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這一刻的寧靜,像是他偷……
她很想罵他, 但心底深處對他藏有的三分懼意令她不得不把話嚥下,她冷聲道:“既然來了,就開始吧。”
“夜星, 原料都備齊了嗎?”
“師父,都已準備妥當。”
“師父?”路無常看了眼夜星, 詫異道:“你收徒了?”
“與你無關。”
路無常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藏著說不清的複雜。
夜星站在一旁,困惑地在二人身上游移, 這位修士顯然與師父認識, 可不知為何師父對他的態度卻格外疏冷。
推開倉庫厚重的木門, 礦石與砂土的沉重氣味撲面而來,偌大的倉庫堆積了各類原料, 如一座座小山。
春馨對他道:“你今日的工作就是將這些原料全攪拌了。”
“夜星,示範給他看。”
“是, 師父。”
夜星熟練地分揀出第一批原料配比, 一鏟一鏟地混合攪拌。
路無常看了會兒, 道:“讓開。”
他指尖靈力微閃,數種原料頓時被引向同一處, 接著在靈力的牽引下飛速旋轉混合,轉眼間便完成了攪拌, 彷彿只是撣去衣袖上的塵埃般輕鬆。
夜星看得目瞪口呆, 春馨卻並未覺得驚訝, 只盤算著要如何多利用他的能力。
路無常看向她:“還要做甚麼?我只呆一日。”
春馨譏誚地勾起唇角:“那您何必屈尊前來?我可從未讓紅漣去請你。”
路無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自然是要親眼看看,你在謀劃甚麼大事。”
她在心裡暗嗤一聲,就知道他是來監視她的。不過既然他自己主動來了,她也不打算放過他, 今日定要好好壓榨他。
她道:“我要的不是人形攪拌機,而是需要你的金靈之力打造攪拌機器,用機器來完成攪拌工作。”
春馨帶著他來到另一間寬敞的倉庫,場地堆著半數原料,牆邊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摞圖紙和幾隻毛筆。
“按照圖紙,把每個部件都凝出來。”她將設計圖遞給他,又指了指角落堆放的鐵礦原料,“記得把金屬密度壓縮到最高。”
路無常接過圖紙翻看,第一張圖紙畫著機器最終的形態,邊緣寫著“固合土攪拌機”幾個字,後面的圖紙是拆分開的各種零件,和各種部件註解,連最細微的構造都考慮得極為周全。
他看向春馨的眸光愈發幽深,“想不到你竟還有這本事。”
春馨見他盯著自己看,張口刺他:“怎麼了,是看不懂嗎?我徒兒可是一看就懂的……”
不待春馨說完,路無常掌心微光流轉,很快就凝出了一個銀光閃閃的金屬部件。
春馨已經忘了後面要說的話,看著他手中的部件驚訝地眨了眨眼,接了過來。
路無常唇角微勾。
春馨不經意抬頭,剛巧看到了他得意的唇角,她收起眼中的神色,將部件在手中顛了顛,不滿道:“太小了,放大一倍。”
路無常保持著笑意,將部件進行調整。
調整尺寸後她一邊仔細檢查著每個介面的精度,一邊感嘆修士凝練金屬的效率驚人,直接就省去了繁瑣的鍛造過程。
只是這部件拿在手裡,手上不斷傳來靈力波動,像是有細小的電流在指尖跳躍。
“已經成型的金屬為何還要持續灌注靈力?”春馨狐疑地抬眼,正對上他躲閃的目光。
路無常正細細感受她手上溫度,聞言滾了滾喉結,道:“為了……確保結構穩定。”
春馨倒是沒有懷疑,畢竟她自己凝的冰若是不留有靈力維持,就是會化的。這也是為甚麼工程施工她沒有直接找修士凝變堤壩的原因,因為一旦離開了靈力維持,物件就會變得不再牢固。好在金屬性是所有屬性中最硬的元素,就算離開了靈力,後續也可以一定程度的保持硬度。只是可惜,金屬資源稀少,不能直接用來堆建成一座座堤壩。
“繼續下一個。”
部件一個個成型,春馨不斷要求修改細節,讓她意外的是路無常竟出奇地耐心。只是奇怪的是每當她低頭核對圖紙時,總能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可當她抬頭時,那視線又總是恰到好處地移開。
這人真是莫名其妙。
暮色漸沉時最後一臺機器終於完成,這些機器完全依靠水壓運轉,是春馨經過無數次冰雕模擬後的心血。
裝置在河岸邊試行,春馨與夜星在旁除錯,周圍百姓好奇地圍著。
路無常站在不遠處靜靜望著她。她歡欣的側臉被夕陽鍍上了溫暖的金邊,連細微的絨毛都透著光,周遭的喧囂像是蒙了紗,只餘下風過草尖的窸窣,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這一刻的寧靜,就像是他偷來的時光。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許久後,他道:“天亮我便離開。”
她收起笑容,“哦,那我們可要快點了,還有很多工。”
將他帶到要建築堤壩的工地,她毫不客氣地給他指派任務:“把這裡鬆散的地基層全部挖開,最好徹底清理乾淨。”
路無常連眉頭都沒蹙一下,抬手間整片地基已煥然一新。
一旁的夜星瞪大眼睛:“這就完成了?我們之前挖了整整三天都沒清理完……”
看著路無常舉重若輕的模樣,春馨又想到加固地基的新法子:“勞煩路大人用高溫煅燒這些腐殖土。”
“路大人”這個生疏的稱呼讓路無常蹙了眉。見他沒有立即動作,春馨以為他是不願在人前暴露火靈根,畢竟除了殺虎蛟那次,他從未公開施展過。
然而短暫的遲疑後,路無常還是照做了,河道間熱浪翻湧,夜星被炙烤得連連後退,春馨迅速在他周身凝出冰盾。
望著在烈焰中逐漸瓷化的土壤,春馨愈發驚歎他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堪比神明的能力,卻也愈發可惜……他是個註定要與她為敵的反派。
不過麼,路無常既然這麼好用,豈能輕易放過?
接下來的地基壓實、固合土攪拌、澆築……一連串工程都被春馨毫不客氣地甩給了他。
她這般明目張膽地薅羊毛,連一旁的夜星都忍不住擦冷汗。但奇怪的是,這位修士非但沒有絲毫不悅,眉眼間反而隱約透出幾分……享受?
天光亮起時,昨日還是一片空曠的河道,已佇立起一座巍峨的堤壩。春馨難以相信地走近端詳,路無常緊跟在她身後,見她走得快了些,便將河道硌腳的石塊化去。
夜星雖徹夜未眠,卻因激動的心情絲毫不覺困怠。這樣的工程本來至少需要數月,如今卻在一夜之間拔地而起,令他第一次真切體會到甚麼叫移山填海之能。
他不由望向那有通天之能的修士,那人站在師父身後一步遠,他極高的身量將師父完全籠罩,他微垂著頭,目光始終在師父身上。
路無常見她眉眼染著久違的生機,即便衣衫沾塵、眼下泛青,但是又變回了曾經十分鮮活的模樣,眼裡才有了幾分笑意。
“天亮了。”他輕聲道。
春馨聞言一怔,隨即刻意清了清嗓子:“今日多謝路大人相助,大人政務繁忙,我就不多留了。”她走上岸,對夜星道:“去把路大人的馬牽來。”
夜星匆匆離去後只剩他們二人,春馨察覺到他的目光如影隨形地追著自己,被盯得渾身不自在時正打算走人,卻見夜星牽著馬回來。
路無常默默接過夜星送來的韁繩,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才緩緩轉身。
“師父……”夜星望著路無常遠去的身影,終於忍不住問道,“您為何對路大人這般疏離?”
春馨的眸子瞬間黯淡下來:“他殺了我師父,也是……他的師父。”
“甚麼?!”夜星倒吸一口冷氣,“為甚麼?”
她話語冷厲:“他就是個冷血的怪物,無論付出多少真心,都捂不熱他那顆石頭做的心。總之,你以後務必離他遠些。”
“是……”夜星困惑地眨了眨眼。雖然不明緣由,但那人應該算是自己的師伯,而且……方才他離去時的眼神,分明藏著說不盡的黯然,這真的是師父口中那個無情無義的怪物嗎?
晨風吹過新築的堤壩,帶起細碎的水霧。春馨沒有看見,遠處山崗上,那個本該離去的身影正勒馬回望,久久未離去。
隨著流民生活日漸改善,前來投奔的新流民也越來越多,在充足的人力支援下堤壩工程的進度一日千里。
連綿陰雨不期而至,豆大的雨點砸在新建好的堤壩上,驚濤拍岸,堤壩卻巋然不動地將狂暴的洪水牢牢擋下。
周圍的百姓和勞役們早已歡呼雀躍。
赫連青鳥撐著油紙傘站在雨中,素來冷峻的臉上罕見地露出驚喜笑意:“竟真能擋住這般水勢……”
赫連重淵披著墨色大氅信步走來,他雙腿恢復的很好,行走時已經不見絲毫滯澀。
赫連青鳥轉身:“王兄?你怎麼來了?”
赫連重淵望著雨幕中那道忙碌的身影,語氣不自覺柔和了幾分:“她說過,痊癒後需要適當活動。”
赫連青鳥撇嘴:“那也不必專程來鄉下吧?”
一旁的郭鋒忍俊不禁,尊上哪是來鍛鍊的?分明是思念成疾。馨姑娘連日忙於工程,連面都見不著,尊上早就坐不住了,尊上若是能坦誠些,或許早就贏得佳人芳心了。
雨越下越大,春馨終於注意到赫連重淵,她小跑過來,髮梢還滴著水珠:“尊上怎麼來了?”
赫連重淵拿過郭鋒手中的傘,迎上去替她撐上,“來看看工樞司主事大人創造了甚麼奇蹟。”
郭鋒在旁附和:“馨姑娘當真了得,這堤壩看著就牢不可破!”
赫連重淵唇角微揚:“光看著不夠,要經得起洪水考驗才行。不過……”他頓了頓,眼含著讚賞,“能做到這種程度,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赫連青鳥走到他身旁,難得主動提議:“王兄,不如再調些勞役來協助水利工程?”
赫連重淵輕笑:“你現在倒是對春馨言聽計從了?前些日子不是還處處與她作對?”
“誰言聽計從了!”赫連青鳥耳尖微紅,別過臉去,小聲嘟囔:“不過是看她還有些能力罷了。”
春馨不掩笑意。
赫連重淵轉向春馨:“此番你立下大功,想要甚麼賞賜?”
提到此,春馨莊重跪下,言辭懇切:“若蒙尊上恩准,我……想求師父的佩劍。”
赫連重淵愣了愣,隨即輕笑道:“準了。”比起他賜的奇珍異寶,這應該才是她真正想要,真正在意的吧。
春馨眼眶泛紅,“謝尊上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