
“路無常如今已經掌控了玉州,並且與魔族勾結意圖吞併各大州。魔尊雖答應我不攻打春州,但路無常絕不會手軟。”
“他的攻勢極快,短短月餘,玉州六柱皆因他而殞,若不盡快與其他州國聯合,春州遲早會遭他毒手。”
歸海澈眸光微動,但仍未鬆口,“此事我會稟報陛下,若真如你所言,朝廷自會派使者商談。但你,不必親自去。”
他怕她這一走,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的安排的得當,讓她一時無法反駁。可朝廷使者又怎會比她更有說服力,又怎會比她更瞭解路無常呢。
不待她答話,歸海澈扣住她的手腕,徑直拽著她往劍宗方向走去。
她知道這回說甚麼他都不會再信,便不再多言。
二人一路沉默著前後走著,他們爬上長階,踏入廣場,此時廣場有百餘弟子正上早課,眾弟子見素來沉冷的歸海長老手裡拉著個女子,不由紛紛側目,皆是驚訝不已。
儘管春馨將頭垂到最低,終還是有人認出她:“她是……公主?”
春馨勉強扯出一抹笑,點頭示意。
歸海澈始終沉默,一路將她送進至禁閉室,關上門,毫不猶豫落鎖。
“大師兄,大師兄?”春馨朝著禁閉室門上的小窗戶喚著他,卻只聽到他離去的腳步。
春馨長嘆一聲,只好靠著角落坐下。
春馨回宗的訊息迅速傳遍了整個劍宗,那些在早課時目睹歸海澈匆匆離去的弟子也明白了他是去尋自己師妹的。
玉虛峰
“師妹回來了?!”江彥猛地站起身,滿臉驚喜。
前來稟報的弟子被他嚇了一跳,連忙補充道:“是,歸海長老早課未畢便匆匆離去,不多時便將公主帶了回來,只是……”
那弟子猶豫了一瞬,低聲道:“看那情形,倒像是被抓回來的。”
“被抓回來的?”江彥一怔,隨即沉默下來。
自從歸海澈孤身潛入魔族尋人,卻是獨自回來後,他整個人便如覆寒霜,再不見半分溫度。
宗門劇變,足以改變一個人。就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接下玉虛峰的重擔,再不能如從前那般肆意逍遙。
他得去看看她,最好是將她接出來,若是無量峰不容,那他便將她接來玉虛峰。
江彥還未靠近禁閉室,歸海澈便已閃身擋在門前。
歸海澈竟親自守著,倒是出乎他意料,“歸海師兄這是何意?我不過是想與師妹說幾句話。”
歸海澈神色未動:“無量峰內務,不勞江師弟費心。”
江彥見他寸步不讓,心頭火起,“她剛回宗門,你便直接將人關起來,未免太不近人情!”
見歸海澈不言,他問道:“你打算關她到甚麼時候?”
“我知道你氣她叛離,可她本性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她絕不會真心背棄劍宗!”
歸海澈眸色微沉。他何嘗不明白?可若放她出去,她必定會再次離開,他只是……不願她離開。
“你這樣關著她,自己心裡就好受嗎?”
歸海澈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卻仍沉默著。
江彥著急,可他拿歸海澈沒辦法,如今宗主與段長老又不在宗門內。
他望了一眼緊閉的石門,氣了片刻,終是悻悻離去。
魔族
長街十里,燈火如晝,是魔族從未有過的景象。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笑鬧聲、樂器的悠揚曲調,全都融在這片暖融融的光影裡。
赫連重淵站在燈火輝煌的街角,手中提著一盞精緻的花燈,他望著熙攘的人群,等著春馨來。
他想著,這是魔族的第一場燈會,若是她喜歡,那他以後每年都為她辦一場。
他也已經準備好今夜向她表明心意。
可等了許久,仍不見她的身影。直到郭鋒匆匆趕來,低聲道:“尊上,魔衛來報,今日一直未見春馨姑娘出院子。”
赫連重淵蹙眉,心中隱隱不安,他不由想起日前的那場爭執,她眼中分明帶著失望。一念及此,他心頭驟然緊繃,扔下花燈,縱身躍上屋簷,朝春馨的院子疾掠而去。
踏入院中,四周寂靜無聲,連一絲氣息也無。他站在房門前遲遲不敢將門推開,或許她只是忘了赴約,只是睡著了……
最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輕輕推開門。
目之所及卻是一片空蕩。
他壓下焦躁的心跳,猛然轉身在房間和院子裡急急尋找她的影子。
“尊上,案几上有一封信。”緊隨其後趕到的郭鋒忽然道。
赫連重淵立刻折返,抓起信箋,展開。
“尊上,屬下於魔族稽留已久,今時當歸。幸蒙尊上期間照拂,感激於心,萬望珍重。魔族未來諸般籌劃,已悉數交接於夜星。此子堪當大任,有他輔佐,尊上宏圖必展,魔族日興,盼您多加看顧。”
信紙自他手中滑落,心臟如同被剜去一塊,他猛地跌坐在案几旁,“她竟真的走了……”他最怕,最擔心的,還是發生了……
他眼眶迅速染了紅,修長手掌輕輕撫過案几,眼神逐漸冷戾,最後重重握住了案幾一角,木屑在掌下寸寸碎裂,整座小院瞬間被怨靈的嘶鳴充斥。
“去查,每個州國,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將她帶回來!”
“是!”郭鋒知此事嚴重,更明白春馨對尊上的意義,“尊上別擔心,我們定能將春馨姑娘帶回來!”說完他立刻轉身去安排人手。
赫連重淵孤坐在原地,目光空茫地落向院子。從廊下的葡萄藤架,到架下石桌,再到牆角那隻熄了火的小泥爐……每一處景物都空懸著她的影子,讓他恍惚覺得,她蹲在藥圃裡忙碌的身形依舊鮮活觸手可及,可偏偏四處死寂卻又讓他清晰無比地知道她已經離開了。
她是因為那日的爭執才離開的嗎?是因為他拒絕了她的提議,才拋下他的嗎?
她怎能走得這樣乾脆?就連他送她的禮物都未帶走一個。
可他放不下,他放不下。
他早已習慣黑暗,卻在見過光後,再也無法忍受孤寂。若沒有她,即便與路無常聯手攻下各州,又有何意義?縱使魔族日後步步生花,走向繁榮,若沒有她,那些歡聲笑語於他而言也只不過是無關的喧鬧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