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他見過她盛裝時的光彩
那聲音溫潤, 卻讓她如墜冰窟,她腳步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卻未停下,面具下的額頭已沁出細汗, 此刻她只想立刻啟程返回鄉間。
玄色衣袂忽然掠至眼前,高大的身影完全將她籠罩, 春馨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見他不急不緩地抬手,指尖在即將觸到她面具時停住。
她偏過頭, 將藥箱往身前抵了抵, 刻意壓低嗓音:“閣下認錯人了, 還請讓路。”
“你為甚麼在魔族?”路無常不理會她的否認,灼熱的目光彷彿要穿透她的面具, “春馨。”
她的心跳已是鑼鼓喧天,暗罵路無常的狗鼻子真靈, 僅憑昨夜匆匆一面就認出了她。
她暗暗掐緊掌心, 依舊堅持:“你認錯人了。”
路無常彷彿沒聽見她的話, 繼續道:“聽說你在魔族做了不少事,收流民, 開荒地,修水利, 還給赫連重淵治了腿。”他逼近一步, “為甚麼為魔族做這麼多?”
面具下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你真的認錯人了。”
路無常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嘲弄:“你不會天真地以為,靠這些小恩小惠,就能讓魔族放過春州吧?”
“要不要我告訴赫連重淵?你給曲景治腿當天就好了,到他這兒卻要這麼久?”
“若是他知道你這般算計他, 會如何待你?”他步步緊逼,每一個字都像刀子般鋒利,“或許不用等他處理,我就可以把你……”
“怎麼?”春馨終於忍無可忍,聲音裡帶著壓抑已久的顫抖,“要像殺師父那樣,殺了我嗎?”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路無常瞳孔驟然緊縮,瞬時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氣勢。
春馨見他神色竟流露出一絲愧意,不由訝然,隨即化作一抹譏誚的笑意,“怎麼,現在倒擺出這副模樣了?”
“這不正是我的好師兄親手種下的因果麼?”那聲“好師兄”被她拖得綿長,像淬了毒。
路無常眉心微蹙,轉瞬又恢復了往日的冷峻。一道靈力無聲劃過,面具繫帶斷裂,銀白麵具應聲跌落在地,露出她那張蒼白的小臉,美眸泛紅,下唇被咬得發白。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四目相對間,他細細端詳了片刻,終是冷聲道:“我從未後悔。”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春馨的怒火。她猛地掙開他的鉗制,踉蹌後退兩步。“養不熟的白眼狼!”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裡凝著倔強:“如今你也看見了,我在魔族不單單是治好了赫連重淵的腿疾,我能修水利,開墾荒地,憑一己之力護佑一方百姓平安。我是魔族的功臣,是中流砥柱,你若殺了我,赫連重淵會怎麼看你?這對你又有甚麼好處?”
路無常輕笑:“還是這麼牙尖嘴利。”
“我為甚麼留在魔族做這些,你難道不清楚嗎?”春馨突然上前一步,反客為主地仰臉逼視著他,“若不是你殺了師父,讓春州陷入危機,我又怎麼會來魔族尋求庇護?”
“求魔族的庇護?”他冷笑一聲,“敢來魔族尋求庇護,你的膽子倒是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你最好能安分守己,否則……就算是在魔族,我也不會留情。”
春馨冷哼一聲,撿起面具側身越過他,疾步離去。
待走遠了她才逐漸松下緊繃的神經,卻也不由為自己捏一把汗,以路無常陰晴不定又狠戾的性子,還真有可能哪天覺得她礙眼就將她殺了,畢竟這樣的事,他不是沒做過。
待春馨的背影遠去,路無常招手,關知行現身,“安排人手盯緊她,我要知道她的一舉一動。”
“遵命。”關知行頓了頓,問道:“主子若是覺得她有威脅,屬下可以將她暗自除去。”
路無常瞥向他的眼神如刀:“沒有我的允許,不可擅自動她。”
關知行眼裡閃過疑惑,卻還是低頭應下:“是。”
東山屯的施工地。
雨水打在夜星的臉上,他抹了把臉,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烏雲湧動,迅速蔓延,“不好!”
“所有人立即停工!收拾工具,馬上撤離!”百姓們停下手中活計,困惑地望向他。
“夜工頭?這才剛下點雨,應是無大礙……”老張頭不解地道。
“沒時間解釋!”夜星急得跺腳,“馨大人走前特別交代過,這地方兩山夾一溝,一下雨就容易引發泥石流!快走!”
聽到泥石流三字,本鄉的百姓臉色瞬間變了,他們在這山裡生活多年,太知道泥石流的可怕。工具被胡亂收起,人群開始向高地撤離。
夜星站在原地沒動,雨點逐漸變大,順著他的髮梢滴落。他數著撤離的人數,心跳越來越快,“少了兩個人!”
“有人知道是哪兩個人嗎?他們去哪了?”
百姓聞言慌忙地伸頭來回在人群認人,“少了劉木匠和二牛!”
“剛才……剛才他們說去下游取水……”
夜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你們先走!我去找他們!”他轉身就往河谷下游跑去,身後傳來百姓的呼喊:“夜工頭!危險!快回來!”
但夜星已經衝進了雨幕中。馨大人臨走時把工程託付給他,他不能丟下任何一個人!
天像是變了臉,眨眼間越下越大,夜星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前進,每走一步,腳下的淤泥都在下陷。
他抹了把臉,大聲喚:“劉木匠!二牛!”
轉過一塊突出的岩石,他終於看到了劉木匠和二牛,他們被困在一處小塌方形成的土堆後,泥水已經漫到了他們腰部。
二牛看到夜星激動地道:“夜工頭!救救我們!”
夜星踩著鬆動的土石向他們靠近,他伸出手:“抓住我!”
就在劉木匠抓住他手的瞬間,夜星聽到身後傳來山崩地裂般的巨響,他回頭一看,竟是
夾雜著石塊和樹木的泥流從山上衝下來!
“快跑!”他拽著劉木匠和二牛就往高處爬,三個人在泥水中掙扎,身後的轟鳴聲越來越近。
夜星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背上,他猛地將兩人往前一推:“上去!”劉木匠和二牛撲到了安全的高地上,而夜星自己卻被反作用力推得向後倒去。
世界在那一瞬間變得緩慢清晰,夜星看到劉木匠和二牛驚恐的面容,看到他們伸出的手,看到自己離安全地帶越來越遠,然後,冰冷的泥水吞沒了他。
泥漿灌入鼻腔和口腔,夜星拼命掙扎,但淤泥像有生命一般纏住他的四肢,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他感到腰間一緊,一條長鞭纏住了他。
“抓住!”一個清冷的女聲穿透雨幕。
夜星本能地抓住長鞭,隨即被一股力量從淤泥中拽出。
夜星趴在地上,劇烈咳嗽著吐出泥水。稍緩之後,他抬頭看向站在雨中的赫連青鳥,她手握長鞭,蹙著眉擔憂地看他。
“多……多謝……”夜星艱難道。
赫連青鳥沒有回答,只是手腕一抖,長鞭如靈蛇般收回。
“還能走嗎?”她問。
夜星掙扎著站起身,雙腿還在發抖:“能……能走。”
赫連青鳥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待他反應過來他們已經站在了安全的高地上。
劉木匠和二牛立刻撲了上來,哭喊著感謝救命之恩。其他百姓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關切著他。
營帳內。
“你這個傻子!”赫連青鳥將取來的乾淨帕子遞給夜星。
“明知道泥石流就要來了還往下游跑?你以為自己有幾條命?”
“情況來得突然,我沒想太多。”夜星接過帕子擦了擦臉,笑道:“不過好在,人救出來了。”
“若不是我及時趕來,你就沒命了!”
夜星趕忙道:“多謝公主救命之恩。”
“我不是為了要你的謝。”赫連青鳥蹙起眉,覺得說不清楚,煩躁地道:“算了!”
夜星知道赫連青鳥是在關心他,臉上不由地染上了紅。
赫連青鳥見他臉色不對,眉頭擰得更深了,指尖帶著灼人的溫度,不由分說就按上了他的額頭。
夜星慌忙往後躲,“別……我身上髒……”
赫連青鳥嗤笑一聲,“現在知道髒了?往泥石流裡跳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赫連青鳥不由分說地上前一步,還是伸手探上了他的額頭。
夜星屏住呼吸,公主離他這樣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未乾的雨珠。他忽然想起前陣子下鄉時,看到公主殿下泡在泥水裡幫百姓搬石頭的模樣,衣裙浸在汙水裡,臉頰濺滿泥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怎麼更燙了?”赫連青鳥突然蹙眉,掌心整個貼住他的前額,“臉也紅得厲害。”
夜星像被火燙到般趕忙轉過身,“我、我很快就好了!”胸腔裡的心跳聲大得嚇人,他真怕被她聽見。
暴雨敲打著營帳,赫連青鳥望向外面瓢潑大雨的天空,眉心擰成一個結。
“這雨若是再下三天,新挖的基坑又要變成爛泥塘了,魔族頻繁下雨,總不能一直挖個不停吧,這堤壩要怎麼建下去?”她沉思片刻後,道:“要不混合些沙石填充上?”
夜星笑道:“公主真是冰雪聰明,砂礫縫隙大,滲水快,可以防止積水,這確實是處理淺層淤泥的常用手段。”
她眼中閃過絲得意,像是被誇獎的學生。
夜星卻又苦笑著搖頭:“可惜我們遇到的是一丈二尺深的沉積淤泥。即便投入砂石,最終只會慢慢沉入淤泥底部,無法形成有效的排水層。”
赫連青鳥眸光暗了下來:“你倒是懂得挺多。”
夜星訕笑道:“我都是跟著馨大人學的,不比公主,自己就能領悟到用沙石的方法。”
赫連青鳥輕嗤一聲:“我的方法又不能用。”
“不,殿下的思路非常正確,只是材料需要調整。若將砂石換成石灰砂漿,石灰遇水發生硬化反應,用壓力注入法在淤泥中形成樁體,待其硬化後就能大幅提升地基承載力。”
赫連青鳥不明就裡地微微點頭,不由重新打量他。原以為他不過是春馨身邊一個跑腿的隨從,不想竟能將治水之道說得這般透徹,這般見識,怕是連工樞司那些自詡經驗老道的匠師們都望塵莫及。
幾日後,春馨風塵僕僕地趕回鄉下工地。
連綿數日的大雨將本就淤泥沉積的工地浸成了水窪,積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不過這些積水倒不足為懼,以她的修為,只需一個術法就能將積水盡數轉移。
真正令她驚訝的是夜星的施工方案。
他不僅臨危不懼救下遇險百姓,更讓她驚喜的是,她只簡單提過山體滑坡的風險,夜星卻已將她平日教導的工程知識融會貫通。不僅自主加固了山體防護,還組織工人開挖排水溝渠,為後續施工築起安全保障,這般周全的佈置,也為她省去了不少麻煩。
他雖生於貧民窟,卻似淤泥中綻放的白蓮,品性純良,待人至誠,行事又自有章法。此等天資若生在春州,必定能金榜題名,在朝堂上一展抱負。
轉念間,春馨又覺欣慰,他雖出身魔族貧民窟,但這蒙塵的璞玉,終究是被她發現了。
“夜星,”春馨走到他身邊,突然開口,“可願拜我為師?”
少年猛地抬頭,手中圖紙險些滑落,一雙眸子瞪得渾圓,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雖無靈根,無法修煉,但這般悟性,已勝過許多修士。可惜魔族尚武,若在春州,你定能考取功名,成就一番事業。”
“噗通”一聲,幾乎毫無猶豫地,夜星雙膝跪地,顫著嗓音激動地道:“我願意!馨大人教導之恩,夜星早已將您視如師!”
春馨忍俊不禁:“還叫馨大人?”
“師、師父!”少年慌忙改口,眼眶微微泛紅。
春馨伸手扶起這個已比她高出半頭的徒弟,心中百感交集。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收一個毫無靈根的凡人為徒,更不曾想,這個徒弟竟會是魔族人。
春馨立於山巔,素手輕揚,周身泛起淡藍靈光。地基渾濁的積水突然翻湧而起,化作一條水龍騰空盤旋。
百姓們從未見過這般景象,紛紛仰頭驚歎,指指點點。那水龍在半空遊弋片刻,隨著春馨的指引,在遠處緩緩散作細雨落下,如此反覆數次,工地的積水便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夜星雖知春馨是冰靈根修士,但親眼見她施展法術,仍是不由得怔住,他問道:“師父,既然法術如此高效,其他工序是否也能請修士相助?”
春馨笑道:“我回來時已託紅漣將軍替我們物色幫手了。不過……並不是甚麼都能依靠法術的,那些由法術所建造的東西,一旦失去法術維護會變得脆弱不堪。”
她需要土靈根或風靈根的修士協助施工,還需金靈根修士鍛造鋼筋,甚至製作一些特殊器械。比如材料攪拌,若僅靠百姓人力,不僅耗時耗力效率也遠不及機械。畢竟,魔族要建設的堤壩不止這一座。
魔族雖然沒有修士,卻有魔修,靈根與修煉方式與墮魔前沒甚麼不同,紅漣身為魔族將軍統管眾多魔修,想來其中定有她所需之人。
清晨,營帳內還縈繞著未散的寒意,春馨正在營帳檢查圖紙,帳外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夜星掀開帳簾,晨光從他身後漫進來,“師父,紅漣將軍派來的修士到了。”
“知道了。”春馨擱下手中圖紙快步走出營帳,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僵住了笑容。
路無常立於薄霧中,玄色披風上凝著細密露珠。他單手牽著馬,背上的劍匣用粗布裹著,卻仍掩不住森然劍氣,風塵僕僕的模樣,顯然是星夜兼程趕來。
“怎麼是你?”春馨的聲音冷了下來。
路無常對她的態度並不意外,淡淡道:“不是要修士幫忙施工?”
春馨暗自咬牙,眸中滿是警惕。以他的身份紅漣定是差遣不動的,所以今日是他自作主張來的。只是不知,他此行又是有甚麼目的。
路無常的目光落在春馨臉上,眉峰不由蹙起。他見過她盛裝時的光彩,如今卻身著滿是泥點的粗布衣衫,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髮絲間還沾著未拂盡的塵灰。
環顧四周簡陋的營帳,他脫口而出:“你就住這種地方?”語氣裡帶著說不出的刺人意味,“放著好好的公主不做,偏要來魔族吃苦。”